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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欲说还休 “卫!行! ...

  •   天色将明未明,空城还笼在一层薄薄的灰雾里。

      萝卜被卫行指从土里拔出来时,脑袋还是懵的,它现下还是原形,头顶两根嫩叶歪歪斜斜地翘着,被晨风一吹,打了个激灵。

      “大人?天还没亮呢……”它缩在卫行指掌心里,声音黏糊糊的。

      “收收你的口水,又该赶路了。”卫行指面无表情地把它往院子中央一搁。

      萝卜磨磨蹭蹭地变回原形,从自己萝卜心里掏出一团毛茸茸的金色光球,不太情愿地往天上一抛。

      那光球滴溜溜转了两圈,在灰雾里飘忽不定地浮了一会儿,然后晃晃悠悠地,朝东南方向坠了下去。

      系统绑定她时,卫行指将它设定成了萝卜精模式,每次出现重大变局时,神谕都会如此带给她指引。

      这一趟正是重塑神体的第一步,破这次生死之局。

      “走。”卫行指抄起萝卜揣进怀里,抬步就要出门。

      卫行指刚迈出院门,一道巨响便毫无预兆地炸开,她脚步骤停,悠悠然偏过头去。

      昨晚上塌了的屋子还维持着原样,碎瓦片和焦黑的木梁堆在一起,而在那堆废墟的阴影里,蜷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动也不动,跟块烧焦的炭似的。

      “大清早的鬼叫什么。”卫行指踢了她一脚。

      炭块微微颤动,一张灰扑扑的脸缓缓抬起来,谢兆衣还维持着那滩烂泥的样儿,泥堆上嵌着的那双黑眼睛正亮晶晶地仰望着头顶的卫行指。

      “咕噜咕噜噜。”她嘴里吐出些泡泡来,但是因为神魂契约,卫行指却那能听清她到底在说些啥。

      [放本座出去。]

      卫行指言简意赅:“滚一边去。”

      她两手往腰上一叉,猛地凑近,一把捏住她的脸往两边拽:“依依呀,你得跟萝卜一块儿把房子搭起来才行,房子什么时候盖好,我什么时候就带你出去遛遛。”

      “咕咕!咕噜噜!”谢兆衣猛地亢奋起来,烂泥般瘫软的身躯骤然探出两条黏腻触手,猛地缠上卫行指的脖颈,瞬间绞紧。

      [卑贱的人族!]

      卫行轻抚着触手尖端,笑得慵懒而张扬:“这七天我暂且没有法力,随便一个修士都能杀了我,可惜只有你不行呢。”

      谢兆衣的触手化作水液,淅淅沥沥地淌落地面,身形却随之拔高、拉长,最终凝成一个人形的轮廓,不过还是作男装打扮。

      “那你必须带本座一起走。”

      卫行指抱臂而立,不闪不避地与她对视,发尾在怨气流转中微扬:“你在跟谁说话?”

      谢兆衣拳头攥得死紧,半晌才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两个字:“……主、人。”

      眼前人这才扬了扬眉,抬手在她发顶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你是哪只狗?”

      谢兆衣面色铁青,唇线绷成一条冷厉的直线,却还是忍辱负重地张口:“依依,汪汪。”

      卫行指双手捧住自己的下颌,眼尾弯起来:“差不多了,退下吧。”

      谢兆衣沉默一息,躬身退后半步,与一旁的萝卜并立,垂首敛目。

      “主人一路顺风。”

      卫行指抬起手指,隔空在她眉心一点:“我回来之前,七天之内把屋子修好,恢复原样。”

      谢兆衣微微颔首,声音低而恭顺:“是,主人。”

      待人影彻底消失,院门在眼前合上,谢兆衣才猛地攥紧掌心,指节咔咔作响,整张脸都沉了下来。

      这该死的主仆契约!

      “碰!”

      大门猛地被撞开,谢兆衣眼底的阴郁瞬间收了个干净,抬眼对上去而复返的人,那人正倚在门框边,似笑非笑地瞧着她。

      “变脸挺快啊。”卫行指冷冷一扯嘴角,“走吧,依依。”

      谢兆衣:“……”她一定要吞了卫行指,一定要狠狠报复回来,一定!

      *

      萝卜窝在卫行指怀里,探出半个脑袋,偷偷往后面瞟了一眼,那个沉默的人影掉得老远。

      “大人,”萝卜扯了扯对方的衣袖,眼神里透着担忧,“咱们真就这么大摇大摆带她出去,那魔族和仙门还不得立马杀过来啊?”

      “放宽心。”卫行指走得快,衣摆拂过路边的野草,“掌控权在我。”

      萝卜缓缓扭头看向身后,谢兆衣似乎完全没听见他们的对话,正百无聊赖地抬手摘了一片路边的叶子,放在唇边吹了一下,发出一个不成调的音。

      那姿态像极了被套上绳子的野狗,满眼的不甘心,却只能龇着牙,把咆哮咽回肚子里。

      卫行指冷眼欣赏着宿敌此刻这副狼狈姿态,心底快意翻涌。

      不过按那系统的说法,慕云翮的实力尚不及谢兆衣。如今借着契约束缚,卫行指将谢兆衣牢牢捏在掌心,心中自是得意非常,连带对慕云翮的怨气也一并撒在了这魔物身上。

      既然天道这次偏向她,将天机拱手相让,那她便不必客气,索性成全慕云翮与谢兆衣,让她们携手共赴黄泉,替这本脑残文,落个真正圆满的终章。

      这座荒山的边界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卫行指走近时,那屏障如水波般荡开一圈涟漪,她一步迈过去,脚下的土地瞬间变了质地。

      拂晓微明,街市初醒,卖花声穿街而过。

      萝卜从卫行指怀里探出头,吸了吸鼻子,忽然激动起来:“大人,前面有个包子铺!”

