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晚程》离芜

5、第 5 章 美术课下

　　美术课下课的铃声响起时，许清禾才匆匆停下画笔，将画纸小心地叠好，放进画夹，又把画笔一一收好，动作麻利又轻柔。
　　收拾妥当后，她飞快地朝江亦烬说了句“再见”，便抱着画夹，脚步匆匆地起身离开，像是身后有什么追赶一般，连落在桌角的一块橡皮，都未曾察觉。
　　江亦烬看着她仓促离去的背影，像极了那日走廊上的模样，心底刚泛起一丝怅然，便瞥见了桌角那方小小的白色橡皮。
　　他伸手捡起来，指尖触到橡皮表面，软软的，上面印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兔子，耳朵耷拉着，模样乖巧，和她给人的感觉，一模一样。
　　几乎是本能地，他握紧了那块橡皮，起身跟了出去。
　　走廊上的风比教室里更盛些，吹得两旁的窗户发出轻微的响动。
　　许清禾正低着头往前走，肩上的书包带子不知何时滑落了一根，垂在胳膊上晃荡着，她却浑然不觉。
　　她穿行在喧闹鼎沸的走廊里，始终垂着眉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情绪。
　　周身像裹着一层隔绝喧嚣的薄纱，分明是在赶路，脚步却轻缓，像是满心都被某件事沉甸甸地占着。
　　江亦烬跟在许清禾身后，默默走了一路，目光落在掌心的橡皮与皮筋上，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他指尖捻起那根细皮筋，轻轻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许清禾刚回到教室，一落座便轻轻攥住了衣角，心底悄悄泛起一阵轻软的涟漪：他给我的感觉，竟像极了梦里出现过的人。
　　这念头悄然冒出来，连带着指尖都泛起几分软意。
　　“许清禾。”
　　江亦烬开口唤她，声音带着几分不经意，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许清禾脚步猛地一顿，纷飞的思绪瞬间被拉回现实。
　　她刚要抬头，一块白色橡皮便轻轻落至桌面。
　　看清那是自己遗落的东西，她微愣片刻，才恍然记起方才丢了橡皮，随即抬眼望向江亦烬，他脸上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她轻声道了句“谢谢”，全然忘了自己还落下了一根皮筋。
　　“你的画……”江亦烬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晚风拂过耳畔，带着几分郑重，几分试探，“和我梦里的画面，一模一样。”
　　许清禾愣住了，脸上满是错愕，一双杏眼直直望着江亦烬，眸底盛着满满的惊讶与茫然，澄澈得像落了星光，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四目相对的瞬间，窗外的风仿佛停了，周遭的喧嚣也尽数褪去，空气像是被按下了静止键。
　　只剩下两人之间淡淡的呼吸声，还有彼此间愈发清晰的心跳。
　　晚风吹进教室，掀起两人校服的衣角，带来窗外蓝楹树叶的清香，萦绕在鼻尖。
　　江亦烬看着她清澈的眼眸，看着眸子里映出的自己，心底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预感，那预感清晰又笃定，顺着血液流淌至四肢百骸，让他浑身都泛起一阵暖意。
　　他好像，真的在哪里见过她。
　　不是在梦里，而是在很久很久之前。
　　在一个他早已遗忘，却又刻在灵魂深处的遥远过往里，他们一定，曾这样对视过，曾这样，彼此牵挂过。
　　第一次月考成绩公布那天，整个年级都炸开了锅。
　　年级榜贴在公告栏前，黑压压围了一圈人。有人兴奋尖叫，有人沉默离开，也有人反复确认自己的名字。
　　“卧槽，年级第一江亦烬，第二许清禾？”
　　“高一跳级上来就第二？这也太夸张了吧……”
　　“而且还是咱们班的，这学习氛围直接拉满。”
　　议论声此起彼伏。
　　许清禾和陈佳落站在人群边缘，看着榜单上自己的名字，排名第二，和江亦烬只差了三分。
　　她没有太多惊喜，只是轻轻舒了口气——至少，没辜负自己跳级的决定。
　　“清禾，你好厉害，和校霸竟然只差三分！我宣布，你以后就是我的女神了！”
　　“没有那么夸张，你也很棒的，要不要我给你补补？”
　　“算了吧，就我这样，坐没一会就待不住了。”陈佳落话音刚落，自己先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无奈。听着许清禾的提议更是吓了一跳，连忙往后缩了缩肩膀，“我上课爱走神，还总忍不住偷偷画画，给你拉去补课，得多煎熬啊。”
　　许清禾无奈的笑了笑，挽着陈佳落的手朝教室走去。
　　下午班会课，班主任抱着一摞卷子走进教室，清了清嗓子：“这次月考，咱们班整体成绩不错，尤其是前两名，给咱们班争了光。”
　　他说到这儿，目光在许清禾和江亦烬身上停了停，露出一个满意的笑。
　　“不过，”班主任话锋一转，“为了让大家更好地学习，今天调一下你们的座位。都收拾东西站到外面。”
　　教室里瞬间响起一片哀嚎和抱怨声。
　　“不要啊老师，我刚和我同桌混熟……”
　　“希望别把我和学霸分开……”
　　许清禾默默把桌上的书摞好，装进书包里，动作安静利落。她对座位倒没什么执念，只是想到要离开这个她已经习惯了的角落，心里有一点点莫名的不舍。
　　她和陈佳落跟着大家一起站到走廊上，靠墙排成一列。风吹过走廊，带来操场上青草的味道。
　　班主任拿着一张座位表，走到门口，扫视了一圈：“按顺序进来，我点到谁谁进。”
　　“第一排，左边，沈晨，右边，王萌萌……”
　　一个个名字被念到，同学们陆续进了教室。许清禾站在队伍中间，手心有点微微出汗。
　　她不知道自己会被调到哪里，更不知道，新的同桌会是谁。
　　终于，班主任念到了她的名字。
　　“许清禾，”他抬手指了指教室窗边靠后的位置，“你坐那儿。”
　　她点点头，正准备进去，却听见班主任接着喊了一个名字。
　　“江亦烬，”班主任抬眼看向走廊，“你坐她旁边。”
　　走廊上瞬间安静了一秒。
　　所有人的视线，刷刷刷地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
　　有惊讶，有羡慕，有八卦，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起哄。
　　“哇——”
