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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无人知晓的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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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温故走后的第三十七天,杭州入了梅。
雨又来了,绵绵不绝,下得天地间一片潮湿。温知新每天早上醒来,都能闻到空气里那股熟悉的霉味,混着泥土和草木腐烂的气息。
他的生活进入一种新的节奏——上班,下班,每周和温故视频一次,每月写一封信。
信是温故要求的。“写点什么都行,”温故在第一次视频时说,“你的一天,你吃的饭,你看的云。什么都行。”
于是温知新开始写信。用最普通的信纸,黑色水笔,写一些琐碎的日常:
“今天公司楼下的桂花开了,很香,想起你以前说桂花香像糖。”
“母亲炖了排骨汤,我喝了三碗。她说你最爱喝她炖的汤。”
“运河边新开了一家书店,周末去坐了坐,给你买了一本关于火星的书。”
信不长,每封三五百字。写完装进信封,贴上邮票,投进楼下的邮筒。寄往柏林。
他不知道温故收到信是什么表情,会不会笑,会不会难过。他只知道,写信的时候,心里很平静。像在跟另一个自己说话,说那些无人知晓的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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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温知新和林迟风吃饭。却雨也在,他现在每周有三天住在林迟风家,另外四天回自己的公寓。
“医生说这样比较好,”却雨说,“慢慢来,不急。”
温知新看着却雨。他比之前胖了一点,脸色红润,眼睛里有光了。林迟风坐在他身边,偶尔给他夹菜,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次。
“你们...挺好的。”温知新说。
“嗯。”却雨笑了笑,“虽然还没完全想起来,但感觉...很熟悉。像回家。”
回家。温知新想起温故。温故在柏林,会有回家的感觉吗?
“温故最近怎么样?”林迟风问。
“还好。”温知新说,“他说柏林很冷,还没适应。”
“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
“嗯。”
吃完饭,却雨去洗手间。林迟风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他昨天想起我们第一次吵架了。”
“为什么吵?”
“因为我想亲他,他跑了。”林迟风笑了,“那时候我们十七岁,在孤儿院的天台上看星星。我说我喜欢他,他吓坏了,说我们是兄弟,不能这样。”
温知新心里一紧。这话太熟悉了。
“后来呢?”
“后来他三天没理我。”林迟风说,“第四天晚上,他偷偷爬到我床上,说他也喜欢我,但怕别人知道,怕被分开。”
“然后你们就在一起了?”
“嗯。”林迟风点头,“偷偷的,像做贼。但很快乐,快乐到觉得全世界都不重要。”
温知新想起他和温故。他们也曾经快乐过,在还没意识到那是爱情的时候。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在雨夜看那部关于火星的电影。
那时候他们也觉得全世界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彼此在身边。
“后来为什么...”温知新没说完。
“后来他出车祸了。”林迟风说,“所以你看,有时候命运很残忍。给你最好的,然后拿走。”
“但现在回来了。”
“是,回来了。”林迟风看着却雨走回来的方向,“虽然不完全,但回来了。所以我感恩。”
却雨回来了,在桌上坐下:“你们聊什么呢?”
“聊你小时候多爱哭。”林迟风说。
“我才不爱哭!”
“爱,一不开心就哭,我要哄很久。”
却雨瞪他,但眼里有笑意。
温知新看着他们,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他想,也许这就是爱情最好的样子——即使忘记过,即使痛苦过,最后还是回来了。
像候鸟,飞得再远,也会归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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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温知新打开电脑。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是温故发来的。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柏林的黄昏,天空是紫红色的,教堂的尖顶剪影般立着。照片一角,有温故的手,握着一杯咖啡。
温知新看了很久,然后回复:“很美。”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手冷吗?柏林现在几度?”
十分钟后,温故回复:“13度,不冷。你那里呢?”
