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情怀冗冗 “熟悉而安 ...
-
“哐啷——”
冰冷的锁链回荡着,在地下漆黑可怖的囚室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高塔之外雷声滚滚,大雨倾泻如注,青松摇晃不止。
“慕遥岑……你到底要干什么?!”他的生命如枯木,嘶哑的声音响起,宣告着他微弱的生机。
“师兄,到如今这个地步,你还要如此作践我……你当真不知道吗?”慕遥岑手下的力道猛地加重,死死锢着他的手腕,眼眶里猩红血丝交错,咬牙切齿地一字一句道,“我要你喜欢,要你惦念,求你施舍似的给我一点怜爱,让你我宿命难解,永世不忘此刻的难舍难离!”
眼前人在等着,等一个很久以前就该有的答复。
他沉默着,依旧是不答话,半晌,却轻蔑笑道:“难解,不可解,最后只能揉作一团究极的死结。”
“容仪,你终究还是在怨我。”她轻轻一笑,笑意里满是苦涩,“你也别把自己当作全然无辜。你恨我……你凭什么?莫非你以为三百年过去,你就真的一干二净了?”
慕遥岑的脸被烛火照得透亮,笑如鬼魅,森冷骇人却又媚艳绝伦。
“我告诉你,绝无可能!”
轰隆隆!
雷声不绝,雨滴重重地打在地上,狂风砸墙,墙外草叶翻滚,涌出一片萧萧肃肃的潮音。
疯狂过后,迎上他无动于衷的神情,慕遥岑眼底渐渐浮起一层水光。她伸手攥住他的衣袖,轻轻晃了晃:“师兄,你倒是说句话呀……别这样不理我。”
她哽咽地说着:“你不是说爱我的吗?那些话……难道都不作数了?你一直都在骗我,是不是?”
“阿遥,早就没有可转圜的余地了。”容仪嘶哑的嗓音伴着锁链回荡,在昔日最疼爱的师妹的心里砸下重重必杀一击。
“阿遥,你走吧。你什么都不知道,没必要再卷进来了。”
一切罪责皆由他一人背负,若真要寻仇,冲他一人来便是,辜负师父嘱托的人是他,与阿遥毫无干系。
“我已经是昆仑的掌门了,第一仙门的掌门,整个仙宗都要看我的脸色。慕留仙那个贱人已经魂飞魄散,再过三年,阿姐也能如愿升上仙界。你到底还在担心什么?把自己锁在这高塔里百年,你再也不用怕了,你……”
慕遥岑抓住他的手腕,越说越激动,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
容仪偏身避开她探过来的手,冷声喝道:“昆仑仙门的掌门,不该靠近这里。滚出去!”
不待慕遥岑反应过来,人已经被一股力道掀出了塔外。
十八层高塔巍然矗立,层层高墙冷硬地横在她面前,风停雨霁,乌云散尽,月光泼下来,把她的影子孤零零地钉在墙上。
慕遥岑抬手抹了把脸,泪痕还没干。
好不容易端出的那副凶狠架势,好不容易攒够勇气亲上去,到头来还是没绷住,眼泪先掉了下来。
慕遥岑咬咬牙。也罢,等下次进阶后,就不必再赶着每年高塔禁制最弱这几日才进得去了。
她耗得起,她想要的人也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容仪,你等着!”慕遥岑抬脚踹了下墙,闷响一声,高墙纹丝不动。
她在原地兜转许久,终究还是泄了气,长长叹出一声,转身走进夜色里。
慕遥岑随手捏了个法诀,转瞬便至昆仑仙门,金阙晓钟,玉阶千仗,仙山流云,飞渡若虹,这便是修真界第一宗。
慕遥岑缓步踏入大殿,广袖轻拂,在高台之上端然落座,衣袂翻覆间,隐有云纹流转明灭。殿宇两侧,两排石像默然跪伏,皆覆着垂纱,双手高擎神光,头颅低垂,虔诚之态如在默祷。
她座下的一名弟子上前来,躬身行了一礼,面色肃然地禀报道。
“启禀掌门,前番魔族趁我仙门祭典之际骤然来犯,弟子已遵掌门法旨,将一应善后事宜处置妥当。此番来犯之魔修共计三十七人,当场伏诛者二十一人,生擒者九人,余下七人逃窜至昆仑山外百里处的落魂谷中,弟子已命刑堂长老率人追缉,昨日传回讯息,已然悉数剿灭,无一漏网。”
他顿了顿,又道:“祭典中所毁的九根盘龙玉柱,已命匠作堂连夜赶制,预计半月之内便可复原如初。至于伤亡弟子,外门弟子殒命十一人,内门弟子重伤三人、轻伤十七人,皆已妥善安置抚恤,重伤者现由药王殿长老亲自照料,已无性命之忧。”
那弟子略一迟疑,从袖中取出一枚乌黑的玉简,双手呈上:“此乃从这一批魔族为首者身上搜出之物,其上刻有魔纹禁制,弟子不敢擅自开启,特呈请掌门过目。其中似有涉及我仙门内应的蛛丝马迹,弟子已着人暗中排查,只是尚未有确凿证据,故不敢声张。”
慕遥岑伸手接过玉简,指尖灵光一触,那乌黑玉简上的魔纹便如活物般蠕动起来。
她垂眸看了一眼,眉宇间依旧是一片沉稳,不见半分波澜,只淡淡开口:“传本座旨意,令刑堂暂停追缉余孽,全力清查内应一事。另,落魂谷一役参战弟子,各赏上品灵丹三枚,记功一次。至于这枚玉简……先设下禁止严加看管,待神女殿下回来后交予其查验。”
首席弟子躬身应诺,倒退三步,方转身出了大殿,殿中灵光摇曳,映着慕遥岑那张瑰丽的面容,她端坐在那张万年玄玉椅上,目光落在殿外苍茫云海之间,许久未动。
魔族这次来得太蹊跷了。
偏偏选在仙门祭典,万道神光与赐福一同落下之时。那些魔族怎敢如此不自量力?更何况,还能在她眼皮底下掩藏气息,直到那么久才被察觉。
三百年前那魔君被消灭以后,妖魔鬼怪一类便不成气候,人族和仙门几乎再无敌手,如今这群魔族背后,一定还有幕后黑手。
会是谁呢?
