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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半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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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温故走后的第二百天,柏林下了一场暴雨。
雨是半夜开始下的,雷电交加,把温故从睡梦中惊醒。他起身关窗,看见外面的街道已经积水,雨水像瀑布一样从屋檐倾泻而下。
他想起杭州的梅雨,想起和温知新一起躲雨的那些下午。那时候他们会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温知新总爱靠在他肩上,看到一半就睡着。
现在温知新在七千公里外,在另一个时区,大概正在午睡。
温故拿起手机,想给温知新发消息,但又放下。杭州现在是凌晨五点,温知新还在睡。他不忍心吵醒他。
重新躺回床上,却再也睡不着。雨声太大,雷声太响,心里太乱。
这二百天,他数着日子过。每天在日历上划掉一个数字,像囚犯在墙上刻记号。不同的是,囚犯等着出狱,他等着回家。
回家。这个词现在变得很具体——杭州,滨江,温知新的公寓。那扇他睡过沙发的门,那个他做过早餐的厨房,那个他们在雨夜拥抱的阳台。
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像用刀刻在脑子里。
有时候温故会想,这样记得太清楚到底是好是坏。好的是,想念有具体的模样。坏的是,痛也有具体的模样。
雨小了一些,雷声远了。温故又坐起来,打开灯,拿出笔记本。
这个笔记本是他来柏林后开始用的,记录每天的生活,记录想念,记录那些没寄出去的回信。
翻到最新一页,他写下日期,然后开始写:
“第二百天。
柏林暴雨,想你。
想知道杭州是否也在下雨。
想知道你睡得好不好。
想知道你有没有梦见我。
我知道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但还是要问。
因为想你,是所有问题的前提。”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笔尖悬在纸上,墨迹慢慢晕开。
他想写“我爱你”,但这个词写太多遍了,像被磨损的硬币,失去了原有的光泽。
可是除了“我爱你”,还能写什么呢?
最后他写:
“温知新,我想回家。
回有你的家。”
简单,直白,没有修饰。但这就是他此刻最真实的想法。
他想回家。想回到温知新身边,想结束这漫长的分离,想开始真正的生活。
但还有四百六十天。
四百六十个日夜,一万一千零四十个小时。每一个小时,都要想他,等他,爱他。
这需要多大的毅力?温故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不这样做,他会死。
不是身体上的死,是心死。像植物失去阳光,慢慢枯萎。
所以即使难,即使痛,也要坚持。
因为温知新是阳光,是他活下去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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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时,雨停了。温故洗漱,换衣服,准备上班。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疲惫,眼下有青黑,胡茬冒出来了。他想起温知新说过:“你该多休息。”
但他休息不了。工作是最好的麻醉剂,能让他暂时忘记想念。
出门前,他看了一眼窗台上的栀子花。花开了三朵,白色的,很香。他想起温知新身上的茉莉香,淡淡的,清雅的。
两种香不一样,但都让他安心。
因为都是家的味道。
二
杭州,周六早晨。
温知新被电话吵醒。是母亲。
“知新,你今天有空吗?”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犹豫。
“有,怎么了?”
“你爸...你爸想见你。”
温知新一下子清醒了。父亲?那个在他十岁时和母亲离婚,之后几乎没联系过的父亲?
“为什么?”他问。
“他说...想看看你。还有...”母亲顿了顿,“想谈谈你哥的事。”
温知新的心沉了下去。父亲知道了?怎么知道的?
“妈,你告诉他的?”
