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晚程》离芜

6、第 6 章

　　早读继续。许清禾拿出课本，翻到指定的页码，笔尖落下，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她的专注有种安静的力量，让人不敢轻易打扰。
　　江亦烬却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她写字时会微微蹙起眉，不是因为难，而是因为认真。
　　她翻书时会用指尖压住纸角，避免发出太大声响。
　　她偶尔抬头看黑板，眼神干净得像没有杂质。
　　这些细节都很普通，却让他心里那点“熟悉”越来越明显。
　　第一节课是数学。数学老师抱着一摞卷子进来，脸上写着“你们完了”的表情：“开学第一周，小测一下，摸摸底。”
　　教室里哀嚎一片。
　　江亦烬靠在椅背上，神色淡淡。他对考试向来无所谓，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许清禾没有抱怨。她把草稿纸摊开，笔尖落下，像早就准备好了迎接一切。
　　卷子发下来，最后一道附加题难度明显超标。班里不少人写到一半就开始抓头发，连几个平时成绩不错的男生都皱起眉。
　　江亦烬扫了一眼题目，心里有了思路，刚要下笔，旁边却传来很轻的一声“咔”。
　　许清禾的笔芯断了。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笔尖，眼里闪过一丝无奈。她从笔袋里翻了翻，没找到备用笔芯，只能把笔放下，准备用铅笔代替。
　　江亦烬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自己的笔丢了过去。
　　许清禾怔了怔，抬眼看他。
　　江亦烬没看她，只淡淡开口：“用这个。”
　　许清禾迟疑了一瞬，还是把笔拿过去：“谢谢。”
　　她握着那支笔继续写，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江亦烬听着那声音，心里莫名安定，安定得不合常理。
　　附加题她写得很快，步骤清晰，逻辑严密。写到最后一步时，她停了一下，似乎在确认什么。
　　江亦烬瞥见许清禾的草稿，忽然发现她用的方法比自己更简洁。
　　他没忍住低声问：“你这一步为什么这么拆？”
　　许清禾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把这个式子看成函数的话，能直接用单调性。这样算更快。”
　　江亦烬眼底闪过一点兴趣：“你也这么想？”
　　许清禾轻轻“嗯”了一声：“你也想到了？”
　　江亦烬没回答，只把自己的草稿往她那边推了推。
　　两张草稿纸并排，像两条不同的路，最后却指向同一个终点。
　　许清禾看着他的步骤，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不一样的情绪。一点点惊讶，一点点欣赏。
　　她眉眼弯弯，小声说：“你好强，比你撩人的技术好多了。”
　　江亦烬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要笑，却又忍住：“你也不差，但你撩人的技术还要再练练，毕竟…没，我，强。”
　　许清禾翻了个白眼：“你可以滚了。”
　　小测结束，数学老师收卷时特意看了许清禾一眼：“新来的同学？字写得不错。”
　　许清禾礼貌地点头：“谢谢老师。”
　　老师走后，班里又恢复了喧闹。有人开始对答案，有人开始讨论附加题。
　　许清禾把笔还给他，笔帽扣得很整齐：“谢谢你。”
　　江亦烬接过笔，指尖碰到她的指尖，温度很凉。
　　他心里又轻轻一跳。
　　“不用。借东西给撩人都撩不明白的小狐狸，我可乐意呢。”
　　许清禾笑了一下，很浅，却很好看：“恭喜你，又可以滚了。”
　　江亦烬看着她的笑，忽然想起昨晚的梦。
　　梦里有个模糊的女生身影，站在阳光里，笑得很轻，像一朵花慢慢展开。他想靠近，却总被一阵刺眼的白光挡住。醒来时，他胸口闷得厉害，像失去了什么。
　　而现在，许清禾的笑和梦里的影子重叠了一瞬。
　　他微微眯起眼，心里那点熟悉感更重了。
　　午休的铃声刚落，教学楼里涌出熙攘的人潮，许清禾却反方向钻了个空子，拎着书包一溜烟跑到校门口。
　　巷口的老槐树下，许越倚着车，手里拎着个印着暖黄小花的保温桶，见她来，挑眉晃了晃手里的袋子：“这个，是你中午的饭，你哥我亲自给你做的。”他又递过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剩下的是你一个月的伙食，我接下来会很忙，懂？”
　　帆布包的带子蹭过许清禾的手背，带着食物温热的气息。
　　她仰头笑，梨涡浅浅陷下去，眉眼弯成了月牙儿：“知道了哥，你真的不用总来的。”她踮脚拍了拍许越的胳膊，语气轻快又笃定，“你有钱等于我有钱，你努力，我也努力。”
　　许越闻言低笑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力道带着几分随性的宠溺，把她梳得整齐的马尾揉得乱糟糟。
　　“行。”他指尖划过她泛红的耳廓，语气沉了几分，“学校里要是有人欺负你，别憋着，直接给我打电话，听见没？”
　　许清禾忙不迭点头，伸手把被揉乱的头发顺回去，鼻尖萦绕着保温桶里飘出的番茄牛腩香。
　　她踮脚把帆布包挎到肩上，冲他挥挥手：“知道啦哥，你路上小心！”
　　许越嗯了一声，转身跨上摩托车，黑色的夹克被风掀起一角。
　　他没立刻发动，回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勾着浅淡的笑意：“记得按时吃饭。”
　　引擎声由近及远，许清禾站在老槐树下，抱着还温热的保温桶，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转角，眼底的笑意温柔得快要溢出来。
