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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堕入永夜 第三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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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裴肆发现怀里是空的。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从床上弹坐起来——慌乱张望后,才看到言涩。
言涩站在落地窗前。只披了件白色衬衫,是裴肆的衬衫,套在他纤细的腰身竟然上大得离谱,松松垮垮地露出一截锁骨以及修长的腿。
晨光从半扇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言涩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像一尊被供奉在神龛里的白玉观音。
似乎是听到了动静,‘玉菩萨’转过身来,望向裴肆,水盈盈的眸子,笑了。
如果说之前的言涩是冷的、刺的、像刀锋一样犀利。
那今天的言涩笑容里蓄着的柔软情绪,让裴肆很陌生,又无比的贪恋。
就好像猫咪伸了个懒腰,主动朝着饲主露出了毛茸茸的肚皮。
“醒了?”言涩走过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
他走到床边,弯下腰,在裴肆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饿不饿?让人去给你弄早餐。”
裴肆愣住了。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失去了反应。
所有运转的神经线全部报错,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滚动——言涩吻了我?
言涩已经转身往外走,背影看起来那么自然,那么随意,像一个和爱人共度良宵后,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娇妻。
衬衫的下摆随着他的步态轻轻晃动,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上面甚至还残留着昨晚的红痕。
“等等。”裴肆叫住了他,声音发紧,满腹的小心谨慎。
言涩回头,歪着脑袋,眼神清澈而无辜。
那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到不像是装出来的,干净到裴肆觉得自己昨晚对他犯下了全世界最肮脏的罪行。
裴肆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像一把手术刀,试图一层一层地剖开言涩温柔的外壳,想看看里面藏着什么。
可他什么都没看清。
或许不是看不清,实在是他太渴望了。
渴望言涩对他笑,渴望言涩靠近他,渴望言涩的唇贴在他的肌肤上。
这种渴望像一个黑洞,把他所有的理智、警惕、怀疑全部吞了进去,连渣儿都不剩。
“阿肆,你怎么了?”言涩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像一个真正关心丈夫的妻子会用的语气,“不高兴吗?”
裴肆沉默了很久,木木的摇摇头。
“没有。”他说,声音有些发紧,带着小心翼翼,“你……不要太累。”
言涩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瞬间,裴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双手在发抖,分不清自己是在高兴,还是在害怕。
接下来的日子,言涩像一只彻底被驯化的小狐狸,随随便便的动作都能精准的愉悦到他的主人。
他会在裴肆工作的时候安静地坐在旁边看书,时常抬起眼睛望着裴肆,嘴角挂着懒洋洋的笑意。
裴肆被他看得心口发烫,文件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那双桃花眼弯起来的弧度。
他会在吃饭的时候主动给裴肆夹菜。夹的都是裴肆爱吃的,他会把鱼刺挑干净,把虾壳剥掉,把汤吹凉了再端到裴肆面前,动作自然得好像他从前做了几百次几千次。
他会在睡前给裴肆读一段杂志上的调侃。声音软绵绵的,念到好笑的地方自己先笑起来,脑袋往裴肆肩上靠,靠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那本来就是他的位置。
他甚至会在裴肆噩梦惊醒的时候,从背后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说:“别怕,我在。”
裴肆翻身把言涩搂进怀里,搂得很紧,紧到言涩发出小小的闷哼:“宝贝儿,梦到了什么?”
“梦到你跑了。”裴肆幽怨的说,“梦到我怎么追都追不上你。”
言涩安静了一瞬,然后抬起头,在夜色中吻上了裴肆的唇。
“我不会跑的。”两人温热的气息缠绕在一起,“我哪里都不去。”
裴肆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没入枕头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
他只知道这一刻,他愿意用一切去换。
那晚之后,两人的关系一直在升温,言涩甚至主动给了裴肆。
那是一个清晨,浴室里水汽氤氲,裴肆撑着洗手台,后背绷成一张弓。
言涩从背后贴上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薄荷味的沐浴露,带着湿润的体温,薄薄一层皮肤底下是跳动的脉搏。
言涩的手沿着他脊柱的凹陷慢慢向上爬,指尖像在丈量什么,一节一节地数他的椎骨。
然后他的手绕到了前面,指腹按在他心口,那颗心脏在肋骨底下跳得又快又重,像一头撞进笼里的困兽。
裴肆从镜子里看言涩——美人赤着脚站在瓷砖上,水珠顺着他锁骨往下淌,他踮起脚尖,把下巴搁在裴肆肩上,贴着他的耳廓轻声说:“你心跳好快。”
裴肆的喉咙滚了一下,想说什么,但言涩已经吻了上来。
那个吻是湿的、软的、带着薄荷凉意的。
言涩的舌尖小心翼翼地探进来,像一只试探着踏出第一步的小狐狸。
裴肆的脑子在那一刻彻底停摆了,只剩下一个念头———他,真的主动吻了我。
他把言涩转过来按在洗手台上,大理石冰得言涩瑟缩了一下,但很快就被裴肆的体温覆盖。
水汽蒸腾中裴肆痴迷的望着言涩眸子里蒙着的一层水光,他的嘴唇被吻得嫣红,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美人鱼,诱惑,撩人。
动情的两个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激烈。
他几乎要溺死在言涩的温柔里。
裴肆在那一瞬间忽然发现,他好像已经彻底失控了,疯狂的爱上了这个并没有心肝的人。
他甚至侥幸的认为自己赢了,终于驯化了这只野性难驯的小狐狸。
他终于把那双总是带着冷意的眼睛捂热了,终于让那张总是说出伤人之语的嘴巴学会了说“我要”“我想你”。
餍足的欢愉过后,裴肆把言涩抱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爱怜的、一下又一下地吻着。
“言涩。”他叫他。
“嗯?”
