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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血溅舱房 那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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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衣着华贵的老妇人,她穿着一件深褐色的锦缎长袍,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已经花白,却依旧整整齐齐,用一根碧玉簪子别住。只是此刻,那根簪子歪了,几缕白发散落下来,覆在她脸上。
血从她的眼角、鼻孔、嘴角、耳中缓缓流出,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那血很稠,流得很慢,像是身体里已经没有多少血可以流了。
更骇人的是她的左手,那只手从衣袖里露出来,上面焦黑的皮肉萎缩着贴在骨头上,像是一件被火烧过的标本,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可怖。
枯梅大师,华山派掌门。
郭襄虽然还没见过她,但已然听王怜花说过她的事迹,和那只标志性的枯手。
扑在她身上痛哭的是高亚男。
高亚男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抓着枯梅大师的衣襟,哭得浑身发抖。她的声音已经嘶哑了,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师父……师父……”她反复喊着这两个字,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却始终半挡着遗体,不肯松开手。
华真真倒在楚留香怀里,脸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显然是晕过去了,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做噩梦。
郭襄站在门口,一时间竟忘了迈步。
她的脑子里只有王怜花方才的话在反复回响——
“母蛊发作,子蛊便会在寄主体内啃噬心脉。”
“看她们这样子,子蛊已经发作了。”
现在她明白了。
采珠女身上的母蛊发作时,子蛊也在发作,而子蛊,竟然在枯梅大师体内。
采珠女被逼着混上船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当刺客,或者说并不是亲自动手的刺客,而是让她们变成武器,变成杀人的武器。
她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身上带着蛊毒,更不知道自己的痛苦会要了另一个人的命。她们只是棋子,被利用完就可以丢弃的棋子。而幕后之人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要使母蛊按时发作,便能取人性命。
好狠毒的手段。
郭襄心头涌起一个更大的疑问。
枯梅大师是华山派掌门,武功高强,心性坚韧,什么人能把蛊种到她身上?那子蛊又是怎么进入她体内的?她是什么时候中的蛊?是上船之前,还是上船之后?是在采珠女出现之前,还是在她们出现之后?
思及此,郭襄提醒自己,等会儿要记得问问王怜花关于这噬心蛊的细节。这蛊是怎么种的?有什么条件?多久会发作?能不能看出是谁的手笔?也许能从这些细节中,看出什么端倪。
“到底出了什么事?”这时,原随云忽然开口,语气中还带着不可思议,“枯梅大师真出了事吗?”
原本枯梅大师是以蓝太夫人的名义乔装上船,却不知采珠女上船之后,高亚男和华真真突然出现,竟告知了真名。
郭襄这才想起原随云看不见,他应当是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听见了高亚男凄厉的哭声,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毕竟看不见,心中或许还存着一丝侥幸,希望是自己判断错了。
但郭襄没有回话。
她在思考,枯梅大师中蛊,到底枯梅大师就是幕后之人的目标,还是因为枯梅大师暴露了身份,幕后之人怕自己贩卖华山秘籍的事暴露后被枯梅大师算账,才将她视作第一个目标?
采珠女这一步杀棋已然用过了,那这幕后之人,还会有什么后招呢?
“是你!一定是你!”高亚男忽然像醒过来一般,她的目光刺向郭襄,“你一力保护那四个采珠女!是你害了我师父!”
话音未落,她已纵身扑来。
五指成爪,直取郭襄胸口,那是华山派的摘心手,出手狠辣,一招便要取人性命。高亚男虽悲痛欲绝,这一招却使得凌厉之极,五指破空,带起尖锐的风声。
郭襄始料未及,但她的心从进舱房起就一直提着,此刻危机乍现,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短剑出鞘。
剑光如雪,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郭襄手腕一翻,剑尖不偏不倚,直刺高亚男的手腕,五指再利,被攻击手腕时却不得不回转。这一剑刺得极准,极快,带着一种举重若轻的从容。
这是郭襄几年来在江湖历练中练就的心得,越是危急时刻,心越静,手越稳。
高亚男脸色一变,爪势被迫收回,身形急转,堪堪避过剑锋。她的第一波攻势被挡住,脚下却不稳,踉跄退了半步。
她咬紧牙关,还要再扑,一只手忽然从旁伸来,衣袖挥动,劲风拂面。那袖风柔和却有力,像是无形的墙壁,将高亚男生生逼退三步,正是是楚留香。
下一刻,胡铁花已经闪身而上,右手如钳,稳稳擒住了高亚男的手腕。
“你冷静点!”楚留香低喝,声音里带着少见的严肃,他没有料到高亚男竟会使这般狠辣的招数,“此事跟郭姑娘无关!”
高亚男挣扎了一下,挣不脱,便冷冷地看了胡铁花和楚留香一眼,嘴唇翕动,想说什么。
“就是!”胡铁花抢在她前面开口,浓眉拧成一团,语气又快又急,“郭姑娘与枯梅大师素不相识,又无冤无仇,为何要害她?你用用脑子!”
一旁的张三见此也解释道:“不错,那四名采珠女是我和白兄眼睛不眨地盯着,没人接近她们动过手脚。她们分明是上船之前便被安了蛊毒,跟郭姑娘有什么关系?”
