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影萍踪》酒酿小燕子

3、血洗青岚，虎魂永寂

　　林砚和赵虎的日子，虽依旧是粗茶淡饭、勤勤恳恳，却藏着细碎的快乐。每日收工后，赵虎总会拉着林砚去后山的小溪边洗漱，溪水清冽，映着两人的身影，赵虎总爱絮絮叨叨地讲些杂役房的趣事，或是回忆小时候和父亲相处的时光，林砚虽话少，却总会静静听着，偶尔点头回应，嘴角也会不自觉地扬起浅浅的弧度。有次膳堂难得做了白面馒头，赵虎偷偷藏了一个，塞给林砚：“快吃，我已经吃过了。”林砚看着他嘴角残留的杂粮饭粒，心里暖得发涩，把馒头掰成两半，强行塞回一半给赵虎，两人蹲在墙角，狼吞虎咽地吃着，馒头的香甜，成了他们这段苦日子里最珍贵的滋味。
　　识字的进度也在慢慢推进。赵虎凭着模糊的记忆，教林砚认了不少常用的字，从“日、月、星”到“柴、米、油”，再到两人的名字，林砚学得极快，不仅能认出，还能凭着记忆在地上写出来。夜里的石阶上，成了两人最安心的角落，赵虎用树枝在地上写字，林砚跟着描摹，偶尔写错了，赵虎便笑着敲他的脑袋：“笨小子，再写十遍！”林砚也不恼，低着头一遍遍练习，直到写得工整规范。后来，林砚悄悄把秘籍上认出的几个字记在心里，趁夜里问赵虎，赵虎虽疑惑他为何问这些生僻字，却也一一告知。靠着这样零碎的积累，林砚渐渐能看懂秘籍上零星的口诀，招式练习也愈发得心应手，只是他始终没告诉赵虎秘籍的存在，只说是听内门弟子念叨，记下来好奇罢了。
　　平静的日子，终究被江湖的风浪打破。约莫半年后，山下的小镇里，渐渐传来流言，说江湖中失传已久的两本绝世秘籍被盗，持有者在逃亡途中被杀，秘籍不知所踪。起初，这些流言只在杂役间偶尔流传，没人放在心上，只当是江湖人的纷争。可没过多久，流言愈演愈烈，说有人看到凶手往青岚堂方向逃窜，还说秘籍大概率藏在青岚堂内。一时间，小镇上涌入了不少身着劲装、面带凶光的江湖人，个个眼神警惕，四处打探消息，空气中都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林砚的心，自听到流言起便悬了起来。他知道，那些人要找的，正是他藏在身边的两本秘籍。他愈发谨慎，白天干活时时刻留意四周的动静，夜里把秘籍藏得更隐蔽，甚至不再敢在竹林里练习招式，只借着搬东西、扫地的动作暗自揣摩。赵虎也察觉到了异常，拉着林砚叮嘱道：“砚子，最近山下不太平，那些江湖人看着就凶，咱们少出门，别惹上麻烦。”林砚点了点头，心里却清楚，麻烦，恐怕已经找上门了。
　　灾难来得猝不及防，毫无预兆。那夜，林砚和赵虎刚在石阶上练完字，指尖还残留着树枝描摹字形的粗糙触感，准备回杂役房歇息时，山门前突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厮杀声——刀剑碰撞的脆响刺耳揪心，弟子们的惨叫撕心裂肺，黑衣人的怒骂凶戾狠绝，瞬间打破了山间夜半的静谧。“不好！出事了！”赵虎脸色骤变，瞬间褪去了往日的爽朗，拉着林砚的手腕就往杂役房狂奔。可刚冲出去两步，就见几道黑衣黑影提着染血的刀剑，如同索命厉鬼般冲了过来，刀刃上的鲜血顺着锋刃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点点血痕。
　　他们见人就砍，杂役房里的同伴们来不及惊呼、来不及躲闪，便倒在血泊中，凄厉的惨叫此起彼伏，很快就被冰冷的刀刃划破喉咙的闷响取代。
　　“快跑！往后山跑！”林砚猛地攥紧赵虎的手，力道大得几乎捏碎他的手腕，拉着惊慌失措的他转身就往后山冲。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人是冲那两本秘籍来的，青岚堂上下，不过是被无辜牵连的牺牲品。此刻任何解释都是徒劳，唯有活下去，才是唯一的念想。后山的小路崎岖湿滑，杂草丛生，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脚下的碎石磨破了鞋底，荆棘划伤了胳膊，却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身后的厮杀声渐渐被风声掩盖，可那些绝望的惨叫、刀剑入肉的闷响，却像魔咒般在耳边回荡，那是青岚堂弟子、杂役，还有陈伯、张伙夫他们的声音。