      卫行指面不改色地将它按了回去,淡淡道:“我一介凡人,哪里有一株会口吐人言的萝卜精追随左右?”

      萝卜只好缩回识海,临了还不忘用意念碎碎念,叮嘱卫行指千万记着买个法屋,别又把攒下的法宝灵石全败光了。

      卫行嗤笑一声,摊手道:“早都扔后山喂土了。这下好,白忙活一场,咱又成穷光蛋咯。”

      她有点东西就丢下去滋补她破损的灵体了,哪还能有什么剩下的。

      萝卜:“……”好吧,实在不行他们还能重操旧业讨饭去呢。

      谢兆衣跟着迈过那道屏障,脚落实地的刹那,她身形一滞,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丝线从虚空中垂落,缠上她的灵窍,丝丝缕缕,无声无息。

      这是凡间浊重的阳气与天道无处不在的规则绞缠在一起,在她身上收拢,由契约落锁压制,合得严严实实。

      谢兆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隐约有黑气浮动,但在日光下只闪烁了一瞬就被压了回去,连带着她体内所剩不多的鬼力一同沉寂下去。

      现在的她就是一个体虚且略显穷酸的普通凡人。

      “磨蹭什么?”卫行指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不耐烦。

      谢兆衣炸了。

      她一把攥住卫行指的手腕,眼底烧着火:“谁要变成这副蠢样子了?你马上给我变回来!”

      谢兆衣此生信条,便是宁做魔域桀骜之犬,不做人间膝行之奴,若要她堂堂魔尊为人,不如先把她挫骨扬灰了!

      感知到谢兆衣那点心思,卫行指笑得温和:“……你已经被挫骨扬灰了鸭。”

      她亲自动的手,用不着本人来提醒第二遍。

      谢兆衣还想再说什么,卫行指却已欺身上前,两指轻轻压住她的唇,笑意清浅如旧:“依依,安静些。”

      话音方落,谢兆衣只觉喉咙一紧,连半字都吐不出,眼底怒意翻涌。

      她正欲抬手反击,却被卫行指顺势扣住掌心,十指交缠,在外人看来,竟是说不尽的温柔缱绻,难舍难分。

      卫行指俯身贴近她耳畔,低低笑了一声,语调里带着几分无奈纵容:“我舍不得你死在仙门手上,才费尽手段将你化作凡人模样,依依好不领情呢。”

      谢兆衣透过契约向她传音,字字紧迫:“你想怎样?要什么条件才肯解开这道锁?”

      卫行指笑了笑,没有答话,只握着她的手心,又朝她靠近了几分。

      日头渐渐升高,路边的行人也多了起来,目光还是若有若无地往她们这边飘,毕竟俩人在大街上这样抱着,怎么看都有些扎眼。

      眼前人忽的一笑:“差不多了。”

      谢兆衣心头骤然一紧,不祥的预感升起,刚想抽身后撤,卫行指便猝然发难。

      那白玉般的手指方才还抵在她胸口,她不过下意识一甩,卫行指便像个断了线的纸鸢,踉跄着退了三步,最后竟真的跌倒在地上。

      尘土沾了衣袍,她抬袖半掩面容,只一双眼睛从袖缘上方望过来,水光潋滟的,西湖晴雨全在那一眼里了。

      “你有这么好推倒?”谢兆衣匪夷所思。

      卫行指没有搭理她的话,她整个人缩了缩,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半条街:“我晓得哥哥看不上我,你要去赌,要去青楼都可以。”

      围观的众人耳朵齐刷刷竖起来。

      “但是哥哥,”卫行指的身子颤抖起来,声音里竟带了些许哭腔,“能不能去瞧瞧母亲?她老人家已经病重不起了,昨日咳了血,今早连粥都咽不下去,只一心念叨着你的名字……”

      她顿了顿,用袖子揩了揩眼角,那里分明没有泪,可那动作偏生比落泪还叫人心碎,“你真的要错失母亲的最后一面吗?”

      不知道是谁先“啧”了一声。

      紧接着,卖糖葫芦的老汉把草靶子往地上一顿:“天底下还有这种不孝子!”

      “看他长得人模人样的,心肠竟是歹毒!”

      谢兆衣:“?”

      她扒下来的这副死人皮长相英气,又喜作男儿打扮,平时灰头土脸的,在这群眼瞎的凡人看来的确有些分辨不清。

      卫行指借着搀扶的力道站起来,身量只比谢兆衣低了小半个头,却偏要缩着肩膀,把一张脸埋进旁人递来的帕子里,瓮声瓮气地谢过大家。

      甚至还有好心的婆婆往她手心塞铜钱,用粗糙的拇指摩挲她手背:“好孩子,苦了你了,拿着买碗热汤吃。”

      谢兆衣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那些铜钱一枚枚塞进卫行指掌心里,她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想说什么,迎面就是一筐烂菜叶子,白菜帮子裹着泥砸在她肩上,还有不知道谁脱下来的草鞋。

      “打这个不孝的东西!”

      谢兆衣方起杀心,浑身却一僵,痛彻心扉,直通灵窍,她立刻明晓这是之前她被诓立下死誓后的警告,她绝不能伤凡间一草一木。

      弹指间便可毁天灭地的女魔君只得狼狈地逃跑,一直跑到城郊的荒坡上。

      谢兆衣头上顶着一堆飞来的鸡蛋壳和烂瓜皮,一只手撑在树干上,咬牙切齿道:“……卫、行、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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