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为知己者 “我的本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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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云翮起身走到院外，满墙爬山虎绿意正浓，小院清新淡雅，雨后初晴，天光乍现，云影徘徊。
睡了一觉醒来，竟已过了三百年，真道是岁月不居，醒来便逢祭典，眼看就要飞升上界，若非魔族忽起骚乱，她此刻早已稀里糊涂地飞升了，不过也正因这一场乱子，才让她得以喘口气，讨来这三年光阴。
慕云翮半眯起眼，抬手挡住那晃眼的光，心神有一瞬的恍惚。
她终究是舍不得这人间的。
十八岁之前的记忆早就淡了，全被塔里那些重复了千百遍的修行磨去了，如今她只想用这三年，亲眼看看自己守了那么久的万里河山，到底是何等模样，也将福泽洒向大地。
这座小院委实太过陈旧了，隔着漫漫光阴，全靠她当年一道法咒，才勉强撑到今日。
院中一片荒芜，里头也不过勉强能住人罢了，她缓步走过，目光扫过满院残破，又落在那一处小土包上。
这土堆前原只简简单单插了一截桃枝，如今竟长成了一棵大树，每感知到她的气息，枝头便会绽出灼灼桃花。
可母亲的魂魄早已散尽，这树灵不过是感知她留下的灵力，修出了几分灵性罢了，她早该知晓的。
慕云翮屈膝跪在树前，掌心贴上粗糙的树皮，缓缓将额头抵在树根处，泥土的腥香混着落花的清气，一缕缕钻进鼻息。
风过处，桃花飒飒作响。
云翮神女自得无量寿数，从此与天地同庚，与日月同辉，凡尘羁绊不过过眼云烟，可她这一生，早就生生割裂开了。
无穷相思烂在肺腑，最终归于大地，剩下活在世上的那个，已不是她了，至少再不是母亲的宁馨儿了。
“娘，我回来了。”
她倚在坟包旁，侧耳倾听，想捕捉哪怕一丝残存的魂灵之声，她的不甘，她的报复，她的恨意，她都渴望听见。
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娘亲，我等你回家。”
她的话吹散在天风里。
慕云翮正要御剑离去，身前忽然灵光一闪，一道白色玉简便出现在她面前。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传音。
“此为魔族此次骚动来由，似能躲避护山结界，且昆仑内有内应，遵尊主旨意，此物禁制交由殿下处置。”
慕云翮蓦地叹了口气，展开那道玉简：“这丫头又躲懒。”
慕遥岑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小她八岁。
千年修炼，高塔寂寂，唯有与妹妹偶尔传讯能稍稍宽解心绪，在那漫长的岁月里，慕遥岑几乎成了她全部的牵挂。
慕云翮走时，妹妹还是个动不动就哭鼻子的丫头，她总放心不下，可等她醒来才惊叹，当年那个哭哭啼啼的小姑娘早已长大成人，自其从父亲手中接过了昆仑仙门，非但撑起来了门面，还打理得比从前更加兴盛。
“这三百年里，辛苦你了。”慕云翮的脸上浮现出一道清浅笑意，指尖轻轻点上玉简，缭绕黑气顷刻间散去，禁制瞬间破解开来，那些黑气逐渐重新凝聚成一串小字。
“仍有故人在。”
不待慕云翮出手，那些文字便自行溃散，如墨滴坠入清水，旋了几旋，竟凝成一条黑色小鱼，小鱼摆尾游近，在她手边蹭了蹭，忽地张口咬下，血珠被它一口吞没，额前随即浮起一点金光。
这竟是认主之兆。
慕云翮眯了眯眼，指尖一用力，把它捏死了。
好不容易潜伏过来的天道化身：“……嘎。”
它等了整整三百年，才将慕云翮从沉睡中唤醒，眼看她归位在即，却迟迟不舍凡尘，它便想借机催她一催，谁知话还没出口，就先被打散了形体。
天道化形需借慕云翮贴身之物为引，谁知偏偏附上了这么个倒霉玩意儿。
慕云翮掌中灵力凝聚，将那枚玉简也烧得干干净净。
“魔族的脏东西，竟敢染指这里？”她冷冷看着，本命剑应声而出，“是该让它们长长记性了。”
须臾之间，仙人已不见踪影，原地只余一片空寂，桃花树梢上落着一只小白鹊，扑腾了两下翅膀，慢悠悠地飞向空中，影子碎作漫天灵光。
*
“卫行指，你是看不见吗？”
卫行指“噗嗤”一笑，腕子被谢兆衣死死攥着，循声仰头望去，覆眼的墨绿绸带犹自翻飞，四下里乱石穿空，这座孤岛眼见是要撑不住了，两道身影俱是摇摇欲坠。
卫行指却似乎全然不觉她们此刻处境危急，反倒眉眼一扬，朝谢兆衣露出个明朗的笑：“依依，是在担心阿姐吗？”
谢兆衣只当她又犯了病，懒得理会她答了什么，心思却转到别处，后知后觉地去怪自己方才为何会下意识去抓她。
卫行指虽伪装成凡人，这三百年想来也恢复了些火候，只是不知到了何种地步，换作是她绝不会这样偷偷摸摸，看来这人必是受了什么牵制，三百年来只能困在那座死城里。
