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悬日。 ...

  •   一

      温故寄来的下一个包裹里,有一张拍立得照片。

      照片上是柏林的日落——橙红色的太阳悬在教堂尖顶上方,被云层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光从缝隙里漏出来,把整座城市染成温暖的色调。照片背面,温故用德文写着:“Der Tag, an dem ich dich wiedersehe.”(重逢之日。)

      温知新查了字典,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把照片贴在冰箱上,每天早晨做早餐时都能看见。有时他会伸手轻轻碰触那个橙红色的太阳,仿佛能透过它,触摸到柏林黄昏的温度。

      距离重逢还有两百天。

      时间开始变得很奇怪——有时觉得很快,一眨眼就过去一周;有时又觉得慢,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的橡皮筋。温知新开始用更精细的方式计算时间:不再数天数,而是数小时,数分钟。

      “还有四万八千小时。”他在给温故的信里写,“每一小时,都想你六十次。每一分钟,都想你一次。”

      温故回信:“那我每天要想你一千四百四十次。每分钟一次,每秒都在想。”

      这些数字游戏成了他们之间新的仪式。用精确计算稀释漫长,用浪漫想象对抗现实。

      ---

      新工作让温知新变得更忙。国际部的项目涉及多个时区,他常常需要在凌晨和柏林同事开会。屏幕那头是下午的阳光,屏幕这头是杭州的深夜。

      有次会议,温知新看见了温故——不是作为恋人,是作为乙方公司的项目总监。温故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流利的德语介绍方案。专业,冷静,完全不像那个会在视频里红着眼睛说“我想你”的男人。

      温知新坐在摄像头照不到的地方,静静听着。他听得懂一部分,但更多是靠直觉感受温故语气里的起伏。讲到关键数据时,温故会微微挑眉;遇到质疑时,会轻轻敲一下桌面;说服对方时,会身体前倾,眼神坚定。

      这些细微的动作,只有温知新看得懂。那是他们二十年相处累积的密码,是只有彼此明白的肢体语言。

      会议结束前,温故突然用中文说:“感谢杭州团队的配合。期待早日面对面交流。”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因为刚才的交流一直用德语和英语。只有温知新明白,这句话是说给他听的。

      早日面对面。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

      散会后,温故发来消息:“看见你了。在第三排左边,穿蓝色衬衫。”

      温知新回:“你也看见了。很帅。”

      “累吗?这么晚还开会。”

      “不累。看见你就不累。”

      “明天还要早起上班。”

      “嗯。你也是。”

      简单的对话,藏着汹涌的想念。像海面下的暗流,看不见,但力量巨大。

      温知新关掉电脑,走到阳台。凌晨三点的杭州很安静,只有远处高架上偶尔驶过的车灯。他抬头看天空,找那颗红色的星星。

      火星今晚很亮,像在回应什么。

      他想,此刻温故应该刚下班,走在柏林的街道上,也许也在看天空,找那颗蓝色的星球。

      他们看着同一片夜空,想着彼此。

      虽然相隔万里,但被同一片黑暗包裹,被同一片星光注视。

      这让他们变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二

      第二百五十天,温知新收到母亲病危的通知。

      是突发性脑出血,正在手术室抢救。他赶到医院时,父亲已经到了,还有温故的母亲——他应该叫姑姑的女人。

      三个人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像三尊雕塑。没有人说话,只有走廊尽头的钟滴答滴答地走。

      温知新拿出手机,想给温故打电话,但想起柏林现在是深夜。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了。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温故的声音带着睡意:“知新?”

      “妈...我妈病了。”温知新的声音在抖,“脑出血,在抢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温故说:“我马上订机票。”

      “不用...”

      “等我。”温故打断他,“二十四小时内到。”

      挂了电话,温知新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父亲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温故要回来?”父亲问。

      温知新点头。

      父亲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手术进行了六个小时。医生出来时,脸色很凝重:“出血止住了,但还在昏迷。能不能醒,要看接下来二十四小时。”

      温知新站在ICU外,隔着玻璃看母亲。她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苍白得像纸。监视器上的曲线微弱地跳动着,证明她还活着。

      他想,如果母亲醒不过来,他该怎么办?如果母亲走了,他还有勇气面对和温故的未来吗?