　　“这是什么神仙座位安排……”
　　“学霸×学霸，这桌要炸了。”
　　江亦烬倒是很淡定，嘴角甚至勾了一下，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他背着书包，从队伍里走出来，对许清禾扬了扬下巴：“走吧，同桌。”
　　许清禾愣了一下，耳朵微微发热，却还是跟在他身后走进教室。
　　他们穿过一排排课桌，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坐到了那两个相邻的座位上。
　　周遭的目光像细密的网，一股脑全缠在两人身上，有好奇的探究，有起哄的打量，热辣辣地落在皮肤上游走。
　　许清禾只觉得后背发紧，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手心也跟着潮热起来，心口那股熟悉的闷沉感毫无征兆地翻涌上来，带着几分喘不上气的滞涩——是旧疾要犯的前兆。
　　她哪里还顾得上周遭的起哄声，心跳骤然加快，只想着赶紧躲开那些灼灼视线。
　　她几乎是快步越过身侧的江亦烬，抢先一步落坐在指定的座位上，动作急得带起一阵轻响。
　　江亦烬原本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见她这副仓促模样，眉峰瞬间一蹙，眼底的散漫尽数褪去，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许清禾埋着头，指尖慌乱地摸向校服口袋，指尖触到那板熟悉的药片时才稍稍安定。
　　她顾不上找水，飞快倒出两颗白色药片，抬手就往嘴里送，干涩地仰头吞咽，药片划过喉咙时留下一阵粗糙的灼意。
　　周遭的喧闹还未散尽，陈佳落远远投来担忧的目光，班里的窃窃私语还隐约能入耳。
　　可许清禾什么都顾不上，只盯着桌角的木纹发呆，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沾湿了耳边的碎发，凉得刺骨。
　　她只死死按着心口，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等着那股闷痛感慢慢褪去。
　　身旁的椅子被轻轻拉开，江亦烬落座时刻意放轻了动作。
　　他没有贸然开口，只目光沉沉地落在她攥得发白的指尖，以及桌角那板还带着体温的药片上，方才那点轻松的心思彻底沉了下去，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尖锐的慌，还有一丝与这场景格格不入的、沉甸甸的心疼。
　　江亦烬像是本能反应，知道药很苦，又或许是习惯了。
　　他拿起桌肚里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咔嗒”一声拧开瓶盖，直接递到许清禾手边，声音低沉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喝。”
　　许清禾正低着头平复呼吸，闻言指尖一顿，抬眼看向他。
　　矿泉水瓶身凝着薄薄的水汽，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驱散了几分心口的闷涩。
　　她喉咙里还残留着药片的苦味，下意识地接过瓶子，慢慢的喝了几口。
　　温水滑过喉咙，冲淡了那股灼人的干涩，心口的滞闷也好像缓解了些许。她拧上瓶盖，低声道：“谢谢。”
　　江亦烬没应声，目光却落在她泛红的眼角和鬓边沾着的冷汗上，眉头皱得更紧。
　　他没问她怎么了，也没问她吃的是什么药，只是默默的从口袋里掏出颗蓝莓味的糖丢了过去，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江亦烬看许清禾好多了，开口道： “看来，老师挺信任我们。”
　　许清禾把书一本本摆好：“嗯，应该是……希望我们互相学习。”
　　“互相？”江亦烬挑眉，“你确定不是你带我？”
　　许清禾被他逗笑了一下，紧张感瞬间消散了不少：“你少来了，考得比我还多。”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看着新的座位排布，满意地点头：“行了，大家都坐好。以后这个座位，就是你们接下来一段时间的‘战场’。希望你们都能在自己的位置上，发挥出最好的水平。”
　　他顿了顿，特意看向教室靠窗那一排：“尤其是你们这一桌，一个年级第一，一个年级第二，别光顾着自己学，多带带周围的同学。”
　　周围的同学立刻发出起哄般的“喔——”声。
　　“老师，我们也要和学霸同桌！”
　　“对啊对啊，不公平！”
　　班主任敲了敲讲台：“行了行了，安静。谁让你们不考第一第二？”
　　教室里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笑声中，许清禾悄悄看了江亦烬一眼。
　　他正支着下巴看窗外，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好像没有反对…
　　听见老师的话，他懒懒地收回视线，正好撞上她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一秒。
　　江亦烬忽然笑了，很轻，却很真：“同桌，多多指教。”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带着淡淡的雪松清冽味，混着少年独有的清爽气息，让她耳尖瞬间发烫，“还有啊，少看我，多学习。”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刻意的冷淡，尾音却轻轻勾着，落在耳畔竟有几分说不清的蛊惑。
　　话音落时，他指尖还轻碰了下她摊开的课本，指腹的温度浅浅印在纸页上。
　　许清禾猛地回神，淡定地低下头，指尖攥着书页，耳尖都红透了“谁要看你。”
　　方才心头的闷涩早散了大半，只剩砰砰乱跳的心跳声，在耳边擂得震天响。
　　她不敢再抬眼，只盯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他方才的语气，还有凑近时那缕清浅的气息。
　　一旁偷偷打量的陈佳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惊讶的不得了，悄悄比了个八卦的手势，又飞快低下头，生怕被两人抓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