“不是我。”母亲说,“是你姑姑。她看你妈最近状态不对,问了,你妈没说,但她猜到了。然后...她就告诉你爸了。”
姑姑。温故的母亲。温知新明白了。
血缘这张网太大了,网住了所有人。一个人动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
“在哪里见?”温知新问。
“在我家。中午。”母亲说,“知新,你别怕。妈在。”
“嗯。”
挂了电话,温知新坐在床上,很久没动。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
他想给温故打电话,但柏林现在是半夜。他不能吵醒他。
最后他给温故发了一条消息:“我爸想见我,谈我们的事。中午去我妈家。祝我好运。”
发完,他起身洗漱。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平静,但手在抖。
十年了,他和父亲几乎没说过话。现在因为这件事,要见面了。
真是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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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温知新到母亲家时,父亲已经到了。
他老了很多,头发白了,背有点驼,但眼神还是很锐利。看见温知新,他点点头,没说话。
母亲在厨房忙,说要做饭。但温知新知道,她是在逃避。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空气很沉重。
“你...最近怎么样?”父亲先开口。
“还好。”温知新说。
“工作呢?”
“也还好。”
沉默。父子之间,竟然无话可说。
“你姑姑跟我说了。”父亲终于切入正题,“说你和温故...有感情。”
温知新看着父亲:“不是有感情,是相爱。”
父亲的表情变了,变得很难看:“你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吗?”
“知道。表兄弟。”
“那你还...”
“我爱他。”温知新打断他,“从很久以前就爱他。他也爱我。”
“那是错的!”父亲提高了声音,“那是□□!”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温知新平静地说,“只是法律上的表兄弟。”
“法律上也是兄弟!”父亲站起来,“你让别人怎么看?让你妈怎么看?让我怎么看?”
“爸,”温知新也站起来,“这十年,你看过我吗?关心过我吗?现在突然来管我,不觉得晚了吗?”
父亲愣住了。
“我十岁那年,你和我妈离婚,说要去追求新生活。”温知新继续说,“你说你会经常回来看我,但你回来过几次?三次?四次?”
“我...”
“我生病的时候,你在哪?我考大学的时候,你在哪?我工作的时候,你在哪?”温知新的声音在抖,“现在,我找到我爱的人了,你突然出现了,告诉我这是错的。爸,你不觉得可笑吗?”
父亲的脸红了,又白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爱温故。”温知新一字一句地说,“他等我十年,为我痛苦十年。这辈子,除了他,我不会爱任何人。所以,不管你怎么说,怎么反对,我都会和他在一起。”
说完,他转身要走。
“知新!”母亲从厨房冲出来,眼睛红了。
温知新停下脚步。
“你爸...你爸也是为你好。”母亲说。
“我知道。”温知新说,“但我不需要这种‘为我好’。我需要的是理解,是支持。妈,你愿意给我,我很感激。但爸,如果你给不了,那就请你...不要干涉。”
他看着父亲:“我已经二十八岁了,能为自己的人生负责。所以,请你尊重我的选择。”
父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坐下,用手捂住脸。
“我...我不是不爱你。”父亲的声音很闷,“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爱你。”
温知新的心软了一下。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曾把他扛在肩上,也曾教他骑自行车,也曾在他做噩梦时守在他床边。
那些记忆太久远了,几乎被遗忘。但现在想起来,依然温暖。
“爸,”温知新说,“如果你不知道该怎么爱我,那就试着理解我。试着理解,我爱一个人,想和他在一起,这件事本身没有错。错的只是我们的身份,我们的关系。但那不是我们能选择的。”
父亲抬起头,眼睛红了:“可是...这条路太难了。你会受伤的。”
“我知道。”温知新说,“但温故会保护我。他保护了我二十年,以后也会。”
“你们...”
“我们不会分开。”温知新说,“即使全世界都反对,我们也不会分开。因为我们已经分开十年了,不能再分开了。”
母亲哭了,走过来抱住他:“傻孩子...”
父亲也站起来,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对不起。”父亲说,“这些年...爸对不起你。”
温知新的眼泪掉下来。他等这句话,等了十八年。
“以后...”父亲顿了顿,“如果你需要,爸...爸会学着支持你。”
“谢谢爸。”
那天中午,他们一起吃了饭。虽然尴尬,虽然沉默,但至少坐在一起了。
饭后,父亲离开前,对温知新说:“告诉温故,好好对你。不然...不然我饶不了他。”
温知新笑了:“好。”
父亲走了,母亲收拾碗筷。温知新站在阳台上,给温故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温故的声音带着睡意:“知新?”
