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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会呼吸的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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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温故走后的第一百天,温知新病了。
起初只是喉咙痛,他以为是换季感冒。但三天后开始发烧,咳嗽,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喘不过气。
医生说是肺炎,需要住院。
“最近太累了吧?”医生看着化验单,“免疫力下降,加上天气变化,就中招了。”
温知新躺在病床上,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窗外是医院的草坪,有几个病人在散步,慢慢挪着步子,像电影慢镜头。
他想起温故住院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下午,也是这样的输液管。只是那时候他在床边守着,现在,床边空无一人。
手机响了,是温故的视频请求。
温知新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知新?”温故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柏林的办公室,窗外天还亮着——六小时时差,柏林是上午。
“嗯。”温知新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你脸色很差。”温故皱眉,“怎么了?”
“感冒了,有点发烧。”
“去医院了吗?”
“来了,在打点滴。”
温故的表情立刻紧张起来:“严重吗?什么病?”
“肺炎,但不严重。”温知新说,“住几天院就好。”
“哪家医院?病房号多少?”
“市一,307。”说完温知新才想起来,这是温故之前住过的病房。
温故显然也想起来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马上订机票。”
“不用。”温知新立刻说,“真的不严重,你别折腾。”
“可是...”
“温故,”温知新看着他,“我们说好的,两年。这才一百天。”
温故的表情很复杂,有担心,有心疼,有挣扎。
“但我担心你。”温故说,“你一个人在医院...”
“我不是一个人。”温知新说,“小文会来看我,林迟风也会。而且...我想学着一个人。”
“学着一个人?”
“嗯。”温知新笑了笑,“学着在没有你的日子里,好好生活。这样等你回来,我才能更好地和你在一起。”
温故看着他,看了很久。屏幕那边很安静,能听见办公室隐约的键盘声。
“知新,”温故轻声说,“你长大了。”
“早就长大了。”温知新说,“只是你总把我当小孩。”
“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的小孩。”温故说,“那个十岁时搬来我家,躲在门后不敢出来的小孩。”
温知新的眼睛红了。他想起那个下午,父母离婚,他被送到舅舅家。他躲在门后,不敢见人。是温故找到他,蹲下来,说:“别怕,以后我是你哥,我保护你。”
那时候温故十二岁,已经像个大人了。
“温故,”温知新说,“我想你了。”
“我也想你。”温故说,“每天都想。”
“想我的时候,会痛吗?”
温故愣了一下:“什么?”
“我这里会痛。”温知新指着自己的胸口,“想你的时候,这里会痛。像有人用手攥着心脏,慢慢收紧。”
温故的表情变了,变得很温柔,很心疼。
“那是想念。”温故说,“想念是会呼吸的痛。”
“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活着,跟着你呼吸,跟着你心跳。你活着,它就活着。你痛,它就痛。”
温知新懂了。这三个月,他就是这么过来的。每一天,每一次呼吸,都想温故。想到痛,痛到麻木,但第二天又会痛。
像慢性病,治不好,死不了,只能带着它活下去。
“温故,”温知新说,“这痛,要痛多久?”
“痛到我们再见的那天。”温故说,“等我们再见,痛就会变成甜。像苦药之后的糖。”
“那还要等六百多天。”
“嗯,六百多天。”温故顿了顿,“但每一天,我都陪你痛。你在杭州痛,我在柏林痛。我们隔着时差,一起痛。”
这大概是世界上最悲伤的浪漫——两个人,隔着六个时区,同时想念,同时疼痛。
但温知新觉得,这样也好。至少知道,自己痛的时候,那个人也在痛。
至少不是一个人。
“你好好休息。”温故说,“我晚上再打给你。”
“嗯。”
挂断视频,温知新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很干净,像柏林冬天的雪。
他想,温故现在在做什么?工作?开会?还是也在想他?
想着想着,胸口又开始痛。
那种痛很特别,不尖锐,不剧烈,但是很深,很深地埋在呼吸里。每一次吸气,都想他。每一次呼气,都念他。
想念是会呼吸的痛。
它活在身体里,像第二个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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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林迟风来看他,带了水果和粥。
“却雨本来也要来,但他今天有复查。”林迟风说,“他让我跟你说,快点好起来。”
“谢谢。”温知新坐起来,“你们最近怎么样?”
“还好。”林迟风削着苹果,“却雨的记忆恢复得不错,能想起更多事了。但医生说,可能永远无法完全恢复。”
“那你们...”
