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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三行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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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温故走后的第一个春节,杭州下了雪。
不是很大,细碎的雪花在空中飘着,还没落地就化了。温知新站在公司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手里握着手机。
屏幕上是温故发来的照片——柏林的圣诞市场,灯光串成一片星海,人群熙攘。照片角落有温故的手,握着一杯热红酒。
“圣诞快乐。”温故在消息里说,“虽然已经过了三天。”
温知新算了一下时差,柏林现在是下午一点。他回复:“春节快乐。虽然还有两周。”
温故很快回复:“春节你会回家吗?”
“会。我妈说包饺子,让我叫上你。”打完这句,温知新才想起温故不在,“算了,我说你在忙。”
“替我向阿姨问好。”
“嗯。”
对话到这里,应该结束了。但温知新没放下手机,他盯着屏幕,犹豫了很久。
最后他打字:“温故,我想你。”
发送。
温故没有立刻回复。温知新看着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又消失,反复几次。
过了很久,温故发来三个字:
“我也是。”
很简单,但温知新知道,这三个字后面,是温故无法说出口的千言万语。
就像他,有无数的话想说,最后也只说了“我想你”。
原来想念到极致,是会失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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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后,温知新去了书店。运河边那家新开的书店,他和温故视频时提起过,温故说:“下次回国,我们一起去。”
但现在温故不在,他一个人去。
书店很安静,木质书架散发着淡淡的纸墨香。温知新在文学区慢慢走着,手指划过书脊。有本书叫《情书》,他抽出来看。
是岩井俊二的《情书》。他记得电影,记得雪地里那个对着山谷喊“你好吗”的场景。
他买了这本书,又买了信纸和信封。不是要写信,是要写别的东西。
回到家,温知新坐在书桌前,摊开信纸。笔悬在空中很久,最后落下:
“杭州下雪了。
很小,像盐。
想你。”
三行。不多不少。
他看着这三行字,忽然想起一种文学形式——三行情书。用最简短的文字,表达最深的感情。
他拍了照片,发给温故。
温故回复:“柏林也在下雪。
很大,像棉絮。
更想你。”
温知新笑了。原来温故也知道三行情书。
他们就这样开始了一种新的交流方式。用三行字,说想念,说生活,说爱。
温知新写:
“今天吃了饺子。
韭菜馅的。
你爱的。”
温故回:
“这里只有面包。
硬得像石头。
想你包的饺子。”
温知新写:
“路过南山南。
窗边的位置空着。
想起你。”
温故回:
“路过教堂。
听见钟声。
想你。”
很简单,很日常。但每个字都有温度,有重量。
温知新把这些三行情书存在一个文件夹里,取名“火星来信”。他想,等温故回来,打印出来,装订成册,送给他。
告诉他:你看,你不在的时候,我是这样想你的。
一字一句,都是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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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温知新去看母亲。母亲在厨房包饺子,他帮忙擀皮。
“你哥最近怎么样?”母亲问。
“还好,就是忙。”温知新说,“他让我跟您说春节快乐。”
“这孩子,总是一个人。”母亲叹了口气,“什么时候能安定下来?”
温知新擀皮的手顿了顿:“妈,你觉得...温故该找什么样的人?”
母亲看了他一眼:“找个能照顾他的。你哥看起来坚强,其实需要人照顾。”
“那他要是找...男人呢?”温知新问得很轻。
母亲的手停住了。饺子皮掉在案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水龙头的滴水声,嗒,嗒,嗒。
“知新,”母亲放下擀面杖,“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温知新心跳得很快,但他还是点头:“嗯。”
“你哥跟你说的?”
“不是。”温知新说,“是我自己...感觉到的。”
母亲沉默了很久。她擦了擦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
“什么时候的事?”母亲问。
“很久了。”温知新说,“大概...十年了。”
“十年...”母亲转过身,眼睛红了,“所以他才去德国?所以他才一直不谈恋爱?”
温知新点头。
“那他...”母亲的声音在抖,“他喜欢的人...是谁?”
温知新看着母亲,看着那双他看了二十八年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有震惊,有痛苦,有不解,还有...爱。
他知道,如果他告诉母亲真相,母亲会崩溃。但他也知道,如果不说,他就永远无法向前。
“妈,”温知新说,“如果我告诉你,你会怎么样?”
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不管是谁,那是你哥的选择。妈只是...希望他幸福。”
“即使那个人...是我?”
空气凝固了。
母亲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到不敢置信。
“你说什么?”母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什么。
“是我。”温知新说,“温故爱的人,是我。从十年前,或者更早,就爱我。”
母亲的脸色瞬间苍白。她后退一步,靠在墙上,手捂着胸口。
“妈!”温知新冲过去扶她。
母亲摆摆手,示意她没事。但她呼吸很急促,眼泪不停地流。
“什么时候...”她断断续续地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不知道。”温知新说,“也许从小时候就开始了。只是我们都没意识到,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所以那个雨夜...”