“21度,下雨。”
“记得带伞。”
“嗯。”
简单的对话,像日常问候。但温知新知道,每个字后面,都是无人知晓的想念。
他打开抽屉,拿出信纸,开始写信。
“今天和林迟风、却雨吃饭了。却雨看起来很好,笑得很多。林迟风也是。”
“想起我们以前也这样,一起吃饭,你总是给我夹菜,说我太瘦。”
“现在我也给别人夹菜了,小文说我像个老妈子。”
“温故,柏林离杭州有多远?我查了,飞行时间十一小时。十一小时,够我想你很多遍。”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太肉麻了。不像他会说的话。
但他还是继续写:
“今天下雨,站在公司楼下等车时,看见一个人撑黑伞走过,背影很像你。我看了很久,直到他转弯,消失。”
“我知道不是你,但就是想看。”
“温故,我好像比想象中更想你。”
“但这话,我只在信里说。”
写完,装进信封。贴上邮票时,他看见邮票上是嫦娥五号探月工程的图案。
“何时能抵达火星呢?”邮票下面有一行小字。
温知新笑了笑,把信投进邮筒。
回音在筒里空洞地响了一声,像无人知晓的叹息。
二
柏林的秋天来得很快。
温故站在公寓的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梧桐树的叶子黄了,落了满地,被风吹着打旋。
他来这里两个月了。工作很忙,项目进度紧,经常加班到深夜。但再忙,他也会每周和温知新视频,每天看邮箱,等那封来自杭州的信。
信总是很准时,每周一封,周五到。温故会在周六早晨,煮一壶咖啡,坐在窗前慢慢看。
温知新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小学生。但内容很温柔,温柔到温故每次看完,眼睛都会红。
“今天路过西湖,看见有人在拍婚纱照。新娘笑得很开心。我想,如果我们也能这样多好。”
“但想想又觉得,不这样也好。我们的爱情,不需要别人见证,自己知道就好。”
“就像火星,没人去过,但它存在。我们的爱也是,没人知道,但它存在。”
温故看到这里时,咖啡凉了。他捧着信纸,看了很久,然后在背面写:
“知新,我们的爱不需要像火星那么远。它就在我心里,像呼吸一样近。”
但他没寄出去。这些话,他存在一个笔记本里,等两年后,带给温知新看。
他要让温知新知道,这两年,他是怎么想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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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温故去超市采购。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梭时,他看见一对同性恋人手牵手走过,很自然,没人多看他们一眼。
柏林很开放,对同性恋很包容。温故想,如果他和温知新在这里,也可以这样手牵手走在街上,不用躲,不用藏。
但可惜,他们在杭州。在一个人人都认识他们,人人都知道他们是表兄弟的地方。
推着车走到酒水区时,温故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公司在柏林的同事,马克,一个德国Alpha。
“温!”马克看见他,走过来,“你也来采购?”
“嗯。”温故点头。
马克看了看他的购物车:“一个人买这么多?”
“嗯,懒得经常来。”
“你该交个朋友。”马克笑着说,“或者...男朋友?你这么帅,肯定很多人追。”
温故笑了笑,没说话。
“说真的,”马克凑近一点,“公司里好几个Omega在打听你。说你总是一个人,很神秘。”
“我有爱人了。”温故说。
马克愣了一下:“在中国?”
“嗯。”
“那为什么来柏林?异地恋很辛苦。”
“两年后就回去。”温故说,“回去结婚。”
马克看了他几秒,然后拍拍他的肩:“那你很爱他。”
“很爱。”温故说,“爱了快二十年。”
马克吹了声口哨:“哇哦。那祝你们幸福。”
“谢谢。”
结账时,温故看着收银台旁边的杂志架。最上面一本的封面是火星探测器的照片,标题写着:“人类离火星还有多远?”
温故拿起杂志,翻了翻。里面有一篇文章,说按照现在的技术,人类可能在二十年内登陆火星。
二十年。温故想,二十年,他和温知新会变成什么样?
四十多岁,中年,也许有了皱纹,有了白发。但爱呢?还会像现在这么浓吗?
他相信会的。因为他们的爱,不是一时冲动,是二十年的沉淀。像酒,越陈越香。
付了钱,走出超市。柏林的天很蓝,阳光很好。温故提着购物袋,慢慢走回公寓。
路上经过一个花店,他停下来,看着橱窗里的花。有玫瑰,有百合,有郁金香。
还有一盆小小的栀子花,开了一朵,白色的,很香。
温故走进去,买下了那盆花。
店员问:“送人吗?”
“不,”温故说,“自己养。”
“栀子花在德国不好养,需要很多阳光。”
“我会好好照顾它。”温故说。
就像照顾他对温知新的爱,即使在异国他乡,即使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也要好好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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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寓,温故把栀子花放在窗台上。阳光照进来,花瓣透明得像玉。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温知新。
“像不像你?”
温知新很快回复:“像。但你那里阳光够吗?”
“够。我会好好照顾它。”
“就像照顾我?”
