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猫》安槿溪

12、第 12 章 寺庙

　　渐渐升起的太阳顶替了路灯的光亮，它似乎只有在夜晚才能显现出价值。我盯着它看了许久，直至它彻底熄灭，进入休眠状态。

　　街道两旁的落叶被扫成小山，堆叠在一起，风刮过的时候，几片枯叶飞舞着盘旋在空中，好像在对抗命运，转瞬又重新归入小山。

　　最终的归宿，徒劳的挣扎，我曾经无比渴望的家，喵真的能掌控自己的人生嘛。脚下的步子变得沉重，那个香火鼎盛的寺庙，能容得下我嘛。对别的喵来说，我也算入侵者吧，会分走它们的口粮，会对它们的生存造成威胁，谁会欢迎我呢。

　　丝丝缕缕的香气传入鼻尖，那是种松木调的烟火味，空明又寂静，我的心像是得到了安宁。我仰头望着高耸在山顶的庙宇，把此处当成喵生最后的归宿也不错。

　　铺着石板的路上，两脚兽穿行其中，他们又在求些什么。我钻入旁边的土路，林立的树木刚好可以藏匿身影。

　　行至半途，平缓的颇上出现了一间小房，那里前前后后躺着许多半梦半醒的喵。我顿住脚步，盯着小房侧边摆放的猫粮，肚子发出一阵咕噜声，已经两天没吃过东西了，再这样下去，我迟早会被饿死吧。

　　无视其他喵充满敌意的目光，我缓慢而坚定的走向猫粮，刚刚慵懒趴在地上的喵们，现在全部挡在猫粮面前，低哑的对我哈气。

　　劝退，警告，对领地的维护，这次我没有退缩，拱起的脊背和高高竖起的尾巴，做好了战斗准备。在橘猫扑向我的瞬间，我张开爪子，爪尖前几日被小姐姐磨的平整圆润，毫无攻击力，只剩牙齿，用力的撕咬橘猫的脖颈。

　　很快我被橘猫按在地上，身上被它锋利的爪尖划破，有血气的味道。而我的牙齿，始终无法给橘猫造成伤害，它灵活的躲避，总能将我压在下面。

　　后腿和颈部有液体的流出，我嗅到了生命流失的寂寥。橘猫见我再无反抗之力。默默后退，徒留我瘫软在烂泥里。

　　周围的喵不再将我视作威胁，重新回到各自领地。胸口剧烈的起伏，我强撑着站起身来，一瘸一拐的走向那装着猫粮的银色盆子。

　　橘猫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它低低喵了声，似乎想要呵退我。无视它的警告，我拖着残破的躯体走到了猫粮面前，橘猫眼中充满了疑惑，却没有再将我扑到。

　　深褐色带着潮气的猫粮，被我一口口吃进肚子，一阵恶心的感觉涌入喉咙，我努力吞咽掉口中的食物，缓步后退，“喵~”我对橘猫说了声，谢谢。

　　或许是我不要命的狠绝和沉稳，或许是吃猫粮懂得节制，橘猫看着我，突然开口道，“你可以留下了。”

　　我微微欠身，算是对橘猫的感谢，然后嘴角挂着微笑，继续向上走去。想去看看那受人膜拜的寺庙，里面到底有什么，想给自己找个可以安然离开的地方。

　　黑色的泥土吞没了鲜红的血液，我感觉眼皮越来越沉，很想找个暖和的地方，睡上一觉。历经艰辛方能抵达的地方，才能显出所求的虔诚嘛，喵不知道。

　　两脚兽跪在那一尊尊金色的佛像面前，双手合十在胸前，口中念念有词，片刻，头抵在地面，连叩三次。香火鼎盛，络绎不绝的两脚兽进进出出，却没有人看见躲在角落旁，一身血迹的我。

　　我苦笑着，绕道寺庙后面，那里的房子里，少了很多人。我找了间最角落冷清的庙屋。那高高在上的神明，不似正殿般辉煌，身上蒙了层厚厚的灰。

　　蜷缩在角落，我仰头向上，同样住在寺庙，他是否也会在意香火，在意信徒的多少。

　　身体感觉一阵阵发寒，我舔着被血染红的银白绒毛，如果当初接受命运的安排，好好在小姐姐家生活，能顿顿饱餐，过得安慰又惬意。

　　铁锈般的腥味刺得喉咙干涩，我咽下唾液，压抑想咳的冲动，眼睛只留了条缝隙。后悔嘛，对自己的选择，对短暂的自由，我回头张望来时的路，竟丝毫不觉后悔。在喵生最后的时候，收获自由与坦然，心里好像再无所畏惧，幸福的渴望，饥饿的恐惧，都离我很远。

　　我渐渐合上眼皮，体内的邪恶躁动不安，是的，不想当只乖巧懂事的小喵了。想挠花大沙发的脸，想要把每根线咬断，想要在男人睡觉的地方呲尿，想要把高出的杯子拨弄到地上，想要把窗帘勾出道道银丝，想要在每个夜晚和清晨大声的叫喊，彻底的放飞自己。

　　这才是我，一只完全不讨人类喜欢的喵，一只不需要讨人类喜欢的喵。

　　眼睛里有了温热的液体，我不知道是在为谁难过。人类在饲养小孩的时候，他们也会吵闹不休，啼哭不止，拆家暴力破坏，是否也要经受某种阉割。此刻，我通透的可以飞升，在每种关系中，不仅仅是爱的游戏，也蕴含着某种权利吧。

　　脖颈的伤口渗着疼，呼吸变得微弱，我希望能快点睡去，这样痛感和寒冷都会消融在睡梦里，那会是新的开始吧。

　　隐隐约约间，我听见小男孩的声音，语带急切，“不救它，会死的。”

　　“小主人，你瞒着上仙偷跑出来玩，再弄只猫回去，肯定少不了一顿责罚。”

　　“没事的，我放舅舅那里养。”小男孩紧紧抱着我，一股暖流蔓延四肢，像是被注入了某种营养液。

　　那人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化成重重的叹息。会被带去哪里，我已经没有力气过问，这次就完全交由命运吧。在男孩温柔的怀抱里，我终于沉沉睡去，不再过问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