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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陌上花 韩念一路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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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念一路沿西湖走回菡莲居,沿途但见桃红柳绿,黄莺儿在枝头轻吟,碧空如洗在远处衔着绵绵群山。顿时让人心情舒爽,韩念面带笑容走进菡莲居,不料,甫一进大门,还未及进房门,便被婉娘叫去房内。
婉娘在菡莲居当了近二十年的鸨母,自韩念记事起便是婉娘带着他,包括让他跟着苏青羽也是婉娘的意思。韩念对着年近不惑却依然风韵犹存的女人当真是又爱又怕。韩念自幼丧母,全是婉娘一手带大,感情深厚自不必说,但让他接客也是婉娘的主意,曾经一度韩念觉得自己是恨着她的,却终究只能叹一声造化弄人。自十四岁接客以来,已快六年了罢,时光渐渐将那恨意一点点磨平,如同当年苏青羽离去时的伤感也终被缓缓冲淡,只留下回忆里苍茫的寂寥和一声叹息。
韩念走进婉娘的房内,婉娘身边的婢女小环正在替婉娘梳头,凌云髻这般复杂的发式,婉娘每天费这么久梳倒也不嫌麻烦。韩念明白青楼里的人活着最重要的不过是这张脸皮,却仍是暗叹了口气,恭恭敬敬地走过去向婉娘问好。
婉娘一颔首,示意韩念坐下。韩念也不客气,径直坐了,还记得小的时候犯了错被带到婉娘房内也是这一番光景,便是连婉娘房内的摆设布置也不曾有多大的变动。韩念忽地感慨起来,眼前的女人虽说模样没甚变化,却终究是韶华已逝,眼角也出现了细小的皱纹,当年年幼的自己亦已长成了青年。
梳好发髻,婉娘屏退了小环,这才缓缓开口道:“小念,昨夜一夜未归,可是有事?”婉娘说话如同她的名字一般,语气温和,语速缓慢,却带着几分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毕竟是菡莲居上下大大小小几百号人的总管。韩念收敛了表情,毕恭毕敬地答:“却是有些事,让婉娘担心了。”婉娘也不说话,只是和韩念对视了良久,蓦地叹了口气,说了句不着边际的话,“小念已许久未曾去见过娘亲了吧?”韩念一愣,旋即答道:“上月去过,这月还不曾去,想等到清明再去给娘上坟。”婉娘起身,道:“走罢,昨夜不知为何竟梦到了你的母亲,今日便随我一同去看望她罢。”
韩念的母亲韩如梦当年在菡莲居也是名动一时的美人,十四岁那年初次见客,回眸一笑便倾倒了台下众生,可惜红颜多薄命,还不及多看刚生下不久的韩念几眼便撒手人寰。
韩念缓缓拔去坟头的青草,春天里野草生长的极快,才一月不到便盖过了小半个坟头,韩念的记忆里从未有过母亲的印象,只是听旁人的描述得知母亲的风华绝代,到头来也不过是一抔黄土,他感叹。
婉娘看着远处盛放的不知名的小花,目光忽然变得深邃而悠远,仿佛透过重重纱幕看到了那段已变得遥不可及的岁月。
“辰婉,你瞧,山上的杜鹃又开了,我们偷偷地到山上去,不要被妈妈发现了。”
“可是,如梦,我们偷跑出去,若是被发现……”
“哎呀,没事的,来嘛~”
董辰婉一直都记得的是那年的杜鹃开得漫山遍野似血一般的红,两个小孩偷偷跑出菡莲居,却被护院发现抓了回来,一个接一个被拉去鸨母为惩罚院内孩子的屋子,小小的身子骨经不住如此沉痛的鞭打,终于忍不住昏了过去。醒来已是两天后,如梦躺在她边上,却是一点伤都没有,反观自己遍体鳞伤。她不明白,如梦也不曾说,只是在别的丫头嚼舌头的时候,她听见有人说当时如梦一口咬定是董辰婉指使偷跑出去的。那一刹那,她忽然明白为何如梦会不曾有伤,她一直视为亲人的如梦竟如此轻易地背叛了她。从那时起,她努力地练习弹琴跳舞,只为日后能胜过韩如梦。
“婉娘,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罢。”韩念将婉娘从沉思中唤醒,婉娘看着这个和韩如梦如此相似的孩子,不由地又回想起也是这般年轻的自己,她摇头道:“小念,你先回去罢。许久不见你娘,倒是有不少话要说了。”韩念点头道:“那小念先回去了。”
许是天资便有差别,董辰婉样貌不及韩如梦,就连弹琴跳舞也是不及。十六岁那年韩如梦已成了菡莲居红牌,而董辰婉再怎么努力也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
“辰婉,别这么拼命了。你何苦这般作践自己?”如梦得知竟因接客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担心地劝道,辰婉恍惚地看着如梦,长久的不甘与苦闷如最犀利的刺一般深深地扎在心头,深得可以滴出血来,她大笑,“韩如梦,我何苦?你又何苦来假惺惺。”她知她与韩如梦早已决裂,只差这一句话而已,粉饰的太平终被泼上淋漓的鲜血。
辰婉记得她曾问院子里最年长的洗衣婆婆,她做错了吗?年迈的婆婆望着头顶苍白的天空,说道:“早已在个大染缸里又有何对错之分。”语毕竟不断地喃喃自语道:“对亦是错,错亦是对呵……”菡莲居的人都说那婆婆是个疯子,很久前也曾是院里的红牌,却遇人不淑,惨遭遗弃,就连刚生下的孩子也当着面被扔进了河里,从此受了刺激,变得疯疯癫癫的。
婉娘微笑着自语道:“如梦,她才是整个菡莲居活得最明白的人,是吗?”
辰婉听到韩如梦竟爱上杭州当地望族韩家大公子时,冷冷地笑了,韩如梦以为自己是什么,不过是个婊子罢了,装的再清高也掩不住是妓的事实,还真当自己是哪家的大小姐了。她没有想到的是自己在看到韩慕吟时竟也从此丢了心,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像韩慕吟那样的谦谦君子,怕是杭州城里不少姑娘思慕的对象,辰婉远远地望着,可望而不可即。
“如梦,今日城里放烟花,与我一同去看可好?”“嗯,好。”辰婉再无意间听到两人的对话,另她大吃一惊,原是两人两情相悦,却不是韩如梦一人单相思。她气得差点咬碎一口银牙。她不甘,韩如梦事事比她强,却是凭什么。她头一次做了令她事后回想起来还后怕的事情,她一人偷跑到韩家。韩家世代有人在朝中为官,且品阶都不低,在京城都是极有名望的人家,门口的石狮子威严得让辰婉想打退堂鼓,却终究还是站到了那个华丽的前厅里,端庄的紫檀木桌案雕着祥云瑞兽,在桌角微微上翘,韩家老爷一脸严肃地站在桌前,真真是韩家的耻辱,奇耻大辱。激动时,韩老爷一手扶着桌角,指节泛白,竟似要把桌角都掰下一块来。
不愧是当过一朝宰相的人,辰婉站在那里近乎麻木的想。得知韩慕吟被禁足,不日便被送往京城时她大笑,笑得癫狂却终究有泪滑过脸颊。
婉娘折了一枝野花,放到坟头,轻声道:“如梦,你还是当年的样子,而我却老了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