“温故,”温知新说,“我跟我爸说了。”
温故一下子清醒了:“怎么样?”
“他...接受了。”温知新说,“虽然很难,但接受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温知新能听见温故的呼吸声,很重,像在压抑什么。
“知新,”温故终于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的勇敢。”温故的声音有点哑,“谢谢你愿意为我,面对一切。”
“你也为我面对了很多。”温知新说,“所以,我们扯平了。”
“不,不够。”温故说,“等我回去,我会用一辈子对你好。补偿你受的苦,受的委屈。”
“我不觉得苦。”温知新说,“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什么都不苦。”
阳光很好,风很轻。温知新看着远方,想象柏林的样子。
他想,此时此刻,温故大概也在想他。
虽然隔得很远,但心很近。
这就够了。
三
第二百天晚上,温故又失眠了。
他收到温知新的消息,知道温知新跟父亲摊牌了,知道温知新的父亲接受了。
这本该是好事,但他高兴不起来。因为这一切,都是温知新一个人在面对。他在柏林,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很折磨人。像隔着玻璃看火,看得见,但摸不着,救不了。
他打开电脑,开始写邮件。不是给温知新的,是给自己看的。
“今天是我离开的第二百天。
知新跟父亲摊牌了,父亲接受了。
这本该高兴,但我很难过。
因为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我不在他身边。
他在面对风雨,我在隔岸观火。
这让我觉得自己很没用。
爱一个人,却不能保护他,不能陪他。
这算什么爱?
但知新说,他不觉得苦。
他说只要能和我在一起,什么都不苦。
可是我觉得苦。
为他苦,也为自己苦。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我没有爱上他,他现在会不会过得更好?
会不会娶妻生子,过正常的生活?
会不会...更幸福?
但我不敢问。
因为我知道答案。
答案是他会恨我。
恨我让他爱上我,又离开他。
恨我让他痛苦十年,又让他等待两年。
所以我能做的,只有等。
等时间过去,等承诺兑现。
等我们再见的那天。
到那时,我要好好抱他,好好爱他。
把欠他的十年,都补回来。
温知新,等我。
虽然这等待很漫长,虽然这分离很痛苦。
但我会等。
因为你是我的唯一。
是我的归途。
等我回家。
回有你的家。”
写完后,温故没有保存。他删掉了邮件,清空了回收站。
有些话,说出来就够了。不需要记得。
因为行动比语言更重要。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盒子。里面是温知新寄来的信,每一封都按日期排好。
他拿出最近的一封,打开。温知新的字很工整:
“温故,今天学了一句新德语:Ich vermisse dich sehr.(我非常想你。)
老师说这是最常用的句子之一。
我想,那是因为想念是人类的共通情感。
不管在哪里,不管说什么语言,都会想念爱的人。
温故,我非常想你。
每一天,每一刻。
但我不觉得难过。
因为想念证明你还活着,还在我心里。
所以我想你的时候,是幸福的。
等你回来。
回有我的家。”
温故看着信,看了很久。然后他拿出信纸,开始回信。
他很少回信,但今天想回。
“知新,我也非常想你。
用中文想,用德文想,用所有语言想。
你说想念是幸福的。
是的,我也想你想得很幸福。
因为知道你也想我,知道你也爱我。
所以即使分离,即使痛苦,也是幸福的。
因为我们相爱。
这就够了。
等我回来。
回有你的家。”
写完,他装进信封,贴上邮票。明天寄出去。
虽然要很久才能到,但温知新收到时,一定会高兴。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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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柏林安静下来。
温故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窗棂的影子。
他想,此时此刻,温知新大概已经睡了。在杭州,在他们曾经一起睡过的床上,做着梦。
但愿梦里有他。
但愿所有的梦,都能成真。
但愿所有的等待,都有结果。
温故闭上眼睛,轻声说:
“晚安,杭州。”
“晚安,知新。”
“等我。”
月光静静流淌,像无声的承诺。
而爱,在梦里,在心里,在归途上。
慢慢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