楚留香继续接道,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听的沉稳:“郭姑娘救她们,只是一番好心。更何况,她从未接触过枯梅大师,又怎么会令大师中蛊?此事怪不得她。”
郭襄还未开口反驳,就听见楚留香等人一力维护她,心中顿时一暖。她与楚留香不过数面之缘,与胡铁花、张三更是初识,可他们却愿意在这样的情境下站出来替她说话,这份信任,比什么都珍贵。
她收剑入鞘,看向高亚男。
高亚男站在胡铁花身前,被擒住的手腕微微发颤,胸膛剧烈起伏着。她的眼睛还是红的,泪痕未干,但那股暴怒的冲动似乎已经过去了。
郭襄冷静道:“高女侠,令师不幸遇害,你心中悲痛,我能理解。此事非我所愿,亦非采珠女所算计,她们被逼上船,也几乎因此没命。”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高亚男的眼睛:“你若非要迁怒于谁,尽可找我。但令师之死,还有幕后凶手更应承担后果。”
比起自己,她更担心高亚男会迁怒于那几个身怀母蛊的采珠女,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她们也是受害者。
高亚男直视着她,神情复杂。
那目光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悲痛、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愧。她原本成爪的手慢慢松懈下来,五指一根根松开,最后又慢慢垂下,手指无力地耷拉着,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她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胡铁花见此才松了口气,知道她不会动手了,才慢慢放开她的手,目光关切。
“枯梅大师怎么会中蛊,你有头绪吗?”楚留香见高亚男冷静下来,便转身去扶昏迷的华真真,华真真刚才被他一时情急推到椅子上,此刻歪在椅背上。见她无事,这才转向高亚男,语气里带着凝重的关切。
高亚男垂下眼睛,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不知道……晚饭时还好好的,我和师妹侍奉师父睡下后,便也回了自己的房间。半夜,先是……”她看了眼郭襄,目光复杂难言,“听到一阵口哨声,我和师妹连忙起床准备出门看看,却在经过师父房间时听到异声,我们开始不敢直接进来,在门口询问,却始终不闻师父回应,最后只能大胆坏了门锁闯进来,却发现师父已经……已经……”说到此,她似乎说不下去了……
她虽没有说完,但舱房里所有人都明白她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众人听完,都是沉默。
舱房里只有高亚男压抑的抽泣声,和华真真昏迷中偶尔发出的细微呓语。月光从舷窗照进来,洒在枯梅大师的遗体上,给那具似乎已经失去生机的身躯镀上一层惨白的银光。
是谁?
是谁能这般无声无息,让枯梅大师这样的顶尖高手中了招?每个人都觉得脊背发凉,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正从黑暗深处慢慢伸过来。
楚留香心中更有一层疑虑。
他是知道的,枯梅大师不仅武功高深,医术也是相当不错。虽然对苗疆秘术不一定有什么深厚了解,但她这样的人,警惕性极强,怎么会一声遗言都没留下,便这样被害死?
这让他觉得难以置信,若那幕后之人有这般手段,能无声无息地杀死枯梅大师,能在众人眼皮底下安插蛊毒,那可真是比石观音、水母阴姬之流更加可怕。
郭襄心中亦是对幕后之人的手段心生寒意,她的目光又一次从枯梅大师七窍流血的遗体上缓缓划过,最终落在她那只焦黑的左手上。
那只手她听说过,当年枯梅大师为了救华山,将手伸入滚沸的油锅之中,从此左手焦骨,名震江湖。那是她的标志,是她的荣耀,也是她一生刚烈的证明。
此刻,那只焦黑的手从衣袖里露出来,五根指骨微微蜷曲,像是在抓着什么,又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在听说枯梅大师的故事时,她还心生敬仰,如今同坐一船,还道有机会拜访请其指教一二,却没想到她会以这样的方式死在这里。
郭襄缓缓走过去,脚步很轻,轻声道:“枯梅大师是德高望重的前辈,如今不幸遇害,不如先为其准备后事,以免不敬。”
高亚男抬起头,看了郭襄一眼,那目光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有悲痛,有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她的嘴唇颤了颤,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出家人讲究火葬吧?”说话的是白猎。
他苍白着脸,因受伤还有些精神不振,又受了连番惊吓,整个人像是随时会倒下去。但他还是强撑着站在那里,站在郭襄身旁半步的位置。刚才高亚男对郭襄动手时,他也上前一步准备帮忙,却因受伤行动不便,被楚留香抢了先。
郭襄明显注意到,听到“火葬”二字时,高亚男微垂的睫毛一颤,眉毛下意识地微微皱起。那皱起的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郭襄看见了。她心中掠过什么,像是黑暗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却来不及抓住。
这时,原随云缓声道:“出家人确实应当火葬。”他的语气温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沉痛,“只是,如今在船上……”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似乎在斟酌用词。
片刻后,他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忍:“若时间长了,恐怕……冒犯了枯梅大师。”
郭襄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船上没有条件火葬,枯梅大师的遗体不能久放,若拖得太久,遗体恐怕……难看。
对出家人来说,水葬确实委屈了。
高亚男此时发出一声哽咽,忽又伏下身去,抱着枯梅大师的尸身不肯松手。
众人都沉默了。
舱房里只有高亚男的哭声,和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沉寂的气氛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口,越来越重,越来越沉。
楚留香左右看了看,眉头微微蹙起,他张了张嘴,正准备说什么。
忽然。
“轰!!!”
一声炸响,震得舱房都在颤抖。
那声音来得太突然,太猛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船底炸开了。整艘船猛地一晃,桌上的茶具“稀里哗啦”摔了一地,碎瓷片四溅。烛火“噗”地熄灭,舱房里顿时陷入一片漆黑。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惊呼,有人在黑暗中摸索着站稳。
郭襄下意识抓住身旁的桌沿,稳住身形。她的心猛地提了起来,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嗡”地一声震颤。
来了。
幕后之人的后招,来了。
黑暗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船底漏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