　　林砚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愧疚如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若不是他将秘籍藏在身边，若不是他贪恋这片刻的安稳，赵虎，还有那些无辜的人，根本不会落得这般家破人亡的下场。
　　他们跌跌撞撞躲进后山一处隐蔽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掩，两人蜷缩在角落，大气都不敢出，唯有彼此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死寂的山洞里格外清晰。直到天快亮时，外面的声响才彻底平息，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静得让人毛骨悚然。赵虎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他们……他们是不是把所有人都杀了？陈伯、张伙夫……还有杂役房的兄弟们……”林砚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能想象到山门前、青岚堂里的惨状——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昔日熟悉的面孔，如今都成了冰冷的尸体。青岚堂，这座曾给过他温暖与安稳的地方，一夜之间，沦为了人间炼狱。
　　两人在山洞里躲了整整一天，滴水未进，粒米未沾，直到夜色再次降临，才敢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准备下山找点吃食。可刚走出山洞不远，身后就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冰冷刺骨的呵斥：“站住！两个漏网之鱼，还想跑？”林砚浑身一僵，猛地回头，只见四个黑衣人提着滴血的刀剑，如同黑夜中的鬼魅，正冷冷地盯着他们，眼神里的杀意毫不掩饰，像要将他们生吞活剥。显然，这些人是来赶尽杀绝的，哪怕是两个不起眼的杂役，也不肯留下半个活口。
　　“砚子，快跑！我拦住他们！”赵虎几乎是脱口而出，猛地将林砚往前狠狠一推，自己转身捡起地上一根粗硬的木棍，死死攥在手里，挡在林砚身前。他的身子微微颤抖，显然也怕得要命，可脊背却挺得笔直，眼神里满是坚定，像一头护崽的幼兽，哪怕明知不敌，也要拼尽全力护住身后的兄弟。“你快走！别回头！”
　　“虎哥！要走一起走！”林砚红了眼，眼眶瞬间布满血丝，转身就要冲回去。他此刻已能熟练运用秘籍上的部分招式，对付这四个黑衣人未必没有胜算，可他一直刻意隐藏实力，怕暴露秘籍的秘密。可此刻，他顾不上这些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赵虎送死——这世上唯一对他好的人，他绝不能失去。
　　“别废话！快跑！”赵虎对着林砚嘶吼一声，声音沙哑撕裂，随后提着木棍，义无反顾地冲向黑衣人，“你们这些杀人不眨眼的恶魔！要杀就杀我！别想动我兄弟一根手指头！”木棍带着风声砸向其中一个黑衣人，却被对方轻易侧身躲过。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反手一刀，锋利的刀刃瞬间划破赵虎的胳膊，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破旧的青布杂役服，也染红了地面的杂草。赵虎闷哼一声，却没有后退半步，咬着牙，再次举起木棍冲了上去。
　　“虎哥！”林砚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再也顾不上任何隐藏。他身形一闪，借着月光的掩护，如同一道迅捷的残影般冲向黑衣人。他出手极快，指尖捏着一根磨尖的竹针，那是他平日里干活时悄悄打磨的，此刻却成了致命的武器。竹针精准无误地刺向其中一个黑衣人的手腕，那人吃痛，手中的刀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其余三个黑衣人见状，顿时警惕起来，纷纷挥刀冲向林砚，刀刃寒光闪烁，直逼他的要害。