“你恨我吗?”
言涩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里,裴肆的呼吸停了,心跳也停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然后言涩抬起头,凝望着裴肆的眼睛。那双温柔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星星。
“恨过,”他说,声音轻轻的,“又不恨了。”
裴肆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他看到了温柔,看到了顺从,看到了一个愿意和他好好过日子的言涩。
然后他的眼眶泛起了红。那眼泪里有一种近乎卑微的感激。
他把自己最柔软的、最脆弱的、最不堪一击的部分——他的心——毫无保留地摊在了言涩面前。
“对不起。”他收紧手臂,把言涩抱得更紧,声音哽咽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请原谅我。我以后会对你好,比这世上所有的人对你都好。我们以后好好过吧。”
言涩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慵懒地勾缠着恋人的颈:“好。”
……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日子足够安稳的时候,言涩却在某个寻常的凌晨睁开了眼睛。
枕边人的呼吸平稳而绵长,手臂搭在他腰上,但力道已经松了。
这几天裴肆终于放松了警惕,放松到不会在夜里用镣铐锁上他的脚腕。
言涩屏住呼吸,一寸一寸地挪开那只手臂。他花了好久才从裴肆怀里脱身。
又花了点时间轻轻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支从家庭医生那偷来的针剂。小心翼翼的注入裴肆的身体。
随之,裴肆的呼吸从深沉变得沉重,他的身体像沉入深海一样慢慢放松下来。
言涩起身,忽然顿住。
他犹豫了,不是犹豫要不要走,是犹豫要不要更狠一点——直接将刀刃扎进裴肆的颈动脉里。
他很想这么做。
他想得手指都在兴奋的颤抖。
但他没有。
不是因为良善或是恻隐,而是他隐隐觉得——就算是被药物控制的裴肆,也不是他能杀得了的存在。哪怕在睡梦里,这个男人都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狠戾。
他不在犹豫,快速穿好衣服,走出卧室。
门没锁。
今夜是房门不上锁第三天。
是他用身体当筹码,用自己的每一寸皮肤、每一个笑容、每一句“我在”“我想”“我离不开你”,换来的结果。
值得。
走廊的冷风扑在脸上,言涩贴着墙壁走,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肋骨。
他记住了这栋别墅的每一个死角——安保换岗的空档,楼梯拐角的监控盲区,后门那把被他用指甲锉做了手脚的电子锁。
他甚至记得花园里哪块石板是松的,踩上去会发出声响,哪丛灌木足够密,能藏住一个人的身影。
一切的温柔、顺从、虚与委蛇、曲意逢迎。都是为了今晚。
后门顺利打开了。
夜风灌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言涩冲了出去。
他跑过花园,跑过那条柏油小路,跑过最后一扇铁门。
月光很亮,照在他赤着的脚上,照在他被风吹起的裤脚上。
他跑得很快。快得像要把过去这几天的一切都甩在身后。
然后……茫然无措的顿住了脚步。
海。
无边无际的海。
原来那条路的尽头,什么都没有。
原来这里是一座岛。
言涩站在悬崖边,赤着脚,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看着眼前的汪洋大海,看着身后幽暗的树林,看着树林深处那栋别墅的暖黄色灯光。
他终于知道裴肆为什么不锁门了。
因为不需要。
在这座孤悬大海的岛屿上,他没有船,没有飞机,没有电话,没有任何能与外界联系的设备。就算跑出了别墅,也跑不出这座岛。
“裴肆,你真是头奸诈的豺狼……”
言涩无措的面对着茫茫海面,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想哭。
他想鹿笙了。
鹿笙有没有发现他不见了。
鹿笙会不会找了新的老板,把他忘了。
……
言涩把脸埋进膝盖里,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
很快,远处传来犬吠声。然后是手电筒的光束,一道、两道、十道,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林荫。
他们找到他了。
言涩没有跑。他只是蹲在那里,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浑身是伤的、连挣扎都没有力气的小兽,等着那些人靠近。
他的目光不在轻盈,装满了纯粹的、滚烫的、能把人烧成灰烬的恨意。
裴肆是坐着轮椅被人推过来的。他穿着睡衣,膝上盖着一件大衣,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像纸。
“言涩。”裴肆的声音劈开了夜风,嘶哑得不成样子,像被人掐着脖子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是迷路了吗?”
