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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惊雨(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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倏忽之间,一把雨扇斩断枝桠,切碎树叶穿过去,惊起一片飞鸟。
许弃瞬间飞身跳下,雨扇在半空展开紧跟身后,一路砍断草丛荆棘,扎满尖刺,许弃手撑前方凸起巨石,一跃而过,雨扇应声而起,在擦过后背的瞬间被许弃拔刀格挡住。雨扇旋转时射出的洗雨针持续打在刀刃上,响起一串铃铛般清澈空灵的声音。
他没想到拙惊雨竟忽然出招。雨扇在空中划过一个漂亮的弧度,闪身回到主人手中。
许弃一抬头,自己也站在了雨扇主人的面前。
拙惊雨收起扇子,看向他说:“我认得你,你叫许弃,我们前几天见过。”
许弃收剑:“雨扇,名不虚传。”
拙惊雨朝他拱手作揖:“抱歉,我没有恶意,只是看你一直跟着我,也不现身,就想请你出来,问你想不想吃烤鱼。”
许弃眨了眨眼,看向拙惊雨旁边篝火上的烤鱼。
好香,想吃,饿。
许弃:“不用。”
拙惊雨“哗”一下打开扇子,给自己扇了扇风,说:“是吗。”
许弃:“嗯。”
拙惊雨转身撩起衣摆,坐在篝火旁,问:“我记得我送了你一块血玉,你怎么没有把它拿去当掉,换些钱买吃的?”
许弃默默捏紧手中的剑鞘,指尖泛白。
拙惊雨将他的无措尽数看在眼里。他低头轻笑,用木棍扒拉着火堆,说:“那枚玉没什么其他用处,是我大师兄扔给我一块血石,我自己凿着玩儿的。我赠给你,本就是看你衣衫单薄,想让你换些钱添置些保暖衣裳,买些吃的,仅此而已。”
许弃定定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知道自己不会将血玉当掉的,但不知道该如何向拙惊雨说。
拙惊雨等不到解释,便伸手将树下叶子拂在自己旁边的空地上铺开,拍了拍,看向许弃:“过来坐吧,秋夜很冷的。”
是,秋夜很冷,许弃想。
冷到脑海里不住浮现将他打入冰窖里一般的记忆,冷到几乎感受不到世间的暖意,冷到蜷缩在每个陌生的角落,只能一直一直抱紧自己。
天色不知什么时候有点泛白,太阳的身影依然没有出现,但第一缕晨曦已然从山间照射进来,驱散了些许黑暗。
许弃走过去,缓缓坐在了拙惊雨的旁边。
原来靠近燃烧的火焰,是这么温暖啊。
拙惊雨递给他烤鱼:“火一直在烤,有点烫,你得吹吹。”
许弃伸手接过。他看到自己手上有一些伤疤,于是不着痕迹地往衣服里掩了掩。
他轻轻吹了吹,咬下一小口。他惊觉自己许久没有进食了,竟然连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了,但他知道是好吃的,毕竟拙惊雨的师父、小师叔还有师兄师姐们都夸赞过。
拙惊雨:“我要去开封,你如果要跟着我一起去,恐怕需要一匹马。”
许弃:“你不怪我跟着你?”
拙惊雨:“哈哈,我刚拿扇子偷袭过你,咱俩平了。”
许弃侧过脸:“我也去开封,只是顺路遇到了,不是故意跟着你的。”
拙惊雨:“我记得我们是在不言山分开的吧,你两条腿走路,跟我骑马一样快?”
许弃:“……如果我有一匹马,我会更快。”说罢瞥了一眼拴在树边的红枣马。
拙惊雨知道他一路大轻功追来的,马匹根本用不上,只是毕竟自己心生好感,不想就此别过了,于是顺势道:“要问我借一点吗?先说好啊,你以后得还我。”说着将一袋宋钱塞进他的手里,但手没松开,只是问道:“你应该知道我是谁吧?”
许弃看向他:“拙惊雨。”
拙惊雨言笑晏晏:“有借有还,你可不能赖账。”
篝火的光亮一直在跳动,明明灭灭的,但许弃却能清晰地看清楚,他笑时眉眼弯弯,眸光明亮动人,那双温润的双眼中还倒映着自己的身影。
许弃很少遇到像他一般生动的人,恐怕,他的一生也就只能遇到这一个。
许弃鬼使神差地接过钱袋,说:“放心,我不赖账。”
拙惊雨揽住他的肩膀:“要我怎么信任你呢?”
许弃身体忽然僵硬,脊背绷直,这家伙凑这么近做什么。
“……我身无长物,没有别的东西许给你。只是有一把小刀,你要吗?”许弃只觉得和对方给的血玉比起来,实在是自惭形秽。
拙惊雨连忙伸出双手,掌心朝上:“当然要啊!”
许弃在自己腰间摸了摸,摸出一把玄黑色的锋利小刀,默默放在拙惊雨的手心上。巴掌大,却很锋利,刀面磨得很光滑。
拙惊雨捧起来看了看,说:“这是你自己做的?”
许弃点点头,垂着眸子:“是。”
拙惊雨将它插在腰间,与雨扇放在一起,郑重其事地说:“你真厉害!做得如此精巧。你放心,我会保管好的。”
拙惊雨觉得自己与对方虽是狭路相逢,但短短时间相处下来,很是心生好感,以自己的能力,要想找到对方并不难,他们往后应该会成为好友的吧?好友送的东西,当然要好好保管了。
许弃愣愣看向他,自己做得很好吗,他是在做任务的时候嫌麻烦,于是趁时间空隙做了很多暗器,方便悄声无息地杀人。像拙惊雨这样活在光明处的人,应该是不喜欢这样做法的吧。
拙惊雨用洗干净的荷叶包着另一只鸡腿,递给许弃,问:“你去开封,是有什么事情吗?”
许弃默默接过,抿了抿唇,浓密的睫毛撒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起他眼底的情绪:“寻亲。”
拙惊雨笑了笑:“嗯,我知道了。所以你要不要与我同行?”
许弃沉默了一会儿,静静看向跳动的火光:“我们只是萍水相逢。”
拙惊雨听此,只是遗憾地叹气,说:“好吧,那明天你去买马,允我同往。买完马匹,我们再分道扬镳,如何?”
日昃崇阿,影缩峰颙。出不言城走两日山路,便到了幽州。
幽州有座宿城,烟尘弥散处,唯见:天末云锋摧城色,春山断处乱青横。
拙惊雨红衣潋滟,单手抓鞍,一手撑在额头上,但仍然挡不住细碎的阳光。
许弃静静坐在一匹毛发柔顺的黑马上,乌黑的发丝垂在耳边,阳光照下来,仿佛为他镀了一层金,但他毫不理睬,仿佛知道这阳光很快便会消散。
“有缘再见。”拙惊雨对他说道。
许弃转头看向远处的青山,轻声回道:“好。”
且看——前路尽处,春山骤暗,乱云如沸,浑似泼青苍未竟之画卷耳。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