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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家里有饭 江祁幡然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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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侦支队的办公室,即使临近下班,也依旧弥漫着一种紧绷而高效的气息。江祁刚结束手头一份案卷的整理,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就看见周寻脚步匆匆地走了过来。
“江哥,你那边完事了?”周寻压着嗓子问,脸上带着点焦急,“帮个忙,我这边有个监控点位排查到一半,实在得先走,媳妇儿那边有点状况。”
“去吧。”江祁没有多问,干脆地点了点头,伸手接过周寻递过来的文件夹和记录本,“交给我。”
“谢了江哥!改天一定请你吃饭!”周寻松了口气,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忍不住念叨,“你是不知道,生孩子后就得好好养着,一点马虎不得。我媳妇儿这几天稍微有点不舒服,我就提心吊胆的,我妈天天念叨着要补这补那,不能见风不能受累……我可心疼死了。”
周寻絮叨着,拿起外套匆匆走了。
好好养着?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江祁脑海中某个被刻意尘封、甚至模糊了的角落。
医院的产科病房,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呛人。司念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唇上没有多少血色,整个人陷在白色的被褥里,显得异常单薄脆弱。刚经历完生产,身体和精神都处于极度疲惫和虚弱的状态。
而他呢?他在干什么?
他记得自己当时满心都是那个皱巴巴、哇哇大哭的小婴儿,满心都是对未来的茫然和一种破釜沉舟的责任感。守在孩子的小床边,笨拙地学习怎么抱,怎么哄。
然后呢?四天。
仅仅四天,司念就出院了。
医生有没有嘱咐要“好好养着”?肯定有。产妇需要休养,需要营养,需要照顾,需要时间恢复元气,这是常识。
可他呢?他做了什么?
他记得自己当时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带着一种逃离般的心情,办理了出院手续。抱着那个小小的、柔软的生命,没有多看那个同样虚弱、同样需要照顾的女人一眼,就转身离开了医院,离开了那座城市。
甚至没有给她留下一分钱。
一个刚生产完四天、身体尚未恢复、学业繁重、还要瞒着父母、二十一岁女学生,该如何自处?该如何“好好养着”?
他,给了她什么?
那间他租下、用来安置她待产和坐月子的公寓?哦,是了,是在她的提醒下,才“多租了一个月”。仅仅一个月。一个月后呢?
他把她丢在了那里。一间即将到期的公寓里,身边没有任何亲人,能支配的只有父母给的生活费。而他,带着他们的孩子,切断了所有能找到他的可能。没有留下一句交代,一分保障,一点……起码的人道关怀。
周寻说他“心疼死了”,念叨着“补这补那”、“不能见风不能受累”。
那司念呢?
在最脆弱、最需要休养、最应该被“好好养着”的那段日子里,别说养,可能连好好休息都没能够。
她是怎么熬过那段时间的?是怎么完成学业的?又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成为那个冷静专业的司医生的?
江祁从来不敢深想这些问题。这些年,他独自抚养孩子,将所有的怨和怒都指向了司念当年的“抛弃”。用这怨怒筑起高墙,抵挡她如今的靠近。
他是不是……真的太过分了?
手里的文件夹“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纸张散落开来。李驰诧异地看过来:“江哥,没事吧?”
“没事。”江祁应了一句,将文件胡乱摞好,放在桌上。四年了。一直以为自己是被辜负、被伤害的那一个。
却从未想过,在最初的那个起点,在那个她最需要支持和呵护的时刻,他先一步,以一种更彻底、更冷酷的方式,辜负和伤害了她。
路灯将江祁疲惫的身影拉得很长,回到租住的小区楼下,已是夜深人静。停好车,揉了揉眉心,一个怯生生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江警官。”
江祁脚步一顿,回过头。路灯下站着一个穿着浅色羽绒服的年轻女孩,手里抱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保温袋,带着点拘谨和期待。江祁在记忆里搜索了片刻,才想起来,是前段时间荣华物流仓库劫持案里解救下来的人质,好像叫……梁落?
梁落上前了几步,将手里的保温袋往前递了递,声音柔柔的:“谢谢您那天救了我,一直想感谢您。我……我给您做了饭,家常菜,不知道合不合您口味。我特意抱过来的,还热着呢。”说着,还怕他不信似的,用手背贴了贴保温袋的外壁,证明温度。
江祁看着递到面前的保温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不太习惯这种私下的、带着明显个人感激性质的接触,尤其是对方还是个年轻姑娘。
“江祁!”
