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黄昏线。 ...
-
一
婚后的第一个早晨,温知新是被阳光晒醒的。
初夏的阳光已经很烈了,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正好照在他眼睛上。他皱了皱眉,想翻身躲开,却发现自己被一双手臂圈在怀里。
温故还在睡,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呼吸平稳绵长。温知新保持这个姿势没动,只是微微抬起头,看温故的睡颜。
睡着时的温故看起来很不一样。平日里那些紧绷的线条都松弛下来,眼角细细的纹路舒展开,嘴唇微微张着,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温知新盯着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酸了,才轻轻伸手,碰了碰温故的脸颊。
温的,软的,真实的。
不是梦里,不是视频里,是真真实实躺在身边的人。
温知新又靠近了一点,鼻尖几乎要碰到温故的下巴。他闻到温故身上熟悉的栀子花香,混着昨晚沐浴露的淡淡香气,还有一点点属于清晨的、慵懒的气息。
这些气息包裹着他,让他觉得安全,觉得踏实,觉得——回家了。
是真的回家了。不只是温故回家,是他自己也回家了。回到有温故的地方,回到爱里,回到他们共同建造的这个小小世界里。
温故动了一下,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模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温知新没听清,但猜大概是“别动”之类的。他笑了,乖乖不动了,重新闭上眼睛。
就这样,在阳光和温故的怀抱里,又睡了个回笼觉。
---
再醒来时,温故已经醒了,正侧着身看他。见他睁眼,温故笑了:“醒了?”
“嗯。”温知新声音还有点哑,“几点了?”
“九点半。”温故说,“你今天不上班。”
对,今天是周六。也是他们结婚后的第一个周末。
温知新撑着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那你呢?也不上班?”
“婚假。”温故也坐起来,“两周。够我们好好腻在一起了。”
“腻”这个字从温故嘴里说出来,有种奇异的反差感。温知新忍不住笑了:“温总监也会说‘腻’?”
“在你面前,什么都会。”温故凑过来,亲了亲他的额头,“早安,温先生。”
温知新的脸红了。虽然已经改口叫了彼此“先生”,但每次听到,还是会心跳加速。
“早安。”他小声说。
温故又亲了他一下,这次是嘴唇。很轻,很快,像清晨的露水。
“我去做早餐。”温故起身,“你再躺会儿。”
温知新看着他走出卧室,听着厨房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
这就是他等待了七百多天、幻想过无数次的早晨。平凡,简单,但幸福得不可思议。
他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阳光已经完全爬进来了,在墙上投出窗棂的影子。灰尘在光柱里跳舞,慢悠悠的,懒洋洋的。
他想,时间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吧。在幸福的时候,会变得很慢,很软,像融化的糖,可以一点一点地品尝,一点一点地记住每一个细节。
比如现在,他会记住这个早晨的阳光,记住温故亲吻的温度,记住空气里栀子花和煎蛋混合的香味。
记住爱,在每一个平凡时刻里的样子。
---
早餐是煎蛋、培根和烤吐司,还有温知新最爱的黑咖啡。温故的厨艺比在柏林时又进步了,煎蛋的熟度刚刚好,吐司烤得金黄酥脆。
“好吃吗?”温故问。
“好吃。”温知新点头,“比你上次做的好吃。”
“上次是什么时候?”
“十年前。”温知新说,“那个雨夜之前。你给我做的最后一顿饭。”
温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记得。”
“记得。”温知新说,“记得每一个细节。”
那个雨夜之前,他们之间还有最后一点纯粹的兄弟情谊。温故给他做饭,他趴在厨房门口看。吃完后一起看电影,一起讨论火星,一起在雨声里睡着。
然后一切就变了。
但现在,一切又回来了。以更好的方式,以更完整的形态。
“对不起。”温故突然说。
“为什么道歉?”
“为那个雨夜。”温故看着他,“为之后的一切。为让你等了这么久,痛了这么久。”
温知新放下叉子,握住温故的手:“不用道歉。如果没有那个雨夜,没有这十年的分离,也许我们不会像现在这样珍惜彼此。”
“可是...”
“没有可是。”温知新说,“温故,我们的故事就是这样。有痛苦,有分离,有等待。但正因为这样,现在的幸福才更珍贵。如果一切都很容易,也许我们反而不会懂得珍惜。”
温故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你长大了。”
“早就长大了。”温知新也笑,“只是你总把我当小孩。”
“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的小孩。”温故握紧他的手,“但同时,也是我的爱人,我的伴侣,我的先生。”
“这就够了。”温知新说。
早餐继续。阳光从餐桌这头移到那头,咖啡从热变温再变凉。他们慢慢地吃,慢慢地聊,聊一些琐碎的事——下午去超市买什么,晚上要不要看电影,周末要不要去看母亲。
每一个话题都平常,但每一个字都幸福。
因为是在一起说的。是在一起的。
二
下午,他们去了超市。
不是周末常去的大超市,是小区门口的小超市,人不多,货架有点旧,但很干净。温故推着购物车,温知新走在他旁边,手里拿着购物清单。
“生抽、老抽、蚝油...”温知新念着,“盐、糖、醋...家里的调料该补了。”
“嗯。”温故接过清单看了看,“再买点肉和蔬菜。晚上我做饭。”
“你做?”