　　许清禾回到学校，她抱着保温桶，寻了个蓝楹树荫下的石阶坐下。
　　指尖刚触到桶盖，就被烫得缩了一下，她笑着吐了吐舌头，小心翼翼地旋开盖子。
　　热气“腾”地一下涌出来，混着番茄的酸甜和牛腩的醇厚香气，缠缠绵绵地钻进鼻腔。
　　保温桶里是分层的，最上层卧着两只金黄的煎蛋，边缘微微焦脆，底下是炖得软烂的牛腩块，吸饱了汤汁，连带着胡萝卜和土豆都泛着油亮亮的光泽。
　　她舀起一勺牛腩送进嘴里，肉香瞬间在舌尖化开，微微的咸鲜里裹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甜。
　　许清禾咬着勺子，看着学校里来来往往的人影，阳光透过蓝楹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她脚边投下细碎的光斑。
　　她忽然想起一些事情，不知有多久了，那时的许越也是这样，总怕她在学校里吃不好，变着法子给她带吃的。
　　眼眶微微发热，她吸了吸鼻子，又舀了一大口饭，温热的米粒熨帖着胃，也熨帖着心底那片荒芜的角落。
　　许清禾正低头舀着第二勺饭，余光里忽然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她愣了下，抬头，正对上江亦烬那双深邃的眼。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槐树下，背着光，眉眼被晒得有些柔和。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指尖插在口袋里，像是刚从操场那边过来。
　　“你怎么在这里吃？”他问，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忽略的存在感。
　　许清禾被他突然出现吓了一跳，勺子差点掉回保温桶里。
　　她稳住手，拍了拍胸口：“我哥给我送了饭，我就随便找个地方吃。你也真是，跟鬼一样。”
　　江亦烬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保温桶上，视线在番茄牛腩的热气里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压了下去。
　　“味道很好？”他问。
　　许清禾怔了怔，下意识点头：“嗯，毕竟是我哥做的。”
　　江亦烬的眼神微微动了动，像是被什么轻轻触了一下。他没再说话，只是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下，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风缓缓的吹过来，带着蓝楹树的清香。
　　许清禾被他盯得有点不自在：“大哥，你不去食堂吗？”
　　江亦烬侧头看她，唇角勾出一抹挑衅的弧度：“食堂人太多。”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这里挺好。”
　　许清禾没听懂他话里的深意，只觉得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她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低下头继续吃饭，不再抬头看他，小声嘟囔：“一天到晚跟个变态似的。”
　　江亦烬眉峰微蹙，俯身凑近，温热的气息擦过她泛红的耳廓，嗓音低哑又带点漫不经心的笃定：“变态？也只对你这样。”
　　“你胡说什么！”她的声音带着点恼羞成怒的颤音。
　　“当我没说，吃快点吧你。”
　　两人并肩往教学楼走，保温桶空了大半，被许清禾拎在手里，晃悠悠撞着指尖。
　　刚拐过实验楼的转角，就撞见几个同班女生正凑在一块儿说笑，看见他们，声音忽然顿住，眼神齐刷刷黏过来，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
　　许清禾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和江亦烬拉开些距离。
　　江亦烬像是没察觉似的，步子没停，只侧头看她：“下午第一节是老杨的课，你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许清禾心不在焉地应着，眼角的余光还能瞥见身后女生们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行。”他勾了勾唇角，声音压得低了些，“不然等会儿被点名，我可救不了你。”
　　“谁要你救！王八蛋！”
　　两人的身影刚要消失在楼梯口，身后的女生们立刻炸开了锅。
　　江亦烬的脚步骤然停下。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女生们只觉空气瞬间凝固，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她们僵硬地抬头，正对上江亦烬骤然转过来的目光。
　　那双平日里总是淡漠疏离的眸子，此刻却结了一层冰，锐利得像把刚出鞘的刀，直直射向她们。
　　没有怒吼，也没有质问，仅仅是一个眼神，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在无声地警告：再多说一个字，后果自负。
　　女生们被这眼神吓得心头一跳，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刚才那股八卦的劲头瞬间烟消云散。
　　她们慌乱地错开视线，不敢再看楼梯口一眼，一个个老老实实闭紧了嘴巴，仿佛刚才的议论根本没发生过。
　　江亦烬收回目光，周身的冷冽气场这才稍稍收敛。他转过身，看着许清禾慌乱的背影，眼底漫过一丝笑意，慢悠悠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