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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岚扫地人 ...

  •   次日天还未亮,林砚便起身收拾妥当。他将秘籍贴身藏好,金银分作两处掖在腰间,又把那瓶金创药塞进靴筒,而后带上房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客栈。小镇上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农户扛着锄头匆匆赶路,晨雾弥漫在街巷间,带着几分寒凉。
      他沿着官道旁的小路漫无目的地走,身上的黑色劲装虽有些宽大,却比先前的破单衣暖和太多。他不识字,自然看不懂秘籍封皮上“踏雪无痕”“千机针谱”八个古朴的字,只当那是两本画着小人的旧本子,却因那些人为之搏命的架势,知晓这东西绝不能示人。
      走了整整一日,夕阳西斜时,前方的山峦间出现了一座气派的山门,门楣上“青岚堂”三个大字苍劲有力,在余晖中透着几分威严。山脚下的官道旁,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正蹲在路边张望,偶尔有身着青布劲装的弟子从山门走出,他们便连忙低下头,不敢多看一眼。林砚心里一动——他从昨夜就盘算着,得找个能遮风挡雨、混口饭吃的地方,这青岚堂看着气派,想来定需要杂役。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咬了咬牙,混在几个流民身后,慢慢往山门走去。离山门还有三丈远,两个守门弟子便横剑拦下,眼神警惕地扫过众人:“站住!青岚堂不是善堂,闲杂人等不准靠近!”
      流民们吓得纷纷后退,林砚却往前迈了一步,双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弟子林砚,无父无母,流落街头,只求能入堂做个杂役,混口饭吃,做牛做马都愿意!”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野草般的韧劲,额头前几日磕破的伤口,虽敷了金创药,仍能看见淡淡的疤痕。
      守门弟子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虽面黄肌瘦,却身形挺拔,身上的劲装虽旧却干净,不似其他流民那般邋遢,便对视一眼。
      其中一个弟子道:“等着,我去通报主事师叔。”说罢,转身进了山门。林砚跪在冰冷的石板路上,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他的脸颊上,他一动不动,能感觉到身后流民们羡慕又胆怯的目光,也能看见山门内弟子们往来穿梭的身影,那些人腰间佩着剑,步履沉稳,神情高傲,是他从未接触过的世界。他悄悄摸了摸怀里的秘籍,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页,心里暗暗打定主意:无论在这青岚堂做什么,都绝不能把这两本旧本子拿出来,更不能让人知道它的来历。
      不多时,那守门弟子跟着一个身着灰布道袍的中年汉子走了出来。中年汉子面容刻板,眼神锐利,扫过林砚时,带着几分审视:“你无父无母?以前做过什么?”“回师叔,小的以前在客栈做过杂役,挑水、劈柴、扫地都能干。”林砚垂着头,如实答道,却刻意隐瞒了街头乞讨、河边目睹厮杀的过往。他知道,在这种地方,越是卑微、越是没有根基,反而越安全。
      中年汉子沉吟片刻,又看了看他结实的臂膀,终究是点了点头:“罢了,堂里近来确实缺杂役。你且留下,去后山扫练功场,每日卯时起身清扫场地,辰时到未时随伙房帮手打理杂务,酉时前收工即可。管你一日三餐热食,每月给十个铜板月钱,若是手脚麻利干得好,月尾还能多领两斤细粮、一块粗布。若敢偷懒耍滑,立刻扔下山去!”
      林砚喜出望外,连忙磕头谢恩:“谢师叔收留!小的定当安分干活,绝不敢偷懒!”

      跟着引路的老杂役往后山走时,林砚才慢慢摸清这里的规矩。等级森严,掌事的是堂主,下设四脉长老,再往下是执法堂弟子、内门弟子、外门弟子,最末等的便是他们这些杂役。杂役的住处是后山一处简陋的土坯房,里面摆着十几张破旧的木板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汗味。引路的老杂役姓陈,年过六旬,手脚不便,话也少,刚走到门口,屋里便冲出来一个身材微胖的少年,脸上带着爽朗的笑:“陈伯,这就是新来的杂役兄弟吧?”