“我们决定重新开始。”林迟风把苹果切成小块,“从零开始,像刚认识一样。他不再是十年前的他,我也不再是十年前的我了。但我们可以成为新的我们。”
温知新看着他。林迟风说这话时,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
“你不遗憾吗?”温知新问,“那些丢失的记忆。”
“遗憾。”林迟风说,“但比起遗憾,我更珍惜现在。至少他还在,至少我们还相爱。记忆可以重新创造,但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温知新想起温故。如果有一天,他也忘了温故,温故会怎么办?
大概也会像林迟风一样,等,重新开始。
因为爱一个人,就不会轻易放弃。即使要重新开始一百次,也会开始第一百零一次。
“你和温故呢?”林迟风问,“异地恋辛苦吗?”
“辛苦。”温知新说,“但值得。”
“想他的时候怎么办?”
“忍着。”温知新笑了笑,“或者写信。写信的时候,好像他就在身边。”
林迟风把苹果递给他:“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和温故比我们更难。”
“为什么?”
“因为你们要面对的,不只是记忆的丢失,还有血缘的枷锁,社会的眼光。”林迟风说,“我和却雨,至少没有这层障碍。”
温知新沉默地吃着苹果。很甜,但心里是苦的。
是啊,血缘。这两个字像诅咒,困了他们二十年。
但他想,也许诅咒也可以变成祝福。因为他们不只是爱人,还是亲人。双重身份,双重牵绊,双重无法割舍。
这样想,痛苦好像就少了一点。
“对了,”林迟风说,“下个月我有个摄影展,主题是‘重生’。你和温故的故事,给了我灵感。”
“什么灵感?”
“火星。”林迟风说,“那个永远在远方,但永远有人在努力抵达的地方。就像有些人,永远在心上,但永远在努力靠近。”
温知新笑了。火星。温故是他的火星,他是温故的火星。
互相是彼此的远方,也是彼此的归途。
“开展那天,你要来。”林迟风说,“我给你们留了最好的位置。”
“好。”
林迟风走后,温知新躺回床上。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病房染成金黄色。
他拿出手机,看着温故的照片。那是温故在柏林拍的,站在教堂前,微笑。
温知新用手指轻轻摸着屏幕,像在摸温故的脸。
“温故,”他轻声说,“我想你。”
“很想很想。”
“想到呼吸都会痛。”
“但我会忍着。”
“等你回来。”
窗外,夕阳沉下去了。天空从金黄变成橙红,再变成深蓝。
夜晚来了。
想念又开始呼吸。
二
柏林,深夜。
温故站在公寓的阳台上,看着杭州的方向。虽然知道看不见,但还是看着。
六个时区,七千公里。他在这里,温知新在那里。
中间隔着山河湖海,隔着白天黑夜。
温故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他很少抽烟,但今晚特别想抽。因为胸口很闷,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温知新说他病了,肺炎。虽然说不严重,但温故知道,温知新总是报喜不报忧。说不严重,可能已经很难受了。
他应该回去的。坐最早一班飞机,飞十一个小时,回到杭州,回到温知新身边。
但他不能。
不是因为工作,不是因为机票贵,是因为承诺。
他们约定,两年。两年内,不因为一时冲动改变计划。要给彼此时间,让感情沉淀,让决定成熟。
所以即使担心得要死,即使想念得发疯,也要忍着。
因为爱,有时候是克制。
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是马克。
“温,明天会议的材料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温故说,“已经发你邮箱了。”
“好。另外...”马克顿了顿,“你最近状态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只是有点累。”
“因为在中国的那个人?”
温故没说话。
“温,我说句实话,”马克说,“异地恋很难,尤其这么远。你要不要考虑...在这边开始新生活?公司里有几个Omega对你很有好感,我觉得...”
