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晚程》离芜

2、第 2 章 开学的

　　开学的第一天早上，公告栏前早早就挤满了人，乌泱泱的一片，全是穿着蓝白校服的身影。
　　有人踮着脚尖，手指在名单上飞快地扫过，嘴里念念有词；有人挤在最前面，看清名字后兴奋地拍着同伴的肩膀，笑声清亮；还有人扒着旁边人的胳膊，踮着脚往里面凑，脸上满是忐忑。
　　江亦烬是被谢凯半拽半拖过来的。他原本正靠在教学楼前的蓝楹树下，指尖夹着一本没看完的物理竞赛题，目光落在书页上，却没怎么看进去。
　　风一吹，额前的碎发跟着晃了晃，遮住了他眼底的几分淡漠。他对分班这件事，实在没什么兴趣。以他的成绩，不管是在一班还是在最后一班，都没什么区别。反正于他而言，上学不过是按部就班的流程，可架不住谢凯从早上就开始念叨，生怕两人被分到不同的班级，硬是扯着他挤在人堆里凑热闹。
　　他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漫不经心地跟在后面，额前碎发被风撩起，露出一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
　　“让让，让让啊！”谢凯扒开身前两个探头探脑的男生，“江哥！江哥你倒是走快点啊！”谢凯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抑制不住的急切，他回头看了一眼，见江亦烬还慢悠悠地跟在后面，连忙又拽了拽他的胳膊。
　　江亦烬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声音淡淡的：“急什么，名单又不会跑。”
　　“能不急吗？”谢凯撇撇嘴，加快了脚步，“咱俩从初中就在一个班，高中要是分开了，多没意思。再说了，一班可是尖子班，能进去的都是大佬，我要是能混进一班，我妈不得给我做红烧肉庆祝三天三夜？”
　　江亦烬没再接话，只是跟着谢凯走进了人群，旁边的人看到江亦烬的出现，自觉的往旁边挪了挪。
　　他踮着脚往公告栏最上方的一班名单瞅，看清那两个熟悉的名字时，眼睛瞬间亮了，猛地一拍江亦烬的胳膊，声音拔尖，盖过了周围的嘈杂，“卧槽！江哥！我们俩居然还在一个班！一班！牛逼啊！”
　　江亦烬被他拍得胳膊发麻，皱了皱眉，却没推开他，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目光才慢悠悠地落在那张印着黑色宋体字的白纸上。
　　一班的名单不长，他的名字赫然在列，紧随其后的便是谢凯。视线往下扫，掠过一串陌生的名字，最后，三个字猝不及防撞进眼底——许清禾。
　　这个名字，像一颗被遗忘在心底深处的小石子，突然被人踢了一脚，轻轻巧巧地落在了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极淡的涟漪。
　　他愣了愣，总觉得这名字格外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过，又像是在哪个梦里见过，可仔细回想，脑海里却是一片空白，只余下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许清禾？”谢凯也看到了这个名字，挠了挠头，努力在记忆里搜刮，“这名字有点眼熟啊……不是我们高二的吧？”
　　“不清楚。”江亦烬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兜里的手机壳，那里印着一个模糊的背影，正是他梦里反复出现的画面。心脏又隐隐传来一丝细微的刺痛，快得像错觉，让他不由得蹙紧了眉。
　　“哦！我想起来了，这女的昨晚上校网热搜榜第一了，好像是说你是什么…纸片恋？”
　　江亦烬眉头皱了皱，没有说话。
　　旁边有女生窃窃私语，声音不大，却刚好飘进两人耳朵里。
　　“许清禾你不知道？就是那个跳级上来的学霸！听说她初一读完直接跳了初三，这次中考全市第三，直接被我们学校特招进高二一班了！”
　　“我不知道，我只在校网上看到她上热搜了，你说她胆子也是真的大…”女生还没说话转头看到了江亦烬，没敢再说下去。
　　跳级生。原来，她叫许清禾…
　　江亦烬的眉峰动了动，心里那点莫名的熟悉感，又浓了几分。
　　开学第一课是班主任的班会。老班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姓陈，说话慢条斯理的，捧着一本花名册站在讲台上，一个个点名。
　　“江亦烬。”
　　“到。”江亦烬应声，声音清冷，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谢凯。”
　　“到！”谢凯的嗓门依旧洪亮，惹得全班同学都笑了起来。
　　陈老师推了推眼镜，继续往下念，念到下一个名字时，语调顿了顿：“许清禾。”
　　江亦烬下意识地抬头，目光越过前排同学的后脑勺，投向教室后排。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生。她穿着一身崭新的蓝白校服，明显还没洗过，衣角带着熨烫的褶皱。头发扎成高马尾，垂着脑袋，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握着笔的手指纤细，微微蜷缩着。
　　听到自己的名字，她身体轻轻一颤，慢慢站起身，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到。”
　　声音落定的瞬间，江亦烬的心脏猛地一缩。
　　不是疼，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王老师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许清禾轻轻“嗯”了一声，慢慢地坐了下去，依旧垂着眸，像是不愿意和任何人对视。
　　江亦烬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低头写字的样子，看着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心里的情绪，翻江倒海。