先探过口风，那傻不拉几的萝卜头还说要把她炼成傀儡，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七天。”谢兆衣突兀开口，似乎终于确认了下来，“卫行指，你的期限是七天吗？”
卫行指没有答话，身形一翻稳稳落在地面，顺势将谢兆衣带了下来，二人处境立刻颠倒。
她神色淡然地瞧着底下那人，崖底那东西正一声接一声地悲号，仿佛非要把这山崖震碎才肯罢休。
“果然，一离开那地方，你就会变弱。”谢兆衣察觉鬼气正渐渐运转自如，可她脸上的疤痕仍旧纹丝未消。
她暗暗试着冲破那道桎梏，比白天时松快了几分，当即朝下打出一道杀招，天地塌陷之势总算缓了些，待余波散尽，月光倾泻而下，落在两人身上，映出一道界限分明的沟壑。
卫行指不以为意地反问：“所以呢，依依不想听阿姐的话了吗？”
她的侧脸映着熹微的天光，偏又透出些冷冽的粉来，玉容仿若春雪冻梅，一簇朝霞。
女仙半跪在悬崖边，死死抓住一只即将堕入地底的魔鬼，却只为享受掌控生死的那一瞬快意。
隔着那条墨绿的绸带，谢兆衣望见她的脸，心底忽然又生出个念头，想变回从前那副模样，无比渴望透过她的眼睛，再次看见她那因自己而不宁的心神。
她贪恋极了卫行指这般本相。
唯有在卫行指这样的鬼物跟前，谢兆衣才觉出自己尚且是个人。
她那颗人心才能生得出来。
卫行指灵魄深处记忆里的那位师祖，究竟是做了什么，给她留下了这样一道刻骨的心魇？
她心中竟生出一丝不甘，她想亲眼看卫行指的心为自己而动。
不论是宿命注定的死敌，还是如今神魂相连的羁绊，桩桩件件，原是要她们骨肉相融、生死相依，再难割舍。
哪里不能称之为一桩上天安排的正缘？
嚣张一世的谢兆衣忽然就悟了。
她这辈子生于混沌迷惘，一路走来只为寻一个归处，搞了半天，原来那狗屁天道早就把答案摆在她面前了。
这世上能与她匹敌的，从来都只有卫行指一个。
那么能跟她并肩的，也只能是卫行指。
从生到死，跟她因果缠绕，翻来覆去的，还是只有卫行指。
合着绕了这么一圈，天道早就给她指了这么一条大路。
卫行指仍没个正形，一边摆弄谢兆衣一边拿她逗乐，蒙着眼归蒙着眼，谢兆衣身上那股威胁她照样感觉得到，她把眼睛给了宝儿，其余感官反倒比平时更灵醒，如今方才第一日，接下来几天晚上，她会不断经历五感的随机丧失，直到自我意识受到威胁时，才会自动返回那座城。
不过谢兆衣若想耍什么花招，她也不可能会吃亏，有主仆契约在，谢兆衣纵使突破了些束缚，卫行指也不会受制于她。
局势一切都是利己的。
只可惜了，这么一只地仙抓回去给乖乖吃了多好呢，谢兆衣随便一招就把这地仙给弄死了，真是下手不知轻重，果然就是一团鬼气造的，一点脑子都没有。
卫行指静静等着谢兆衣的话，心里盘算着再忍着耐性逗弄几句，就把谢兆衣直接变成大肥鸟好了，上次变得跟个鼻涕虫似的，难看死了。
然而那人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没有动静。卫行指等得不耐烦，冷冷补了一句：“你若真想死，我成全你便是。”
谢兆衣却忽的爆发出一阵大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扎耳。
笑了好一会儿，卫行指快要无语死了，她终于抬起头来，眼角还挂着一点湿意：“卫行指，你的本命剑叫什么名字？”
莫名其妙地岔开话题。
卫行指：“……关你什么事？”
谢兆衣没接她话里那如常的挑衅与防备，只正经道：“你既将那剑灵撕了一半给我，我总得给我的剑也取个名字。”
卫行指这才眉梢一挑：“你这般玩意儿，也想起附庸风雅了？”
谢兆衣笑着回：“你只管告诉我就好。”
卫行指沉默了一瞬，声音淡淡的：“苍山雪。”
“这是它的名字。”
谢兆衣敛了笑，郑重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这亦是她们因果相系的凭依。
卫行指见谢兆衣这副反常的样儿，语带嘲讽道：“你装什么大尾巴狼……”
话音未落，卫行指只觉脖子猛地被人勾住，紧接着一股力道将她整个人往下一带，唇上便贴了个软软的东西。
她脚下虚浮，几乎站不稳，一手仍牵着谢兆衣，另一手在崖边仓促一撑，勉强稳住身子，随即毫不犹豫地向前拍出一掌。
偏偏谢兆衣不闪不避，硬生生受了这一掌，而后一把拽住卫行指，两人一同朝那漆黑的深渊坠去。
风声呼啸，土石簌簌滚落，转瞬便从耳边掠过，混乱之中，谢兆衣的话语却清晰地传入她的耳里。
她听见她笑言道：“色横侵蘸晕霞，湘川风静吐寒花。”
“蘸寒花，不知可否相配矣？”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为知己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