　　林砚凭借着秘籍上的轻功，身形灵活地躲闪着刀剑的劈砍，脚下步伐变幻，如同鬼魅般穿梭在黑衣人之间。他手里的竹针一次次精准出击，专挑黑衣人的穴位和要害刺去，每一次出手，都能带起一道血痕。可他终究练习时日尚短，内力不足，又要分心留意赵虎的安危，渐渐有些体力不支，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砚子，你快逃！别管我！”赵虎见林砚被三人围攻，急得大喊，忍着胳膊上的剧痛，再次冲了过来，从身后死死抱住一个黑衣人的腿，指甲深深嵌进对方的衣服里，“我死也不让你们过去！”
　　“找死！”那黑衣人被激怒，发出一声凶狠的咒骂，反手一刀，锋利的刀刃毫不犹豫地刺进了赵虎的后背。刀刃入肉的闷响，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林砚的心上。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赵虎的后背，也染红了林砚的双眼。“虎哥——！”林砚发出一声悲恸欲绝的嘶吼，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与愤怒，他猛地冲向那个黑衣人，指尖的竹针狠狠刺进对方的咽喉，力道大得几乎将竹针折断。黑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当场倒地，没了气息。
　　剩下的两个黑衣人见状，眼神里闪过一丝惧意，却依旧不肯退缩，对视一眼后，同时挥刀冲向林砚，招式愈发狠辣。林砚红着眼，眼底只剩下血色与疯狂，心中的悲痛与愤怒化作了无穷的力量。他避开刀锋，侧身贴近其中一个黑衣人，反手将竹针刺向他的太阳穴；紧接着身形一转，避开另一个人的劈砍，竹针再次精准刺中对方的胸口。片刻之间，两个黑衣人相继倒地，彻底没了气息。
　　林砚再也支撑不住，快步冲到赵虎身边，小心翼翼地将他抱在怀里，赵虎的身体越来越冷，嘴角不断溢出鲜血，染红了林砚的衣襟。“虎哥，你撑住，我带你去找大夫，咱们去找大夫……”林砚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滴在赵虎的脸上，“你别吓我，你说过要教我认完所有的字，你说过要和我一起好好活下去的……”赵虎靠在林砚怀里，艰难地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落在林砚脸上，嘴角扯出一抹微弱却温暖的笑容，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字字戳心：“砚子……别难过……能认识你这个兄弟……我这辈子……值了……”他抬起手，想摸摸林砚的脸，指尖颤抖着，却在即将触碰到林砚脸颊的瞬间，重重垂了下去，眼睛永远地闭上了，脸上的笑容，却定格在了那一刻。
　　林砚抱着赵虎的尸体，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久久没有动弹。夜色深沉，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照亮了他脸上的泪水和绝望。他失去了这世上唯一的朋友，失去了唯一的温暖，失去了那个愿意陪他吃苦、愿意教他认字、愿意为他拼命的兄弟。那些曾经的快乐时光——早起的洒扫、月光下的识字、闲暇时的陪伴，此刻都成了最锋利的刀子，一刀刀割在他的心上，疼得他几乎窒息。他强撑着颤抖的身体，在山涧边挖了一个小小的土坑，亲手将赵虎埋了。没有墓碑，没有棺椁，只有一块简易的木牌，插在坟墓前，上面用竹针蘸着泥土，一笔一划地刻着“赵虎”两个字——那是他亲手写的，字迹工整，却带着无尽的悲凉与绝望，每一笔，都像是用血泪写就。
　　天亮后，林砚整理了简单的行囊，把秘籍贴身藏好，最后看了一眼青岚堂的方向，也看了一眼赵虎的坟墓，转身离开了这座埋葬了温暖与灾难的山峦。江湖的风浪还在继续，他不知道前路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他只知道，他要带着赵虎的期盼活下去，要变得更强，要避开那些追杀他的人。
　　夕阳下，林砚的身影渐渐远去，单薄却挺拔。他又成了那个无依无靠的流浪者，只是这一次，他的心里多了牵挂与伤痛，多了坚定与隐忍。怀里的秘籍，依旧是他的软肋，也是他活下去的底气。他的脚步，踏在崎岖的小路上，朝着未知的远方走去，身后的过往，只剩血色与温暖交织的回忆，而前路，唯有风雨兼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