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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隔岸观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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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林迟风的摄影展在十一月的一个雨天开幕。
展览的名字叫《抵达未抵达》,在运河边的一个旧仓库改建的展厅里。温知新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艺术圈的人,媒体,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收藏家的中年男女。
却雨在门口等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头发剪短了,看起来很精神。
“知新。”却雨笑着迎上来,“迟风在里面忙,我带你去看。”
展厅很大,挑高六七米,水泥墙面裸露着,灯光打得很讲究。墙上挂着大幅的黑白照片,每一张都配着简短的文字。
温知新慢慢走着,看着。
第一张照片是两个小男孩的背影,手拉手站在铁轨上,望向远方。照片叫《起点》。
文字写道:“所有远行都始于并肩。即使后来走散,最初的温度还在掌心。”
温知新想起自己和温故。他们也有过这样的时刻,手拉手,以为会永远并肩。
第二张照片是一个烧焦的酒精炉,躺在灰烬里。照片叫《灼痕》。
“有些伤疤是为了证明:我们曾如此笨拙又如此拼命地,想要温暖彼此。”
温知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里也有一道疤,温故留下的。不是为了温暖,而是因为失控。但本质一样——都是爱的痕迹。
第三张照片是医院走廊,一个孤独的背影坐在长椅上。照片叫《等待》。
“等待是最长的修行。等一个可能不会醒来的梦,等一个可能不会回头的人。”
温知新想起温故住院时,他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等温故醒来。也想起温故在柏林,等他慢慢勇敢。
一张张看过去,温知新的眼睛越来越湿。这些照片拍的是林迟风和却雨的故事,但每一个画面,都像在说他自己的故事。
走到展厅中央,最大的一面墙上,挂着一张让温知新呼吸停滞的照片。
那是火星。
不是真的火星,是某种摄影技法拍出的效果——一颗红色的星球悬浮在黑暗的宇宙中,表面有沟壑,有环形山,有冰川的痕迹。在火星的右侧,有一个很小很小的蓝色光点,几乎看不见。
照片叫《归途》。
文字只有一句:“即使抵达最远的远方,归途永远是那一点蓝。”
温知新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他能听见周围人的低语,能听见雨打在玻璃天窗上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颗蓝色的光点,是地球。是杭州。是他。
温故是火星,他是地球。隔着亿万公里,隔着无法跨越的距离,但引力还在,思念还在,归途还在。
“喜欢吗?”林迟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温知新回头,林迟风站在他身后,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上还拿着布展用的白手套。
“很喜欢。”温知新说,“特别是这张。”
“这张是为你和温故拍的。”林迟风走过来,和他并肩看着照片,“却雨说,你们的爱情像星际航行,太远,太难,但太美。”
“美吗?”温知新苦笑,“我只觉得痛。”
“痛和美不矛盾。”林迟风说,“最美的爱情,往往最痛。因为深,所以痛。因为真,所以痛。”
温知新看着照片,忽然问:“你觉得,我们最后能抵达吗?”
“你们已经抵达了。”林迟风说,“抵达不是在一起,是心里有彼此。你们心里都有彼此,所以已经抵达了。剩下的,只是形式问题。”
形式问题。温知新咀嚼这个词。结婚是形式,同居是形式,公开关系是形式。
但爱,不是形式。是实质。
“谢谢。”温知新说。
“不客气。”林迟风拍拍他的肩,“对了,今晚的开幕式酒会,你留下来吧。有几个朋友想认识你。”
“什么朋友?”
“一些...和我们一样的人。”林迟风笑了笑,“在这个世界上,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温知新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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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会在展厅旁边的露台上。雨停了,夜空很干净,能看见几颗星星。灯光串成线,挂在栏杆上,人们在低声交谈,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却雨带着温知新认识了几个人。有画家,有作家,有设计师,还有一个大学教授。他们都很友善,没人多问温知新的隐私,只是聊天,聊艺术,聊生活,聊爱。
一个叫陈默的画家说:“爱是什么?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
一个叫苏清的女作家说:“爱是把自己打碎,再一片片拼起来,只因为那个人说‘我需要你完整的模样’。”
温知新听着,喝着酒。酒是红酒,很醇,很涩。像思念的味道。
“听说你在等一个人?”陈默问。
温知新点头:“在柏林,两年后回来。”
“不容易。”
“嗯。”
“但值得。”苏清举起酒杯,“敬所有在等的人。”
大家碰杯。温知新看着杯中晃动的红色液体,想起温故的眼睛。温故说“我爱你”时,眼睛就是这样的红色,很亮,很深。
他想,也许这就是爱情——在人群里,突然想起一个人,然后心就软了,世界就安静了。
手机震动,是温故发来的消息:“在做什么?”
温知新走到栏杆边,拍了一张酒会的照片发过去:“在林迟风的摄影展酒会。”
温故很快回复:“很多人?”
“嗯。都是艺术圈的人,还有...和我们一样的人。”
“和我们一样?”