      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穿着和林砚同款的青布杂役服,袖口磨得发毛,却洗得干干净净。陈伯摆了摆手:“这是林砚,以后跟你一起扫后山练功场。赵虎,你带他熟悉熟悉,多提点着点,别让他犯了规矩。”
      “放心吧陈伯!”被称作赵虎的少年拍着胸脯应下,转头对着林砚咧嘴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叫赵虎,大伙儿都叫我虎子,来这儿快一年了。以后咱们就是搭伴干活的兄弟,有啥不懂的尽管问我!”
      林砚愣了愣,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肩膀,随即又放松下来,低声道:“多谢虎哥。”这是自老乞丐死后,第一次有人这般热情地对他,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赵虎倒是不介意他的拘谨,拎起墙角的扫帚和簸箕递给他:“走,我先带你去练功场看看,咱们的活儿虽不轻松,但只要手脚勤快,没人会故意刁难。对了,这儿规矩大,见了弟子们要躬身避让,少说话多干活准没错。”
      林砚接过东西,默默跟在赵虎身后,听他絮絮叨叨地讲着青岚堂的杂事:“咱们杂役房一共十二个人,大多都是无家可归的,平日里相处倒也和睦。膳堂的张伙夫看着凶,其实心善,每次都会多给我盛一勺菜……”一路听着,林砚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了些,心里也多了一丝暖意。
      次日天还未亮,鸡啼声刚起,林砚便爬了起来。身旁的赵虎睡得正香,打着轻微的鼾声。他轻手轻脚地穿上杂役服,拎着扫帚悄悄往后山的练功场走去。练功场是一片开阔的青石地,地面上散落着不少落叶、碎石,还有弟子们练功用的石锁、木桩,角落里甚至还堆着些练废的箭枝和损坏的木剑。
      他不敢耽搁,立刻挥起扫帚清扫起来。扫帚是用粗竹枝扎成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扫不了多久,手心便磨得发红。他自幼干惯了粗活,倒也不觉得累,只是格外谨慎——每扫到一处,都会留意四周的动静,怀里的秘籍早已被他藏进了杂役房床板下最隐蔽的缝隙里,裹上了一层破布,生怕被人发现。他只敢在夜里等所有人都睡熟后,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悄悄拿出秘籍翻看那些小人图谱,记牢招式轮廓后,再趁着每日清晨清扫练功场的间隙,借着整理石锁、捡拾箭枝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模仿图谱上的姿势,力道和幅度都控制得极小,乍一看和普通杂役干活没什么两样。
      “砚子,你来得挺早啊!”赵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砚心里一惊,连忙收敛动作,转过身时,脸上已恢复了平静。赵虎扛着扫帚快步走来,笑着道:“我还以为我是最早的,没想到你比我还积极。来,这边的碎石我来扫,你去归置那些石锁。”
      “好。”林砚点了点头,弯腰去搬散落的石锁。搬起石锁的瞬间,他悄悄调整了手腕的姿势,正是图谱上小人握针的雏形,动作自然流畅,赵虎丝毫没有察觉异常。
      日上三竿时,内门弟子们陆续来到练功场。他们身着整洁的劲装,腰间佩着寒光闪闪的长剑,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着林砚听不懂的武学招式。有人练剑时力道太猛,剑气扫起地上的碎石,正好砸在林砚脚边,碎石溅起,擦过他的脚踝,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眼瞎了?没看见师兄们练功?”那挥剑的内门弟子眉头一皱,厉声呵斥道。林砚连忙停下手里的活,躬身行礼:“是是,小的疏忽了,这就退到一旁,不扰师兄练功。”
      他低着头,掩去眼底的隐忍,慢慢挪到练功场的角落。赵虎见状,连忙快步走过来,拉了拉他的衣角,低声道:“别往心里去,这些内门弟子自视甚高,咱们忍忍就过去了。”林砚抬头看了看赵虎,点了点头:“我知道,多谢虎哥。”脚踝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他却浑然不觉——比起在客栈被老板娘打骂、在街头被地痞追打,这点疼,根本算不了什么,更何况,他还有了一个愿意提醒他的朋友。
      有两个外门弟子路过,瞥见他们俩,嗤笑起来:“你看那两个杂役,一个闷葫芦,一个愣头青,倒是般配!”
