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十六声]黍离传》是璨不是灿

7、宿城（四）

　　秋露晨曦湿。屋檐滴答滴答作响，流淌尽昨日的雨水。
　　拙惊雨和高疏在亭中吃着早饭。拙惊雨对高疏说道：“我今天要去看看昨天的那些难民，你不必跟着我。”
　　高疏顿住，看向他：“我可以去帮忙。”
　　拙惊雨看向他，无奈地说：“你身体这么差，就别瞎折腾了。”
　　高疏：“我自小便身体差，我母亲带我去青溪学了些医术。”
　　拙惊雨有些惊讶，没想到竟是青溪弟子，看来是江湖中人，难怪如此熟悉自己。
　　拙惊雨原本打算吃完早饭运个轻功就到地方的，但是带了个高疏，这个打算就只能暂时搁置了。
　　正值中秋佳节，宿城城内，万家檐角皆悬绛纱灯，晕光交烁若星河倒泻。
　　市街两边，桂花米糕、糖狮蜜枣的香气弥漫，拙惊雨跳下马车，一样买了一些，要回马车时，被前面戏班子表演的杂耍吸引了。
　　那是一出精彩绝伦的皮影戏，等拙惊雨看到，正是丝弦泠泠泻出《霓裳》残谱，那素娥仙子自缃绢剪影中迤逦而出之时。
　　拙惊雨挤进人群里，手里提着糕点，静静地看着。幕后老叟苍凉的咏叹穿透皮纸：“碧海青天夜夜心啊……”十指牵动细竹，那月白色人影便斜掠而上，掠过墨剪的桂树梢、掠过银箔贴就的星河，终化作一粒光斑，溶于圆月剪影的中心。
　　老艺人以银针牵引，一雪白透亮的兔儿便抱着玉杵跃入青玉臼。捣药声仿佛是细沙盛在铜盂里摇晃模拟，沙沙、沙沙，每七声间杂一声脆响——原是幕后童子轻敲鱼脑冻石片。但见兔影起伏间，有银粉从杵臼飞溅，在灯下化作漫天流霜。最奇是兔目嵌着极薄的萤石，随动作忽青忽白，恍若吞吐着月魄精华。
　　拙惊雨一下看呆了，这玉兔当真是好看。
　　回了马车，拙惊雨拿出一盒糕点，递给高疏。
　　高疏接过，面上带着些许讶异：“你不是要给小孩子买？”
　　拙惊雨疑惑看他：“是我自己想吃啊。”随即拿出一袋拆开油纸包，咬了一口里面的蜜红柿饼，说：“当然，我这人乐意分享，小孩子也都有。”
　　高疏盯着他看。拙惊雨以为是想吃他的，便无奈说道：“柿子性寒，你身体太差，还是不吃为好。我给你的是紫藤糕，也很好吃，你尝尝就知道了。”
　　难民们都暂住在宿城西南的角门里，那里都是贫民。只不过这已是拙惊雨帮衬宋槿娘从中帮衬得来的结果了。
　　现在最主要的是高县事那边。拙惊雨抬眸瞧了一眼高疏。
　　高疏被他瞧得浑身不自在，支支吾吾道：“公……公子在看什么？”
　　拙惊雨笑起来：“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跟你哥哥真不一样。”
　　高疏闻言脸色微红：“公子说笑了。”
　　拙惊雨一笑而过，提着糕点从马车一跃而下，喊道：“我来了！”
　　难民们早就翘首以盼，呼唤着他：“少侠，来，到屋里坐！”
　　屋子简陋，这完好的桌子椅子，恐怕是凑了好几家才凑出来的。没什么吃的东西，就是一些馍馍，一些米浆，这已是他们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拙惊雨今天救的小孩儿叫阿五，是他母亲春娘子的第五个孩子，前三个在战场上死了，第四个在逃难路上死的，如今只剩阿五一个。阿五很瘦，但是此时神采奕奕的，双眼亮晶晶的看着拙惊雨，喊着：“大哥哥！”他身边是另外的一些小孩儿，都怯怯的。
　　拙惊雨把手里的糕点塞到阿五手上，塞不下的酒放在一边桌上。
　　“来，阿五，拿去给你兄弟姐妹们分分，知道没？”阿五捶捶胸脯：“大哥哥，放心交给我吧！”