“爱着同性的人。”温知新打字,“第一次参加这样的聚会,不觉得孤单了。”
温故发来一个拥抱的表情:“那就好。玩得开心。”
“你那边呢?在做什么?”
“在加班。项目遇到点问题,要处理。”
“别太累。”
“嗯。你快结束的时候告诉我,我陪你聊天。”
“好。”
放下手机,温知新看着夜空。星星不多,但有一颗特别亮,在东方,可能是金星,也可能是火星。他分不清。
但他想,不管是什么星,都在发光。就像不管是什么爱,都在存在。
这就够了。
二
酒会结束时,已经晚上十点。
温知新喝了三杯红酒,有点微醺。却雨说要送他,他摆摆手:“不用,我打车。”
“那你小心。”
“嗯。”
走出展厅,夜风一吹,酒醒了大半。运河边的路灯很暗,水面上倒映着对岸的灯光,碎成一片片。有船慢慢驶过,发动机声突突的。
温知新沿着河边慢慢走,不想立刻打车。他想走一会儿,醒醒酒,也醒醒心。
手机响了,是温故的视频请求。他接起来。
“结束了?”温故问。背景是柏林的办公室,灯还亮着,看起来还在加班。
“嗯。”温知新把摄像头转向河面,“在运河边走走。”
“冷吗?”
“不冷。你那边呢?”
“有点冷。”温故说,“柏林开始下雪了。”
“下雪了?”温知新把摄像头转回来,“让我看看。”
温故走到窗边,把摄像头对着窗外。果然是雪,细细的,密密的,在路灯下像撒盐。
“真美。”温知新说。
“嗯。”温故顿了顿,“想和你一起看雪。”
“会有那天的。”温知新说,“等你回来,我们去北方看雪。哈尔滨,或者长白山。”
“好。”
他们安静了一会儿,温知新继续走,温故在那边看雪。隔着屏幕,隔着时差,但好像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知新,”温故忽然说,“我今天看到一句话。”
“什么?”
“爱是隔岸观火。你在对岸看着我的生活熊熊燃烧,我在对岸看着你的生活寂静燃烧。我们互相看见,但无法靠近。”
温知新停下脚步。这句话,精准地描述了他们的状态。
隔岸观火。
他在杭州,看温故在柏林的生活。工作,吃饭,睡觉,想他。温故在柏林,看他在杭州的生活。上班,下班,生病,想他。
互相看见,但无法靠近。
因为岸太宽,火太烈,水太深。
“但我们总有一天会过岸的。”温知新说,“等桥修好,或者船造好。”
“如果桥永远修不好呢?”
“那我就游过去。”温知新说,“游不过去,就造船。造不了船,就学飞。总有办法的。”
温故笑了,笑里有泪光:“你真傻。”
“你也傻。”温知新说,“我们都傻,所以才相爱。”
是啊,聪明的人不会这样爱。不会等十年,不会痛十年,不会隔着半个地球还念念不忘。
聪明的人会选择容易的路,选择合适的人,选择不被诟病的爱情。
但他们不聪明。他们傻,所以选择最难的路,最不合适的人,最被诟病的爱情。
但傻有傻的幸福。因为傻,所以纯粹。因为傻,所以坚持。因为傻,所以爱得毫无保留。
“知新,”温故说,“我今天有点累。”
“累就休息。”
“但项目还没做完。”
“明天再做。”温知新说,“身体要紧。”
“嗯。”温故顿了顿,“其实不是因为工作累。”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想你。”温故的声音很轻,“想你的时候,特别累。像走了很远的路,但永远到不了终点。”
温知新懂。他也累,每天都累。想念是体力活,消耗心神,消耗能量。
但他们还在坚持。因为放弃更累。放弃之后,是一辈子的后悔和空洞。
“温故,”温知新说,“我给你唱歌吧。”
“什么歌?”
“《隔岸观火》。”
温知新很少唱歌,五音不全。但他还是唱了,很轻,很慢:
“你在对岸走马观花
我在这里隔岸观火
我们之间隔着一条河
河水太深,船渡不过”
他唱不下去了,因为哭了。眼泪流下来,混着夜风,很凉。
“知新...”温故在那边也哭了。
“对不起,”温知新擦掉眼泪,“唱得不好。”
“不,很好。”温故说,“是我听过最好听的歌。”
“你骗人。”
“没骗人。”温故说,“因为是你唱的。”
温知新笑了,笑里有泪。是啊,因为是彼此,所以什么都是好的。唱歌跑调是好的,写信字丑是好的,想念会痛也是好的。
只要是关于彼此,一切都是好的。
这就是爱吧。没有道理,没有标准,只有心甘情愿。
“温故,”温知新说,“我想抱你。”
“我也想。”
“那怎么办?”