“嗯。”温故笑了,“新婚第一周,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温知新心里暖暖的。他喜欢看温故做饭,喜欢看温故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喜欢闻饭菜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喜欢那种“家”的感觉。
他们在调料区慢慢逛,比较不同牌子的酱油,讨论哪个牌子的醋更酸。在蔬菜区挑最新鲜的西红柿,在肉类区选最合适的排骨。像每一对普通夫妻一样,为晚餐精心准备。
超市里放着一首老歌,很轻柔,很舒缓。温知新跟着哼,温故就侧头看他,眼里带着笑。
“笑什么?”温知新问。
“笑你唱歌跑调。”温故说。
“哪有!”
“有。”温故认真地说,“从十岁到现在,一直跑调。”
温知新瞪他,但没绷住,自己也笑了。
是啊,从十岁到现在。二十年了。温故记得他所有的习惯,所有的细节,所有的好和不好。
而他也一样。
这就是时间给予的礼物——让两个人变成彼此的一部分,变成彼此的记忆,变成彼此的生命。
---
买完东西,他们提着购物袋慢慢走回家。傍晚的风很温柔,吹在脸上凉凉的。路边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很深,在夕阳下闪着光。
“温故。”温知新突然说。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逛超市吗?”
温故想了想:“你十岁那年?刚来杭州的时候?”
“对。”温知新说,“我妈让我跟你去超市买零食。你牵着我的手,怕我走丢。”
“我记得。”温故笑了,“你当时很害羞,一直躲在我身后。我说什么你就点头,连自己要买什么都不说。”
“因为那时候我觉得你很厉害。”温知新说,“十二岁,就像个小大人。会看价格,会比较,会算钱。”
“那是因为我爸妈经常让我买东西。”温故说,“但带你那次,是我第一次觉得,有个人需要我照顾,感觉...很好。”
温知新转头看他:“从那时候就开始照顾我了?”
“从那时候就开始爱你了。”温故说,“虽然那时候不知道那是爱。”
他们沉默地走了一段。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肩并着肩,手牵着手,像要一直走到世界尽头。
“温故,”温知新又说,“如果时间能倒流,你会改变什么吗?”
温故想了想,摇头:“不会。”
“即使有那个雨夜?即使有十年的分离?”
“即使有那些。”温故说,“因为那些也是我们故事的一部分。少了任何一部分,我们都不会是现在的我们。”
温知新点头。他也这么想。
也许爱情就是这样——不是完美的童话,是有裂痕的现实。但正是那些裂痕,让光能照进来,让爱能生长,让人能成长。
所以他们接受一切。接受痛苦,接受分离,接受漫长的等待。
然后,在等待的尽头,拥抱此刻的幸福。
---
回到家,温故果然进了厨房。温知新想帮忙,被温故赶出来:“你去休息,或者看看电视。”
“我帮你打下手...”
“不用。”温故把他推出厨房,“今天我做,你等着吃就好。”
温知新只好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但没看进去。他的注意力全在厨房里——切菜的声音,炒菜的声音,抽油烟机的声音,还有温故偶尔哼歌的声音。
这些声音构成了一个温暖的背景音,让他觉得安心。
他起身,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温故。温故系着围裙,袖子挽到手肘,正专注地翻炒锅里的菜。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给他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边。
温知新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悄悄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温故微微低着头,侧脸线条温柔,嘴角带着淡淡的笑。锅里冒着热气,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味。
这是家的样子。是他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的家。
温故回头,看见他,笑了:“偷拍?”
“嗯。”温知新收起手机,“留作纪念。”
“以后每天都可以拍。”温故说,“拍到我们老了,头发白了,牙掉光了。”
“那要拍很多很多张。”
“那就拍很多很多张。”温故说,“拍满所有的相册,填满所有的记忆卡。让全世界都知道,我们相爱,我们在一起。”
温知新的眼睛红了。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温故,把脸埋在他背上。
“怎么了?”温故问,手没停,还在翻炒。
“没什么。”温知新闷声说,“就是觉得...很幸福。”
温故笑了,笑得很温柔:“我也很幸福。”
锅里的菜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香味更浓了。窗外的天完全黑了,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在这个平凡的傍晚,在这个小小的厨房里,在锅碗瓢盆的交响中,爱静静地流淌,幸福静静地生长。
像植物,像河流,像一切自然而美好的事物。
三
晚饭后,他们坐在阳台上喝茶。
温故泡的是茉莉花茶,温知新最喜欢的那种。白色的花朵在玻璃壶里慢慢舒展,香气随着热气飘散开来,和阳台上的栀子花香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就像他们的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温故。”温知新捧着茶杯,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你说,如果火星上有人,他们看地球是什么样子的?”