她进入高塔时,能感觉到容仪似乎又虚弱了几分。
能让他动用法力的情形不多。除了擅自调用神魂之力离开高塔,还有什么会让他受损?
而身为昆仑仙门的领事人,她想查他的神识去过何处,再简单不过。
“师兄,你的小秘密好像要藏不住了呢。”
慕遥岑单手撑着下巴,唇角微扬。
*
“请誓神元,以证吾心……终其谕言,封锢轮回,缘自劫起,劫尽缘生,断其终始……”
她再也看不清少女的脸庞,可她清楚感觉到那女孩泪如落英,似乎一眼便穿心透骨。
风起,湖波荡漾,不一会儿,便寂寂无声了。
大雪洋洋洒洒,华霜盖城,似乎一切都被隐没于风雪中,她从未来过一样。
人间,青州。
慕云翮大汗淋漓地从梦中醒来,仍心悸不止,手紧紧捂住胸膛,感受心脏猛烈跳动着。
初至青州,便碰上了连日的阴雨天,小雨淅淅沥沥,打开窗子,晨晓潮湿的空气裹挟着泥土的腥香,清风拂面,她顿觉一身清凉,躁动不安的心也渐渐平息下来。
慕云翮坐在床榻上,扶额叹气。
又一次,再一次。
在无数次轮回的夜里,她总是困于那相同的梦境,不得安生。
她向那少女伸出手,试图抓住那道幻影,却怎么也抓不住,在昏迷的三百年里,她始终做着这同一个梦。
梦里总是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慕云翮站在一片空荡荡的地方,脚下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远处有山,也是模模糊糊的一团影子。
小小的瘦瘦的一团,蹲在角落里,她起初以为是只猫儿,再走近一瞧,衣服破破烂烂的,脸上脏兮兮的,灰一道泥一道,原来是个小女娃呀。
小女孩抬头看她,眼睛黑亮亮的,头上插根草,还有点怕生。
慕云翮走过去蹲下来,要拿袖子给她擦脸,稍一抬手,女孩就缩着往后躲,两条胳膊死死挡在脸前,方才眼里那点好奇的光倏地灭了,只剩下满眼的防备与惊惶。
慕云翮只是笑着,动作轻轻的,生怕弄疼了她,灰痕一点点褪去,底下那张干干净净的小脸慢慢露了出来。
女孩刚开始有点呆愣愣的,随即便瘪起嘴皱着眉头,眼泪啪嗒啪嗒落了她满襟。
慕云翮心里一软,伸手把她揽过来,小孩身上臭臭的,带着泥土的气味,慢慢靠过来,靠在她怀里。
熟悉而安心,温柔又亲昵。
她牵着那孩子的手,朝云雾深处走去。
那是什么地方?她记不太清了,好像是昆仑仙门?可昆仑仙门……怎么可能呢。
十八岁那年,她进了高塔,拜老祖为师,一修就是一千多年,为的只有一件事,把魔尊杀掉,然后天下就太平了。
她低头看了看女孩,她记得手心里攥紧的那只手,软软的,小小的。
云雾越来越浓,她忽然想不起来,这孩子是谁家的。
她们坐在雾里,慕云翮把一缕灵气渡过去,小女孩低头看自己的手心,那里亮起一点光。
女孩子说,她在乡间见过这种会发光的小虫,只是白天看不见,到了这里才晓得,原来它们白天是躲在天宫里的,到了夜里才悄悄来到人间啊。
慕云翮对这些凡间事物略有涉猎,知道是人间的萤火虫,但她只在意道法修炼,于这些并不关心。
她教了一遍又一遍,小女孩也试了一遍又一遍,那点光忽明忽暗,忽然焕然如新,霎时山移雾散,光焰万丈。
她仰头望着,小女孩长成了少女,与光同尘,一道升向那片无垠的天穹,融进梦中,融进那三百年来从未停止过的、温柔的寂静里。
神魔大战后三百年,慕云翮醒来了,可仍会醉梦于此,不过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
倘若世人知晓,万古绝尘的云翮神女竟会如此罕见地跌入这般幻境中,轻易便着了道,指不定会闹出多少幺蛾子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