声音来自单元门内。司念不知何时站在那里,身上还穿着居家的毛衣,外面随意套了件外套,头发有些松散地挽着,显然是从家里出来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盯着江祁,又扫了一眼抱着保温袋的梁落,眼神凉嗖嗖的。
江祁被这么一喊,心头莫名一跳,下意识抬头望了望黑漆漆的天,我干什么了?这么心虚?迅速整理表情,试图显得更坦然些,目光却不自觉地又瞟向梁落。刚才的迟疑和司念的出现,小姑娘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抱着保温袋的手紧了紧,显得有些委屈和无措。
“没关系,救你是我们的职责,也是大伙一起的功劳,下次不用这么麻烦。”江祁收回目光,语气尽量平和,既不想让梁落觉得被怠慢,也想赶紧结束这场尴尬的修罗场。
梁落咬了咬嘴唇,显然没料到会被这么直接地拒绝。看了一眼脸色更冷的司念,又看向江祁,声音更低了,“江警官,我……我特意带过来的。你……”
“江祁家里有饭,不用。”司念打断了梁落的话,“家里”两个字,被她咬得格外清晰。
江祁被这突如其来的“宣示主权”弄得一愣,那股莫名其妙的心虚感又冒了出来,犹豫了几秒,还是接过了保温袋:“那谢谢你了,下次真的不用送了。”
梁落眼睛一亮,眉眼弯弯:“谢谢江警官,江警官你人真好。”那笑容灿烂得晃眼,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满足感。
司念的眼神更冷了,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
梁落仿佛没看见司念的表情,又好奇地打量着江祁,语气天真:“江警官,您看着好年轻呀,多大啦?”
江祁眉心一跳。这问题问得突兀,尤其是在这种情境下。这姑娘……似乎不单单是来送顿饭表达感谢那么简单。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那眼神里藏着超出单纯感激的探究和……一种隐隐的势在必得。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既然都到楼下了,既然这姑娘这么“执着”,不如……让她上去看看?看到江唯一,应该就明白,也就能知难而退了吧?正好也能让司念……别再用那种眼神看他了。
这念头来得有点快,甚至没经过深思熟虑。江祁几乎是下意识地,在梁落那句“好年轻”的余音里,开口邀请:“外面冷,上去坐会吧。”
话一出口,司念眼神复杂极了,全是难以置信。
“真的可以吗?会不会太打扰了?”梁落嘴上客气着,脚步却已经诚实地跟着江祁往单元门挪了。能准确找到这里,自然是做足了功课,江祁的情况,她知道得比他以为的要多。不打无把握的仗,既然来了,就没打算轻易放弃。
江唯一正坐在沙发上玩积木,看到江祁进来,立刻丢下积木扑过来:“爸爸!”
“哇!”梁落蹲下身,脸上堆起无比甜美亲和的笑容,“江警官,这是你的宝宝吗?天哪,好可爱呀!”变戏法似的从随身小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卡通棒棒糖,“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姐姐给你带了好吃的哦!”
江祁心里那点“让她知难而退”的算盘彻底落空。梁落非但没有因为看到孩子而退缩,反而更加热情主动,甚至提前准备了哄孩子的糖果!这根本就是有备而来。
下意识地,用眼角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司念。司念没有换鞋,就站在玄关与客厅的交界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可怕。
江祁心里咯噔一下。
好像……更生气了。
比他预想的,要生气得多。
夜深了,江唯一房间的灯早就暗了,小家伙睡得香甜,发出均匀细小的呼吸声,像一只满足的小兽。这细微安宁的声响,却衬得客厅里的寂静愈发浓稠。
司念还在生气。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电视遥控器,屏幕上的画面无声地闪烁着,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目光却并没有聚焦在电视上,而是穿透屏幕,落向浴室的方向,那里水声哗哗,已经响了很久。
江祁在洗澡。
她刚刚冲凉的时候,视线扫过挂钩上那条灰色毛巾,纯棉,厚实,是江祁惯用的。一个恶作剧般的、带着孩子气报复和隐秘占有欲的念头,就这么毫无预兆、鬼使神差地攫住了她。她带走了那条毛巾,飞快地、做贼似的,将那条毛巾从挂钩上取下,团了团,塞进了沙发角落里一个蓬松的抱枕套深处。
把你毛巾拿走,看你怎么出来。
水声终于停了。浴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是吹风机短暂的低鸣。又过了好一会儿,久到司念几乎以为江祁是不是在浴室里睡着了,或者干脆从窗户遁走了,浴室的门才被拉开。
江祁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走了出来,目光落在沙发上故作镇定的司念身上。司念心脏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抓起茶几上的杂志,胡乱翻了起来。
他在沙发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把自己藏在杂志后面的人。
“司念,你幼不幼稚?”
司念的脸火烧火燎地烫了起来,所有准备好的、呛回去的话,所有强装的理直气壮,都被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