温故想了想:“大概是一个蓝色的点吧。很小,但很亮。”
“像你看我一样?”
“不。”温故转头看他,“我看你,不是看一个点。是看全部。看你的眼睛,你的鼻子,你的嘴巴,你的每一根头发,每一个表情。你是我的全世界,不是一个点。”
温知新笑了,笑得很甜。
“那你呢?”温故问,“你看我是什么样子的?”
“是火星。”温知新说,“遥远,神秘,曾经觉得永远到不了。但现在,我到了。我登陆了,我住下了,我在这里建了一个家。”
温故握住他的手:“那我们就住在这里。永远住在这里。”
永远。这个词很重,但温知新相信。因为他们已经用二十年的时间证明了,他们的爱,配得上“永远”。
---
茶喝到第二泡,温故突然说:“知新,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
“在柏林的最后一个月,我其实想过放弃。”
温知新愣住了。
“不是放弃你,”温故赶紧补充,“是放弃回来。那时候项目遇到瓶颈,压力很大,身体也很差。有一次连续加班三天后,我站在公寓阳台上,看着柏林的夜空,突然想:如果我回不去了怎么办?如果我死在这里怎么办?”
温知新的心揪紧了。他握紧温故的手,等他说下去。
“然后我就想起了你。”温故说,“想起了你在杭州等我,想起了你的信,想起了你说‘我等你’。我想,如果我放弃了,你就白等了。如果我死了,你会多痛苦。所以,我不能放弃。我必须回来,必须活着回来,回到你身边。”
温知新的眼泪掉下来。他抱住温故,抱得很紧很紧。
“对不起,”温故在他耳边说,“不该说这些的。今天我们结婚,应该说开心的事。”
“不,”温知新摇头,“我想知道。想知道你在那边的一切,好的,坏的,开心的,痛苦的。因为那是你的一部分,是我爱你的一部分。”
温故也抱住他,很久没说话。
阳台上的风变大了,吹得栀子花的叶子哗哗响。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邻居家的电视声,还有不知道哪家孩子的笑声。
这些声音构成了一幅生活的画卷,平凡,嘈杂,但真实。
而他们,在这幅画卷的中心,紧紧相拥。
---
夜深了,该睡了。
洗漱时,温知新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他穿着蓝色睡衣,温故穿着灰色睡衣,并排站着刷牙,满嘴泡沫。
很幼稚,但很幸福。
刷完牙,温故突然说:“等一下。”
他走出浴室,很快又回来,手里拿着两个盒子。
“这是什么?”温知新问。
“结婚礼物。”温故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一对腕表,“不是婚戒,是日常戴的。我的刻了你的名字,你的刻了我的名字。”
温知新接过属于自己的那块。表盘是深蓝色的,像夜空。时针和分针是银色的,像星星。表背刻着一行小字:“W&W 2024.6.15”
是他们结婚的日子。
“我给你戴上。”温故说。
温知新伸出手,温故小心地把表戴在他手腕上。表带有点凉,但很快就变暖了。
“该我了。”温知新拿起另一块,给温故戴上。
两块表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像两个小小的星球,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但永远同步,永远相伴。
“以后,我们就有共同的时间了。”温故说,“无论在哪里,无论做什么,时间都在提醒我们,我们在一起。”
温知新点头。他抬起手腕,看着表盘。时针指向十一点,分针在慢慢移动。
时间在走,但爱不走。
时间会流逝,但爱会停留。
停留在此刻,停留在永远。
---
躺到床上时,已经快十二点了。
温故关掉灯,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漏进一点月光。温知新翻了个身,面对温故。
“睡不着?”温故问。
“嗯。”温知新说,“太幸福了,舍不得睡。”
温故笑了,伸手把他搂进怀里:“那就醒着。我陪你。”
他们在黑暗里躺着,不说话,只是抱着。能听见彼此的心跳,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能闻到彼此的气息。
很安静,但很满。
“温故。”温知新小声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爱我。”温知新说,“谢谢你等我。谢谢你回来。”
温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没有放弃我,谢谢你愿意等我,谢谢你...爱我。”
他们又安静了。月光从窗帘缝隙爬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小片银白。
“睡吧。”温故轻声说,“明天还有明天。后天还有后天。大后天还有大后天。我们有很多很多天,可以慢慢说谢谢,慢慢说爱。”
温知新闭上眼睛。靠在温故怀里,他觉得很安全,很温暖,很幸福。
他想,这就是家吧。不是房子,不是家具,是这个人。是这个人的怀抱,是这个人的心跳,是这个人的爱。
而他,终于回家了。
永远地,回家了。
---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星星静静闪烁。
夜很深了,但爱很亮。
照亮他们,照亮今夜,照亮未来所有的夜晚。
而未来,很长,很长。
长得足够他们慢慢爱,慢慢老,慢慢变成彼此生命里,最深的痕迹。
像晨昏线,分隔黑夜和白昼,但永远相连。
像他们,曾经分离,但终将重逢。
像爱,永恒,不朽。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