      这些问题像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

      温故是第二天傍晚到的。直接从机场到医院,行李箱都没放。

      他看起来疲惫不堪,眼下的青黑很明显,胡茬也冒出来了。但看见温知新时,眼睛还是亮了一下。

      “阿姨怎么样了?”温故问。

      “还在昏迷。”温知新说。

      温故点点头,走到ICU窗前,看着里面的母亲。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阿姨,我回来了。知新需要我,所以我回来了。您也要加油,快点醒过来。”

      温知新的眼泪掉下来。他走过去,站在温故身边。两个人肩并肩站着,像小时候一样。

      父亲和姑姑去休息了,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俩。

      “对不起。”温故说,“这种时候,我不在你身边。”

      “你现在在了。”温知新说。

      温故转身,抱住他。很用力,像要把所有的力量都传给他。

      “不怕。”温故在他耳边说,“有我在。”

      温知新点头。靠在温故怀里,他第一次觉得,这漫长的等待,这痛苦的分离,都是值得的。

      因为在这种时刻,温故真的回来了。跨越七千公里,穿越六个时区,回到他身边。

      这就是爱吧。不是甜言蜜语,不是风花雪月,是在你最需要的时候,那个人会出现。

      不管多远,不管多难。

      ---

      母亲在第三天早晨醒了。

      很短暂,只睁开了几秒钟眼睛,手指动了动。但医生说是好迹象。

      温知新握着母亲的手,轻声说:“妈,温故回来了。您看,他就在这儿。”

      温故走过来,握住母亲的另一只手:“阿姨,我回来了。您快点好起来,我给您包饺子。”

      母亲的眼睛又睁开了一下,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又闭上了。但温知新看见,她嘴角微微扬了一下,像在笑。

      那一瞬间,温知新明白了——母亲接受了。接受了他们的爱情,接受了他们的未来。

      即使她不能说话,即使她还在生死边缘,但她用那一丝微笑,给出了祝福。

      温故也看见了。他握紧母亲的手,眼睛红了。

      “谢谢阿姨。”温故说,“谢谢您。”

      三

      因为母亲病危,温故的假期延长了。公司批准他远程办公两周,前提是保证项目进度。

      于是温故在杭州租了个短租公寓,白天去医院陪护,晚上工作。柏林时间下午三点到凌晨一点,是杭州的晚上九点到早晨七点。他就在这个时间段工作,黑白颠倒。

      温知新劝他别太累,温故总是笑:“不累。能陪着你,就不累。”

      确实,即使再忙再累,只要看见温故在身边,温知新就觉得心安。像漂泊的船终于靠岸,像飞鸟终于归巢。

      母亲的情况一天天好转。从ICU转到普通病房,能睁开眼睛了,能认出人了,能说简单的字了。

      有一天,温知新给母亲喂粥时,母亲突然说:“温...故...”

      温故正在窗边回邮件,听见声音走过来:“阿姨,我在这儿。”

      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手。温故握住她的手。

      “好...”母亲说,“好孩子...”

      温故的眼泪掉下来。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母亲手里。

      温知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地方彻底软化了。所有的犹豫,所有的恐惧,所有的顾虑,在这一刻都消失了。

      因为他看见,温故是如何爱他的母亲的。不是作为侄子,是作为儿子,作为家人。

      而母亲,也把温故当成了儿子。

      血缘重要吗?也许重要。但在爱面前,血缘只是起点,不是终点。

      真正的家人,是那些你选择去爱,也选择爱你的人。

      ---

      两周后,温故必须回柏林了。项目到了关键阶段,他不能再远程。

      临走前一晚,他们坐在温知新家的阳台上,看杭州的夜景。远处是钱塘江,江面上有船驶过,灯光在水面拖出长长的尾巴。

      “还有一百八十天。”温故说。

      “嗯。”温知新靠在他肩上,“很快了。”

      “这次回去,我会更努力。争取再提前。”

      “别太拼。身体要紧。”

      温故笑了:“想早点回来娶你,不算拼。”

      温知新的脸红了。虽然已经二十八岁,虽然已经相爱多年,但听到“娶你”两个字,还是会心跳加速。

      “温故,”温知新说,“等妈好了,我们就告诉她。告诉她我们要在一起,要结婚。”

      “好。”温故握住他的手,“不管她同不同意,我都要娶你。”

      “她会同意的。”温知新说,“她已经同意了。用她的方式。”

      是啊,母亲已经同意了。用她的微笑,用她的“好孩子”,用她握住温故的手。

      有些同意不需要言语,只需要心。

      ---

      第二天送温故去机场,温知新没有哭。因为他知道,这次分离是短暂的,重逢是确定的。

      安检口,温故回头看他:“等我。”

      “等你。”温知新微笑。

      温故走了。像上次一样,消失在人群里。

      但这次,温知新心里没有空荡荡的感觉。相反,很满,很暖。

      因为知道,温故一定会回来。

      因为知道,他们的未来就在不远处。

      因为知道,爱已经赢得了最重要的一战——家人的理解。

      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而时间,在他们坚定的爱面前,会变得很快,很快。

      ---

      回市区的路上,温知新收到温故发来的照片。

      是在飞机上拍的,窗外是云海,云海之上是太阳。橙红色的,悬在天际线上,像柏林的日落,也像杭州的日出。

      温故写:“悬日。不上不下,不偏不倚。就像我们的爱,悬在时间里,但终将落地。”

      温知新回复:“等它落地的那天。等我们。”

      等悬日落地。

      等爱成真。

      等永远开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