“嗯。”温知新点头,“他易感期失控,差点标记我。然后他就走了,一去十年。”
母亲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这十年...你一直知道?”
“一直知道。”温知新说,“但我不敢面对,不敢承认。所以我恨他,躲他,假装什么都没有。”
“那现在呢?”母亲睁开眼,“现在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再躲了。”温知新的眼泪也掉下来,“因为温故为了我,痛苦了十年。因为我不想他再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孤独地爱着我。”
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傻孩子。”母亲说,“你们两个...都是傻孩子。”
“妈...”
“妈需要时间。”母亲说,“需要很多时间,去想,去接受。但妈爱你,也爱你哥。所以...给妈时间。”
温知新点头,眼泪模糊了视线。
母亲抱住他,像小时候那样,拍着他的背:“不哭了。既然决定了,就勇敢走下去。妈...慢慢学着支持你们。”
那天,温知新在母亲家待到很晚。他们包了很多饺子,冻在冰箱里。母亲说:“等你哥回来,煮给他吃。他最爱吃我包的饺子。”
温知新知道,这是母亲能给出的,最大的温柔。
回家的路上,雪停了。天空很干净,能看见几颗星星。
温知新拿出手机,给温故写三行情书:
“告诉了妈妈。
她哭了,但说爱我。
等我们回家。”
发送。
温故很快回复,也是三行:
“谢谢阿姨。
我爱你。
等我们回家。”
温知新看着那三行字,眼泪又涌上来。
但这次,是幸福的眼泪。
因为知道,即使前路艰难,至少有母亲的理解,有温故的爱。
这就够了。
足够他勇敢地走下去。
二
柏林,除夕夜。
温故一个人在公寓里,看窗外烟花绽放。德国人不过春节,但今晚有跨年活动,烟花一朵朵在夜空中盛开,绚丽,短暂。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和温知新一起看烟花。那时候他们还小,站在杭州的老房子楼顶,看远处西湖边的烟花。
温知新说:“哥,烟花真美,但一下子就没了。”
他说:“没关系,明年还有。”
温知新说:“那明年我们还一起看。”
他说:“好,每年都一起看。”
但他们没有每年都一起看。十年,他们错过了十个除夕夜。
今年是第十一个。
温故拿出手机,给温知新发消息:“在做什么?”
温知新很快回复:“和妈妈看春晚。你在看烟花?”
“嗯。很大,很漂亮。”
“拍给我看看。”
温故走到阳台,拍了一段视频发过去。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金的,像盛开的花。
温知新回复:“真美。但没有人陪你看。”
“有你陪。”温故说,“你在手机里陪。”
“那不一样。”
“一样。”温故打字,“只要你心里有我,我在哪里都不孤单。”
发送后,温故看着手机,等回复。但温知新很久没回。
就在温故以为他生气了的时候,温知新发来一条消息,很长,不是三行:
“温故,刚才妈妈问我,你一个人在德国,过年怎么过。我说你在看烟花。妈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告诉他,明年回家过年,妈给他包饺子。’”
温故的眼睛瞬间红了。
“温故,妈妈在学着接受。虽然很难,虽然需要时间,但她在努力。所以你要好好的,等回来,我们一起回家过年。”
温故擦掉眼泪,回复:“好。明年,我们一起回家过年。”
“嗯。还有,温故,我有话想对你说。”
“你说。”
又过了很久,温故才等到回复。这次是三行:
“十年太长了。
剩下的日子,
我们一天都不要浪费。”
温故看着这三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回复,也是三行:
“一天都不浪费。
每分每秒,
都爱你。”
发完,温故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烟花。又一朵炸开,金色的,像太阳。
他想,这就是爱吧。即使隔着千山万水,即使经历风霜雨雪,依然能在心里开出花。
温暖,明亮,永不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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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假期,温知新去了林迟风家。却雨也在,他们在包饺子。
“你会包?”温知新惊讶地看着却雨。
“刚学的。”却雨笑着说,“迟风教我的。虽然不好看,但能吃。”
确实不好看,有的破皮了,有的馅漏了。但林迟风包得很好,每个都圆滚滚的,像元宝。
“温故会包吗?”林迟风问。
“会。”温知新说,“他包得特别好,比我妈包得还好。”
“那等他回来,让他教我们。”却雨说。
“好。”
包完饺子,他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春晚重播,小品不好笑,歌舞不精彩,但他们看得很开心。
因为有人陪。
“你和温故最近怎么样?”林迟风问。
“还好。”温知新说,“每天写三行情书。”
“三行情书?”