　　拙惊雨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好好，去玩吧！”
　　春娘请拙惊雨和高疏坐，屋里其他的妇女端了些茶过来。还有一些瘸腿没了胳膊的壮年人、耄耋之年的老人们，都围过来。
　　一个没了胳膊的，叫王军。他用剩的一只手端起缺了口的茶碗：“来，恩人，我敬您！”说罢仰头便是喝。
　　拙惊雨也不推脱，抬手就是一饮而尽。高疏没喝，只是沉默着。
　　拙惊雨喝完，说道：“诸位，现如今情况大家也心里明白，我便不多说，但是你们放心，我让大家伙儿进来了，就万没有看着你们再被赶出去的道理，要是宿城真不愿，我就带你们去别的地方，哪怕这世间真没有地方让你们待，大不了我带你们回不言城。”
　　春娘叹了口气，说：“恩人心地善良，我们心里明镜儿似的。但是这样一个乱世，救了我们，还有其他地方的难民，恩人再神通广大，也救不了所有人。”她看了看四周，一路上一块逃难逃过来的人，说道：“大家伙儿们能逃到这里来，也不是一点儿本事没有，恩人放心，只要让我们进了这城，便没那么容易将我们赶出去。”
　　王军看了一眼在不远处破院子里分糖吃的孩子们，说：“我们能走到这里，已经很满足了。”
　　拙惊雨心底一阵泛酸，但没忘了正事，他问春娘：“春婶，你们中有没有人身上长红疹子，或者生着其他什么病？”
　　春娘思索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说：“这倒是真有。”春娘喊道：“阿五，你把郭妹子牵过来。”
　　阿五应着：“来了！”把郭妹子牵了进来。
　　春娘将郭妹的衣袖挽起，露出她的手腕。手腕上长的密密麻麻的都是红疹子，拙惊雨看得一阵心惊，看向高疏：“这……这我医术不精，你看看，严重吗？”
　　高疏看了看郭妹的手腕，然后开始把脉。他把完脉，眉头紧锁：“我摸着这脉有些奇怪，但我说不上来，不像是普通的病症。”
　　郭妹“啊”了一声，刹时眼眶盈满眼泪，带着哭腔看向春娘，说道：“我不会跟娘亲一样死吧……呜呜呜……”
　　春娘把孩子抱住，安慰道：“不会，不会……恩人哥哥给的糖好不好吃啊？”
　　郭妹擦擦眼泪：“……好吃。”
　　春娘：“那去跟阿五他们去吃吧，不然他们要把糖都吃完喽~”郭妹一听立马不哭了，拉着阿五就跑出去了。
　　春娘脸上表情严肃下来，说：“郭妹子的娘亲就是生病死的，死之前身上就长了好多红疹子，在路上大家伙凑了点钱，抓了几服药，也没见啥好转。然后她为了不拖累我们，一天趁我们在山洞里过夜，跳河里死了。”
　　拙惊雨沉默了下来。他下山带的药并不多，师父的还霞丹他就只带了两颗，一颗已经给了高疏，只剩下一颗。
　　这显然不是什么普通的疫病，如果他将这一颗给了郭娘子，那么如果他之后被感染了，他自己便只能等死，根本没有时间找救治办法。
　　拙惊雨两眼一闭，仿佛下了某种决心一般，正要将腰间的白瓷药瓶拿出来，忽然屋顶上传来一阵细微响声，一个黑色身影鬼魅般掠过，刹时出现在屋内，黑色衣纱因动作之快而随意飘起。
　　拙惊雨将茶碗倒扣在桌上，雨扇转起，毫不犹豫打过去，身影一指飞镖闪过，打在雨扇扇柄。
　　雨扇瞬时转回，“唰”的一声打开，拙惊雨单手拿扇，看过去：“许弃？”
　　黑色少年蒙着一层面纱，他的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那双漂亮的眼睛闪过一丝担忧，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抬眸，看向拙惊雨。
　　“快走，别待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