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十六声]黍离传》是璨不是灿

4、宿城（一）

　　幽州，宿城。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了彻夜，整个世界都蒙上了一层薄雾。
　　真是：
　　秋雨连江暗远汀，荻花吹雪近寒汀
　　孤篷欲侧风兼浪，断梗飘摇浊复清
　　野径泥深留辙乱，荒祠烛灭待谁明
　　渔舟莫唱沧浪曲，恐有流离断续听

　　拙惊雨倚靠在二楼客栈的窗边，看向不远处路边上乞讨的难民们。这是今天的第二批难民，第三批已经被守城门的官兵撵走了。
　　他长腿一跨回到房中，拿上自己的雨声伞，下到二楼。
　　老板娘正在敲算盘，对一旁的账房先生说：“哟，先生，您自己看，这酒钱没对上啊。”
　　“这位少侠，这么早就走了吗？”拙惊雨走过来时，老板娘喊住他。
　　槿玉楼的宋槿娘财富万贯，在江湖上创立了一个“天一商会”，商会涉及江湖各种意义上的交易，颇负盛名。槿玉楼遍布天下，只要有槿玉楼，江湖中人基本不会选择其他酒馆客栈，拙惊雨亦是。
　　不过，这还是他第一次遇到宋槿娘。
　　拙惊雨温和地笑笑，说：“时辰已不早，我该动身了。”
　　宋槿娘挑挑眉，问：“你东西没落下吧。”
　　拙惊雨低头看了看自己，雨扇在，师父的玉牌在，许弃的指刃在，雨声伞在手里拿着……他疑惑不解：“抱歉，我不知我落下了什么。”
　　宋槿娘不知从哪儿端出一个碗，碗里有俩热气腾腾的大包子。
　　“不必道歉，少侠只是忘记吃早饭了，家中长辈会担心的。”
　　宋槿娘瞧了一眼拙惊雨，轻笑着摇了摇头。
　　这孩子虽然已是翩翩少年，但心性依然和小时候一样。
　　拙惊雨心领神会，想必宋槿娘是师父在江湖中的旧识了。他向宋槿娘拱手作揖：“多谢宋娘子。”
　　宋槿娘放下账本，说了一句：“等着。”于是走进后面厨院。她很快便回来，手中端来一小碗白米粥。
　　“现在外边很乱，少侠欲走，槿娘不拦，但少侠请听槿娘一句劝，
　　没有谁能救得了所有人。”宋槿娘将白米粥端到桌上，看向拙惊雨，说道：“先吃饭吧，吃完饭再走。”
　　拙惊雨咬了一口包子，是酱肉馅儿的。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小米粥还是温热的，喝起来很香甜。
　　秋雨瑟瑟，门前石板上听不见滴落的雨声，只是雨水渗透在那薄薄青苔时，偶尔沙沙作响，不仔细倾听，便只能当作无声。

　　宿城城门。
　　难民们乞求着：“官老爷们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让我进去吧……”
　　手持长矛的官兵抵在门口，喊着：“不能进了！不能进了！外面都是难民！上头下了令，不让难民进城！”
　　“关城门——”
　　“关城门！”
　　难民们通通被赶到外面，推搡着，推搡着，多有倒地，黄土铺脸落下一身灰。一位浑身泥土的母亲挣扎着起身，将身后五六岁的孩子往未关上的城门猛得一推，她睁大眼睛仰着头望着，希冀着孩子能趁乱跑进去，却不想看到孩子身后一闪而过的长矛寒光，孩子似有所感转头看向她……
　　母亲浑身迸发出惊人的能量，手臂拼命推开面前的人，嘶哑的声音喊出：“我的孩子……啊……啊啊啊啊……”
　　一水墨纸伞在空中撑开，瞬息旋转间震退手持长矛的官兵，速度快得一方天地间雨滴都仿佛静止了。
　　红衣少年飞身前来，接住空中的水墨纸伞，转身间落地，纸伞收起，伞尖已露寒光，直指那名官兵的脖颈处。
　　“雨声开，必见血。不想丧命，就带我去见你口中所说的上级。”
　　官兵大气不敢喘，他只是个普通人，这伞与自己靠得极近，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似乎碎掉了，一大口鲜吐了出来。

　　一旁的母亲紧紧抱住失而复得的孩子，连哭都哭不出来，只是无声地流着泪水，和脸上的黄泥、磕碰的血迹糊成一团。

　　拙惊雨看了看周围，收起雨声。
　　官兵躺着眼神涣散地又咳出两口血，拙惊雨催促似的踹了他两脚。

　　拙惊雨：“既然你能对幼童下此狠手，那么这点小伤对你来说也是无伤大雅，起来！”
　　这个官兵连滚带爬挣扎起来，一句话说不出来，佝偻着身子颤颤巍巍向城中移动。
　　拙惊雨把手里自己没来得及吃的另一个肉包子，递给一旁一身狼狈的母亲。
　　母亲声音沙哑地道谢，害怕地看了看周围其他难民，连忙掰一大半塞自己孩子嘴里，按着下巴让孩子快吞，剩下一小半塞自己嘴里囫囵吞下。
　　拙惊雨收回目光，双手抱胸，语气懒散催促着缓慢移动的官兵：“官老爷，走不走得了啊，走不了我帮你啊。”

　　宿城的雨一直在下。红衣少年一手平撑着一水墨纸伞，一手负于身后，立于宿城权知县事府大门前。
　　府中护卫应声赶来，手持大刀，上前围住红衣少年，一幅蓄势待发的样子。拙惊雨显然并没有太多兴趣，他手松开雨声伞柄，朱唇亲启：“去吧。”
　　雨声似是迫不及待一般迅速上浮，如一抹水光般以主人为轴，在半空划出漂亮的弧度，周转间带起一朵朵鲜红的血花，自半空跌落在地，才慢慢绽开。
　　拙惊雨抬手，雨声刹时回归，零落连绵的雨滴在伞面上滚落，洗去丝丝血迹。门口的护卫互相惊恐地看了看，一时无人再敢上前。面前虽说是个半大小子，面上带着些许笑意，但却如此让人遍体生寒，杀意尽显。
　　“这天下，无非就是一个贵字。城主贵，官爷贵，富人贵。唯独就是各地百姓不应贵，不该贵，不能贵。”
　　一锦衣公子哆哆嗦嗦从府门里探出身子来，用手指着拙惊雨喊着：“哪来的贱民小贼！”
　　拙惊雨冷哼一声，雨扇飞过去，狠戾地打在锦衣公子的手臂骨节上，又立即飞回。锦衣公子捂着手臂，惨叫着瘫倒在地。拙惊雨撑着伞，一步步走过去，说着：“你告诉我，什么是贱民，什么是小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