“嗯。用三行字,说想念,说爱。”温知新拿出手机,给他们看。
却雨看着那些三行情书,眼睛亮了:“这个好。我也要写。”
“写给谁?”林迟风笑。
“写给你。”却雨说,“虽然我还没完全想起来,但现在的我,爱现在的你。这就够了。”
林迟风愣住了。他看着却雨,看了很久,然后抱住他。
“谢谢。”林迟风的声音有点哑,“谢谢你爱我,即使不记得。”
“应该谢谢你。”却雨说,“谢谢你等我,即使可能等不到。”
温知新看着他们,心里很暖。他想,这就是爱情最好的样子——即使有缺失,有不完美,依然选择爱,选择相信。
就像他和温故。即使有血缘的阻碍,有十年的分离,依然选择爱,选择等待。
因为爱,值得一切不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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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温知新回家。雪又下了,细细的,在路灯下像飞舞的萤火虫。
他走到楼下时,看见一个人站在单元门口。黑伞,黑色大衣,背影很熟悉。
温知新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那人转过身——不是温故。是一个陌生人,在等女朋友。
温知新松了口气,但心里空了一块。他嘲笑自己:温故在柏林,怎么可能在这里?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如果温故真的在这里,他会怎么做?
大概会冲过去,抱住他,吻他,告诉他“我想你了”。
可惜没有如果。
温知新上楼,开门,开灯。屋里很冷清,只有他一个人。
他走到客厅,看着墙上的《归途》。火星,地球,那点蓝。
他拿出手机,给温故写三行情书:
“刚才看见一个人,
背影像你。
心跳停了一秒。”
发送。
温故很快回复:
“刚才梦见你,
在我怀里。
不想醒。”
温知新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他想,这就是异地恋吧。永远在错过,永远在想念。一个醒着,一个睡着;一个在白天,一个在黑夜。
但至少,他们在彼此的梦里,彼此的文字里,彼此的三行情书里。
这就够了。
足够撑过漫长的等待。
三
春节过后,杭州的天气渐渐暖了。
雪化了,柳树发芽了,桃花开了。温知新的生活也进入新的节奏——工作,健身,每周给温故写信,每天写三行情书。
三行情书已经写了厚厚一沓。他买了一个漂亮的盒子,把每一张都放进去。
盒子上贴着一张纸条:“给温故。等我们再见。”
他想,等温故回来,他要亲手把这个盒子交给他。告诉他:你看,你不在的每一天,我都在想你。用三行字,想你。
有时候他会想,三行字够吗?够表达二十年的爱吗?够表达七百多天的想念吗?
不够。远远不够。
但他还是写。因为写比不写好,说比不说好。即使说不尽,也要说。
因为爱,需要表达。需要让对方知道,你在想他,你在爱他。
四月的某一天,温知新收到一个包裹。从柏林寄来的,不大,很轻。
他拆开,里面是一本书。德文原版的《小王子》,扉页有温故的字迹:
“给知新。
你是我的玫瑰。
我是你的小王子。
永远守护你。”
下面还有三行字,中文:
“玫瑰有小王子。
火星有地球。
我有你。”
温知新捧着书,哭了。不是难过,是感动。是那种被人深深爱着、深深懂得的感动。
温故懂他。懂他的脆弱,懂他的恐惧,懂他的爱。
所以用《小王子》告诉他:即使你在千万朵玫瑰中,我也能认出你。因为你是我浇灌的,我守护的,我爱的。
独一无二的。
温知新给温故回复,也是三行:
“小王子有玫瑰。
地球有火星。
我有你。”
发送后,他抱着书,坐在窗前。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想,也许爱情就是这样——互相成为彼此的独一无二。即使世界很大,即使人很多,但只有你,是我的唯一。
这就够了。
足够抵抗一切风雨,一切阻碍。
因为有你,所以我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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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第一天,温知新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学德语。
不是要去德国,只是想更靠近温故一点。想知道温故在说什么,在想什么,在看什么。
报了一个周末班,每周六上课。老师是个德国老太太,很严格,但很温柔。
第一堂课,学最基本的问候。温知新学得很认真,笔记记得密密麻麻。
下课后,他给温故发消息,用德语:“Hallo, wie geht es dir?”(你好,你好吗?)
温故很快回复,也是德语:“Mir geht es gut. Und dir?”(我很好,你呢?)
温知新笑了。虽然只会这一句,但感觉很奇妙。好像通过语言,触摸到了温故的世界。
他继续学。学数字,学颜色,学日常用语。每学会一句,就发给温故。
温故总是耐心地纠正他,教他发音,教他语法。
就这样,德语成了他们之间新的桥梁。虽然还不稳固,但在慢慢搭建。
就像他们的爱情,虽然还不完美,但在慢慢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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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杭州进入梅雨季。雨又开始下了,绵绵不绝。
温知新站在公司窗前,看着雨,给温故写三行情书:
“又下雨了。
想起那个雨夜。
但现在不怕了。”
温故回复:
“柏林晴天。
但想你的时候,
心里在下雨。”
温知新看着这三行字,心里很暖。
他想,也许这就是爱情——即使你在晴天,我在雨天,但我们的心,在同一片天空下。
感受同样的思念,同样的爱。
这就够了。
足够撑过所有的雨季,所有的等待。
因为知道,雨会停,天会晴。
而爱,永远在。
像三行情书,简短,但深刻。
像火星和地球,遥远,但相连。
像他和温故,分开,但相爱。
永远相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