言涩站起来。他转过身,看着裴肆,目光迷惘而疑惑:“你为什么会醒?”
“从我记事起,裴家就往我的身体里注射各类摧毁意志的东西,这是作为继承人必要的训练,那些麻痹神经的针剂,对我没用。”裴肆惨白的唇角翕动着,“现在可以回答我,你是想要透气,才迷路了吗?”
“不是,”言涩直视着轮椅上的男人,“我只是逃跑的计划没有做好,早知道这里是一座岛,应该让你送我一艘游艇的。毕竟——”
他顿了顿,嘴角勾出一个嘲讽的弧度,“你在床上的时候,还挺好骗的。”
裴肆的身子在发抖,手指在膝上攥紧了大衣的衣摆,骨节咯咯作响。
他妄图自欺欺人的借口,被这么背言涩毫不留情的戳破。
他终于看清楚了。言涩那双眼睛里,没有温柔,没有顺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的、彻头彻尾的——厌恶。
家庭医生举着针剂靠近的时候,言涩没有反抗。
他站在那里,任凭那些人抓住他的手臂,任凭冰凉的针尖刺进皮肤,药液涌入血管,重新麻痹他的身体。
药效来得很快。言涩的四肢开始发软,视线开始模糊,膝盖开始弯曲。
他在倒下去之前,挣扎着匍匐到裴肆的轮椅边。用最后的力气抬起头,那双正在失去焦距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裴肆。
“裴肆。”言涩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海面,“你真的很可怜。”
裴肆用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看着脚下没了意识的言涩,半晌,只对手下的人冷冷道:“把地下室的手术器械准备好。”
……
昏暗的空间内,沉重的眼皮被蛮力扒开,手术台上的无影灯亮了,白得刺眼。
言涩模糊的世界里,看到裴肆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那吻很凉。像一片落在额头上的雪花。
“言涩。”裴肆说,“你真该庆幸,没有举起手里的刀想要杀我……别怕,很快就好了。”
无影灯的白光越来越亮。
越来越亮。
亮到言涩的眼睛开始刺痛。
亮到他的世界开始褪色。
亮到所有的一切——天、海、月光、风、裴肆的脸——都变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白。
然后,那片白也消失了。
……
言涩不知道自己又睡了多久。
醒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不是疼。
是安静。
一种前所未有的安静。
他睁开了眼睛。什么都没有。
没有雕花穹顶,没有水晶灯,没有窗外的阳光,没有裴肆那张阴鸷的脸。
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他眨了一下眼睛。
试图用力看看附近。却什么都没见到。
天还在黑着吗?
言涩慢慢抬起手,他想揉一揉眼睛,却没有见到自己的手。
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
他有些怕了。
伸手去摸自己的眼睛——睫毛还在,但眼眶下空了,里面本该存在的东西被生生剜走了。
言涩喉咙里发出一声像幼兽濒死时的呜咽。然后那呜咽越滚越大,变成一种嘶哑的、破碎的、仿佛要把内脏都呕出来的哭嚎。
裴肆害怕了,他以为言涩醒来后会愤怒,会咒骂,会歇斯底里……
可他只是哭了,言涩的哭声险些让他心痛的死掉,他好像把最心爱的东西,亲手毁了。
“言言。”裴肆的声音在抖,抖得不成样子,“别怕,我在。”
言涩听到他的声音,忽然就不动了。
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回去,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脸上两个血洞对着天花板,泪水混着血水从纱布底下淌出来,把枕套洇成暗红色。
裴肆颤抖着去握他的手,那手冷得像冰,没有任何回应。
他又去擦他脸上的血,手指碰到纱布的时候,言涩猛地缩了一下,整个人蜷起来,把脸埋进臂弯里。
“言言……对不起……对不起……”裴肆的声音碎得拼不起来,“我这辈子都会守着你,哪儿都不去……”
言涩没有了回应,只是蜷缩着,两只空洞的眼窝对着自己的膝盖,浑身发抖。
裴肆攥着他的手。可言涩像是没有感受到他一样,僵直的手指没了从前温柔的弧度,空荡荡的一副躯壳没有任何回应。
就好像他的眼睛被剜掉的那一刻,裴肆这个人,也从他的世界里被彻底摘除了,干干净净,空空荡荡。
“言言……言言……我会对你好……我会一辈子对你好……你别这样……求你,别这么对我。”裴肆在哭。
言涩漠然地听着那道哭声,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荒谬透了。
他是受害者。
裴肆是施暴者。
现在施暴者抱着受害者哭得像全世界都抛弃了他,受害者却睁着两个空空的、淌着血泪的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