“先欠着。”温故说,“等见面,加倍还。”
“好。欠一次,还两次。”
“欠一百次,还两百次。”
“欠一辈子,还两辈子。”
他们对着屏幕笑,笑得像两个孩子。笑着笑着,又哭了。
因为想念,因为爱,因为隔岸观火的无奈和希望。
“温故,你那边雪大了。”温知新说。
“嗯,大了。”
“杭州也快下雨了。”
“那你快回家,别淋雨。”
“好。”温知新顿了顿,“温故,我爱你。”
“我也爱你。”
“永远爱你。”
“永远爱你。”
挂断视频,温知新站在河边。风吹过来,带着水汽,真的要下雨了。
他抬头看天,星星已经看不见了,云层很厚。
但他心里有光。温故给的光,爱给的光。
那光很弱,但很顽强。像火星上的火,隔着亿万公里,还在燃烧。
温知新想,他会守护这光,等温故回来,等火燎原。
到那时,隔岸观火的他们,就会变成并肩取暖的他们。
而这一天,一定会来。
他相信。
三
摄影展持续了一周。温知新每天都去,看那些照片,看那些故事。每看一次,都有新的感受。
最后一天,展厅人很少。却雨在整理东西,林迟风在跟工作人员结算。
温知新走到《归途》那张照片前,又看了很久。
“喜欢的话,送给你。”林迟风走过来。
“不用,”温知新摇头,“太贵重了。”
“不贵重。”林迟风说,“艺术的价值在于被懂得。你懂这张照片,所以它属于你。”
温知新看着他,然后点头:“那...谢谢。”
“我帮你包起来。”
林迟风找来包装材料,小心地把照片包好。温知新抱着照片,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却雨呢?”温知新问。
“在里面休息。”林迟风说,“这几天累坏了。”
“你们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休息一段时间。”林迟风笑了笑,“然后...可能去旅行。却雨说想去看看海。”
“很好。”
“你和温故呢?有什么计划?”
“等他回来。”温知新说,“然后...还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
“有时候,走一步看一步是最好的计划。”林迟风说,“因为爱情没有剧本,生活没有预演。只能跟着心走。”
跟着心走。温知新想,他以前就是太不跟着心走了,才浪费了十年。
现在,他要学着跟着心走。即使心会痛,会怕,会犹豫,也要走。
因为心知道方向,知道要去哪里,知道爱谁。
“对了,”林迟风说,“昨天却雨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第一次说‘我爱你’。”林迟风的眼睛很温柔,“是在一个下雨天,在孤儿院的屋顶上。雨很大,我们躲在屋檐下。我说‘却雨,我爱你’,他说‘我也爱你’。然后我们接吻,那是我们的初吻。”
温知新想象那个画面。两个少年,在雨里,在破旧的屋顶上,说爱,接吻。很青涩,但很纯粹。
“后来呢?”
“后来被院长发现了,罚我们打扫一个月厕所。”林迟风笑了,“但我们不后悔。因为爱值得一切惩罚。”
是啊,爱值得一切惩罚。值得等待,值得痛苦,值得与世界为敌。
因为爱是光,是火,是生命的意义。
“你们很勇敢。”温知新说。
“你们也是。”林迟风拍拍他的肩,“加油。”
“嗯。”
离开展厅时,又下雨了。温知新抱着照片,站在屋檐下等雨停。
却雨走过来,递给他一把伞:“用这个吧。”
“你呢?”
“迟风有车,我们开车走。”
“那谢谢。”
温知新撑开伞,走进雨里。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思念。
他慢慢走回家,抱着照片,像抱着希望。
到家后,他把照片挂在客厅的墙上。正对着沙发,一抬头就能看见。
火星,地球,归途。
他看着照片,给温故发消息:“林迟风把《归途》送给我了,现在挂在家里。”
温故很快回复:“拍给我看看。”
温知新拍了照片发过去。
温故回复:“很好看。等回去,我们一起看。”
“嗯。”
“知新,我今天看到一句话,很适合我们。”
“什么?”
“我们隔岸观火,不是为了看彼此燃烧,是为了确认:你在燃烧,我也在燃烧。我们都在为爱燃烧,这就够了。”
温知新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温故,我一直在燃烧。为你燃烧。”
“我也为你燃烧。”
“那我们就一直燃烧下去吧。直到变成灰烬,也要在一起。”
“好。变成灰烬,也要在一起。”
放下手机,温知新看着窗外的雨。雨更大了,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
但他心里很安静。因为知道,在柏林,有一个人也在看雨,也在想他。
他们隔着岸,隔着火,隔着雨,但心在一起。
这就够了。
足够撑过所有的等待,所有的痛苦,所有的隔岸观火。
因为爱是火,燃烧着,温暖着,照亮着。
即使隔岸,也能感受到热度。
即使观火,也能看见光芒。
而总有一天,火会连成片,岸会变成路。
他们会跨越一切,拥抱彼此。
到那时,隔岸观火的岁月,都会变成最好的回忆。
回忆里有痛,有泪,有思念。
但更多的是爱。
永不熄灭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