      赵虎脸上一红,想上前理论,却被林砚拉住了。林砚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别惹事,咱们干活吧。”赵虎咬了咬牙,终究是忍了下来,对着那两个外门弟子狠狠瞪了一眼,才蹲下身和林砚一起清扫。
      “砚子,你咋总不说话?”赵虎一边扫着地,一边问道,“你以前在客栈干活,是不是也总被人欺负?”林砚的动作顿了顿,声音低沉:“嗯,老板娘性子凶,时常打骂我们这些杂役。”他没敢多说街头乞讨的日子,那些屈辱的过往,他只想深埋在心底。
      赵虎叹了口气:“都是苦命人。好在这儿虽规矩严,但只要好好干活,至少能吃饱穿暖,没人会随便打咱们。对了,我这儿有块粗布,你要是不嫌弃,拿去补补衣服吧,你这杂役服袖口都破了。”说着,便从怀里摸出一块半旧的粗布,递到林砚面前。
      林砚看着那块粗布,心里一暖,连忙摇头:“不用了虎哥,我自己的衣服还能穿。”
      “跟我客气啥!”赵虎把粗布塞进他手里,咧嘴一笑,“咱们是兄弟,互相照应是应该的。对了,晚上膳堂有杂粮饭配萝卜干,我帮你多盛一勺,你看着就瘦,得多吃点。”
      正午膳堂开饭时,林砚和赵虎一起蹲在角落的位置。赵虎果然兑现承诺,帮他盛了满满一碗杂粮饭,还多夹了一筷子萝卜干:“快吃快吃,下午还要去伙房帮忙择菜呢。”
      林砚默默点了点头,低头扒着饭。他瞥见不远处,几个内门弟子正围坐在一起,其中一个弟子手里捧着一本线装书,一边吃饭一边念叨着什么,手指还在书页上指指点点。林砚的目光落在那些弯弯曲曲的字上,心里满是好奇——他虽知晓那是能传递信息的文字,只是不明白弟子们为何总捧着书反复翻看、念叨。
      “你看啥呢?”赵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着道,“那些内门弟子在背书呢,听说那是武学秘籍,上面的字咱们这些杂役根本看不懂。”
      赵虎叹了口气,“我小时候,我爹教过我认几个字,后来我爹去世了,我就再也没人教了,以前认的那几个字,也早就忘了。要是能识字就好了,至少能看懂膳堂的告示,也不用总被弟子们嘲笑是睁眼瞎。”
      林砚心里一动:“虎哥,你以前认过字?”
      “嗯,就认过一些简单的,比如‘一、二、三’,还有我的名字‘赵虎’。”赵虎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太久没写了,现在也只会认,不会写了。怎么,你想认字?”
      林砚点了点头,又连忙摇头,声音压得极低:“我就是好奇,没想过要认字。咱们这些杂役,认不认识字,好像也不影响干活。”他心里其实迫切想认字——若是能看懂旧本子上的字,说不定就能摸透那些招式的诀窍,可他心思缜密,怕表露心思引来怀疑,便刻意掩饰了真实想法。
      赵虎却看穿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有啥不一样的!认字总比不认好。以后晚上没事,我就教你认几个简单的字,反正我也忘了不少,咱们一起琢磨琢磨。”
      林砚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虎哥,你愿意教我?”