温故笑了:“对,就像照顾你。”
他放下手机,开始做饭。很简单,煎了牛排,做了沙拉。吃饭时,他打开电视,随便调到一个频道。
是音乐节目,在放一首中文歌。温故停下来听。
“无人知晓的我
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爱着无人知晓的你
做着无人知晓的梦”
歌词很简单,旋律很慢。温故听着,忽然觉得,这首歌写的就是他。
无人知晓的他,在无人知晓的柏林,爱着无人知晓的温知新。
但没关系。无人知晓,不代表不存在。
就像那盆栀子花,在无人知晓的窗台上,静静开着,香着。
这就是爱。不需要观众,不需要掌声,只需要两个人都知道,都在乎。
吃完饭,温故拿出信纸,给温知新回信。
他很少回信,因为觉得视频就够了。但今天,他想写点什么。
“知新,今天买了栀子花,放在窗台上。阳光很好,花很香。”
“想起你十八岁那年,我们家院子里的栀子花开了,你摘了一朵别在耳朵上,问我好不好看。”
“我说好看,你笑了,笑得比花还好看。”
“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就是你了。”
“即使无人知晓,即使要等很久,也是你了。”
“温知新,你是我的无人知晓,也是我的众所周知。”
“等我们老了,我要告诉所有人,我爱你,爱了一辈子。”
写到这里,温故停住了。
太长了。不像他。
他把信纸折起来,放进抽屉。等两年后,一起给温知新看。
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工作。项目进度很紧,他需要加班。
但加班前,他给温知新发了条消息:“晚安,杭州。”
十分钟后,温知新回复:“晚安,柏林。”
很简单的四个字,但温故看了很久。
他想,这就是爱吧。即使隔着时差,隔着山海,也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
像两棵遥望的树,根在地下相连。
无人知晓,但深深扎根。
三
温知新收到温故寄来的包裹时,是一个周六的早晨。
包裹不大,方方正正,用牛皮纸包着,上面贴着德国的邮票。温知新拆开,里面是一本相册,还有一个U盘。
相册是温故在柏林拍的。天空,街道,教堂,咖啡馆。每一张下面都有日期和一句话:
“今天下雨,想起杭州。”
“这里的咖啡很苦,不如你泡的好喝。”
“看见一对老夫妻牵手走过,希望我们老了也能这样。”
翻到最后一张,是温故自己的照片。他站在公寓的阳台上,背后是柏林的夜景,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着镜头,微笑。
照片下面写:“知新,我很想你。”
温知新的眼睛红了。他翻来覆去地看这张照片,看温故的眼睛,看他的笑容,看他握着杯子的手。
两个月,温故瘦了一点,但精神很好。眼睛里有光,像对生活还有期待。
这就够了。温知新想,只要温故好,他就好。
他打开U盘,里面是一个视频文件。点开,是温故录的。
视频里,温故坐在公寓的沙发上,穿着简单的白T恤,头发有点乱。他对着镜头笑了笑,然后说:
“知新,如果你在看这个,说明你已经收到包裹了。”
“相册里的照片,都是我想让你看到的柏林。天空,街道,还有我每天经过的地方。”
“我想让你知道,我在这里过得很好。虽然想你,但很好。”
“工作很忙,但充实。同事很友好,但保持距离。我告诉他们,我有爱人,在中国,等我回去。”
“他们都说我傻,说异地恋很难。我说我知道,但值得。”
“因为你是温知新,是我爱了二十年的人。”
“二十年,我都等了,两年算什么?”
“知新,我在这里,每天都很想你。但想你不是痛苦,是动力。”
“想你在杭州好不好,吃饭了吗,工作累不累。想你有没有想我。”
“我知道你想我,从你的信里能看出来。”
“你说今天下雨,站在公司楼下等车时,看见一个人背影像我,看了很久。”
“知新,我也经常这样。在柏林的地铁里,在超市里,在街上,看见一个背影像你的人,都会停下来看。”
“虽然知道不是你,但就是想看。”
“这就是爱吧。即使知道不可能,还是心存侥幸。”
“万一呢?万一真的是你呢?”
“但从来没有万一。每次都不是你。”
“所以我要好好工作,好好生活,等两年后回去,再也不分开。”
“到那时,我要每天看着你,看不够。”
“知新,等我。”
“两年很快的。”
“等我回来,娶你。”
视频到这里结束了。温知新坐在电脑前,眼泪不停地流。
他看了三遍,然后拿出手机,给温故发消息:“视频收到了。”
温故很快回复:“嗯。”
“我很想你。”
“我也很想你。”
“两年...真的很快吗?”
“很快。”温故说,“已经过去两个月了,还剩二十二个月。二十二个月,六百六十天。数着数着,就过去了。”
“怎么数?”
“每天数一遍。”温故说,“今天是一,明天是二,后天是三...数到六百六十,我就回来了。”
温知新笑了,笑里有泪:“那我也数。”
“嗯,我们一起数。”
放下手机,温知新走到阳台。雨停了,阳光出来了。天空洗过一样蓝,云很白。
他看着远方,想象柏林的方向。想象温故此刻在做什么,是在工作,还是在休息,还是在想他。
他想,爱真是一件奇妙的事。
能让两个相隔万里的人,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能让等待变得有意义,让时间变得可数。
能让无人知晓的思念,变成众所周知的承诺。
温知新回到房间,拿出日历,在今天的日期上画了一个圈。
第一天。
距离温故回来,还有六百五十九天。
不长,也不短。
但足够他想温故很多遍,足够他变得更勇敢,足够他准备好,迎接他们的未来。
他打开音响,放了那首歌——《无人知晓的我》。
歌声在房间里流淌:
“无人知晓的我
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爱着无人知晓的你
做着无人知晓的梦”
温知新跟着哼,声音很轻。
他想,这首歌,应该和温故一起听。
等温故回来,在一个下雨的夜晚,他们坐在沙发上,一起听。
听那些无人知晓的思念,如何变成众所周知的爱。
到那时,无人知晓的我,和无人知晓的你,就变成了我们。
众所周知的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