“马克。”温故打断他,“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
“为什么?你们又没结婚。”
“因为我们约定好了。”温故说,“约定好要等,要回去,要在一起。”
“约定可以改。”
“但我不想改。”温故说,“二十年了,我只想和他在一起。别人再好,也不是他。”
马克叹了口气:“好吧。但你这样,很辛苦。”
“我知道。”温故说,“但值得。”
挂了电话,温故把烟按灭。夜风吹过来,很凉。柏林的秋天已经很深了,再过一个月,就要入冬。
到时候会下雪,白茫茫一片,像另一个世界。
温故想,如果温知新在就好了。他们可以一起看雪,一起在雪地里走,留下一串脚印。
但温知新不在。
他一个人在柏林,看雪,想他。
回到屋里,温故打开电脑,开始写邮件。不是工作邮件,是给温知新的。
他很少写邮件,因为更喜欢视频和信。但今晚,他想写点什么。
“知新,现在是柏林时间凌晨一点,你应该已经睡了。”
“刚才站在阳台上,看着你的方向,想你。”
“想你现在睡得好不好,烧退了没有,胸口还痛不痛。”
“想如果我在你身边,会怎么做。”
“大概会整夜守着你,给你擦汗,喂你喝水。像小时候你生病时那样。”
“但我不在。”
“所以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药,多喝水,别着凉。”
“我知道你会说,你又不是小孩了,会照顾自己。”
“但在我心里,你永远是那个需要我照顾的小孩。”
“即使你八十岁了,牙齿掉光了,头发白了,你还是我的小孩。”
“我会给你喂饭,给你推轮椅,给你念新闻。”
“只要你需要,我就在。”
“所以现在,你要快点好起来。”
“等我回去,我要看到一个健健康康的你。”
“然后抱你,吻你,告诉你,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知新,等我。”
“虽然想念会痛,但痛证明还活着,还爱着。”
“所以痛一点,也没关系。”
“因为我们都在痛,都在爱。”
写完,温故没有立刻发送。他存进草稿箱,等天亮再发。
因为现在发,温知新就会在凌晨看到。他需要休息,需要睡眠。
温故关上电脑,走到床边。床头柜上放着温知新的照片,十八岁,笑得没心没肺。
他拿起照片,看了很久。
“知新,”他轻声说,“快点好起来。”
“我想你了。”
“想到呼吸都会痛。”
但他没说,这种痛,他愿意承受一辈子。
因为痛的另一端,是温知新。
是爱。
三
一周后,温知新出院了。
烧退了,咳嗽好了,胸口的石头移开了。但那种痛还在,那种想念的痛,呼吸的痛。
医生说他可以出院,但需要静养。小文来接他,帮他办了手续。
“温总,您瘦了。”小文说,“回家好好补补。”
“嗯。”
回到家,温知新第一件事是打开邮箱。有一封新邮件,是温故三天前发的。
他点开,慢慢看。
看到“在我心里,你永远是那个需要我照顾的小孩”时,他的眼睛红了。
看到“即使你八十岁了,牙齿掉光了,头发白了,你还是我的小孩”时,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看到“等我回去,我要看到一个健健康康的你”时,他捂住脸,哭出声。
不是难过,是感动。是那种被人深深爱着、深深惦记着的感动。
温故在柏林,在七千公里外,在六个时差的那头,还在这样爱他。
这样他还有什么理由不坚强?不勇敢?
他擦掉眼泪,给温故回复:
“我出院了,一切都好。”
“你的邮件我收到了,看了三遍,哭了三遍。”
“温故,我想快点到八十岁。”
“因为想到八十岁还能被你照顾,就觉得变老也不是那么可怕。”
“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等你回来。”
“等你回来,抱我,吻我,告诉我你回来了。”
“然后我们一起变老,一起掉牙齿,一起白头。”
“温故,我等你。”
“虽然想念会痛,但痛得很幸福。”
“因为痛的那头是你。”
“是爱。”
发送。
然后他走到阳台,看着远方。天空很蓝,云很淡。
他想,此时此刻,温故在做什么?是在工作,是在休息,还是在想他?
大概也在想他吧。
因为想念是双向的,痛也是双向的。
他们在不同的时空,感受着同样的痛,同样的爱。
这大概就是爱情最深的羁绊——即使分开,也以同样的频率呼吸,同样的节奏心跳。
像两棵遥望的树,根在地下相连。
像两个星球,在各自的轨道运行,但引力永远存在。
温知新拿出手机,放了一首歌。是温故之前推荐给他的,《会呼吸的痛》。
歌声流淌:
“想念是会呼吸的痛
它活在我身上所有角落
哼你爱的歌会痛
看你的信会痛
连沉默也痛”
温知新跟着哼,声音很轻。
是啊,想念是会呼吸的痛。
它活在每一次呼吸里,每一次心跳里。
但它也活在每一次希望里,每一次等待里。
痛的另一端,是重逢。
是爱。
温知新想,他会带着这种痛,好好生活,好好等待。
等温故回来。
等痛变成甜。
等爱开花结果。
到那时,他们会坐在摇椅上,手牵手,看夕阳。
他会告诉温故:你看,我们等到了。
等到了爱情,等到了勇气,等到了最好的彼此。
而这一切的痛,都值得。
因为爱,值得。
---
窗外,阳光很好。
风很轻。
云很慢。
而想念,在呼吸里,轻轻疼痛,也轻轻生长。
像种子,埋在土里,等待春天。
等待花开。
等待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