      “那有啥不愿意的!”赵虎咧嘴一笑,“晚上杂役房其他人都睡熟了,咱们就在门口的石阶上练,借着月光,我教你认几个简单的字。不过你可得答应我,别让其他人知道,尤其是执法堂的弟子,要是被他们发现咱们杂役偷偷认字,会被处罚的。”
      “我答应你!”林砚连忙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他没想到,自己竟然能有机会认字,那些困扰他许久的口诀,终于有机会弄明白了。
      下午在伙房帮忙择菜时,林砚的心情格外好。赵虎一边择菜,一边悄悄教他认“菜”“米”“水”这些简单的字,林砚学得格外认真,默默记在心里,手指还在地上悄悄描摹着字形。
      “砚子,你学得真快,比我小时候学得还快!”赵虎笑着道,“看来你天生就适合认字,以后咱们多认几个,说不定以后还能帮杂役房看看告示呢。”
      林砚笑了笑,没说话。他心里清楚,自己认字远不止为了看告示,核心是想读懂那两本秘籍上的字,弄明白招式的精髓。这份心思太过特殊,绝不能告诉赵虎,只能悄悄藏在心底。
      傍晚收工后,林砚和赵虎一起回到杂役房。夜里,等其他杂役都睡熟后,两人悄悄溜到门口的石阶上。
      赵虎捡了一根细树枝,在地上写着简单的字,教林砚认读:“这个是‘山’,这个是‘门’,咱们青岚堂的山门,就是这两个字……”月光洒在地上,照亮了那些简单的字形,也照亮了两个少年认真的脸庞。林砚跟着赵虎,一字一句地读着,手指在地上反复描摹,生怕记错。他的识字之路,就从这月光下的石阶上,悄然开始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砚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他每日和赵虎一起清扫练功场、打理杂务,夜里跟着赵虎认字,闲暇时便借着干活的机会,不动声色地模仿秘籍上的招式。他的动作越来越熟练,力道也控制得越来越精准,哪怕偶尔赵虎就在身边,也从未察觉他的异常——那些招式早已融入了他的日常劳作中,搬石锁时的手腕发力、清扫时的脚步调整,看似寻常,实则都是他默默练习的成果。
      有一次,一个外门弟子故意把练废的箭枝扔在他刚扫干净的地上,还一脚踹翻了他的簸箕:“重新扫!扫不干净,今晚别吃饭!”赵虎见状,立刻站起身,对着那外门弟子道:“师兄,他刚扫干净,您怎么能故意扔箭枝呢?”
      “一个杂役,也配你替他说话?”那外门弟子眉头一皱,伸手就要推赵虎。林砚连忙拉住赵虎,对着外门弟子躬身行礼:“是我的不对,没有及时避让师兄,这就重新扫。”
      “砚子,你……”赵虎一脸气愤,却被林砚死死拉住。
      那外门弟子嗤笑一声,瞥了他们俩一眼,转身走了。等那人走远后,赵虎才气道:“你为啥拦着我?他就是故意欺负咱们!”
      林砚慢慢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声音低沉:“咱们打不过他,争执只会惹来更多麻烦。忍一忍就过去了。”他抬头望向远处的竹林,眼底闪过一丝坚定——他不是懦弱,只是在隐忍。他要好好认字,好好练习那些招式,等他变强了,不仅能保护自己,还能保护赵虎,再也没人能随意欺负他们。
      赵虎叹了口气,无奈道:“你就是太老实了。算了,我帮你一起扫,早点扫完早点回去休息,晚上我教你认新的字。”
      “嗯,多谢虎哥。”林砚点了点头,和赵虎一起弯腰清扫起来。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干净的青石地上,格外温暖。
      夜色渐浓,杂役房里一片鼾声。林砚躺在铺位上,悄悄摸出床板下的秘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轻轻翻开。那些曾经只知是“字”却认不出的印记,如今他已能辨出几个简单的,虽大多依旧陌生,却让他看到了摸清招式的希望。他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小人图谱,又在掌心悄悄描摹白天记下的字形,眼神里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坚定。
      他知道,自己的命运,正在悄然改变。有了赵虎这个朋友,有了识字的机会,还有这两本藏在心底的秘籍,他不再是那个无依无靠、任人欺凌的孤儿。他要好好活下去,好好变强,用自己的力量,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挣脱命运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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