　　有惊喜，有茫然，有酸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而复得的悸动。
　　他不明白，为什么看到这个女生，会有这么强烈的情绪波动。陌生，却又熟悉得可怕。好像，他们很久以前就认识，好像，他们之间，有过一段被遗忘的时光。
　　谢凯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偷偷戳了戳他的胳膊，压低声音问：“江哥，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又不舒服了？”
　　江亦烬摇摇头，目光从许清禾的身上移开，若无其事的说：“没事。”
　　班会开了整整一节课，王老师讲了很多关于新学期的要求和注意事项，江亦烬一句都没听进去。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个梦里的那个背影，全是那个名字，全是那阵熟悉的刺痛。
　　下课铃响的时候，江亦烬刚要去厕所，王老师叫住了他：“江亦烬，你跟我来一趟办公室。还有，谢凯，你也来。”
　　江亦烬愣了愣，点了点头。谢凯也连忙站了起来，一脸茫然地跟在江亦烬身后。
　　办公室在走廊的另一头，离教室不远。王老师递给他们一个厚厚的书单，还有一摞教材，“这是新学期需要买的书，你们俩帮我搬到教室去。”
　　“好。”江亦烬接过那摞教材，沉甸甸的，却并不压得他胳膊发酸。谢凯接过书单，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抱着书往教室走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同学都回了教室，只有零星几个人，在走廊里打闹。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谢凯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江哥，你说王老师是不是看中咱俩了？居然让咱俩搬书。哎，你说这许清禾，也太安静了吧？不过长得还挺好看的，就是太高冷了。”
　　江亦烬没接话，只是嗯了一声。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一个女生，突然从拐角处冲了出来。
　　江亦烬来不及躲闪，怀里的书，瞬间掉在了地上。
　　“砰——”
　　厚厚的教材，散落一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对不起！对不起！”许清禾浑身一颤，连忙停下脚步，她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去捡地上的书，“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对不起！”
　　江亦烬也蹲了下来，准备捡书。
　　指尖，却在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手背。
　　很凉。
　　像雪融化后的温度。
　　那一刻，江亦烬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差点喘不过气。一股电流，从指尖蔓延开来，窜遍了四肢百骸。
　　他抬起头，撞进了一双清澈的眼眸里。
　　他猛然间认出来了，是许清禾。
　　她的头发，因为刚才的奔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她的脸颊，微微泛红，带着点惊慌和歉意。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轻轻颤动着。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盛满了星光，却又带着点躲闪。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江亦烬看着她慌乱的侧脸，看着她睫毛上沾着的一点碎光，看着她因刚才的触碰而微微泛红的耳根，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熟悉得让他想哭。
　　“我帮你捡。”许清禾的声音细若蚊蚋。她的手指，纤细白皙，骨节分明，正一本一本地捡起散落的书。
　　江亦烬没说话，只是蹲在那里，看着她。
　　看着她的手指，划过一本本教材的封面。看着她的侧脸，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柔和。
　　他忽然想起了梦里的场景。
　　梦里的女孩，也是这样，蹲在蓝楹树下捡落叶。阳光落在她身上，温暖得不像话。她的手指，也是这样纤细，这样白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谢凯站在一旁，看看江亦烬，又看看许清禾，摸了摸后脑勺，小声嘟囔道“奇了怪了，江哥这反应…他不是最讨厌女的吗。”
　　许清禾把捡起来的书，一本本递到江亦烬面前，抬着头看他的眼睛。“给你。”
　　江亦烬接过书，指尖又一次碰到了她的手背。
　　还是那样的凉。
　　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
　　“谢谢。”江亦烬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许清禾没有应声，只是飞快地瞥了他一眼，然后猛地站起身，匆匆说了句“对不起”，便慌慌张张地跑开了。
　　蓝白的校服裙摆，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像振翅欲飞的蝶。
　　江亦烬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消失在走廊的拐角，手里还残留着她手背的温度。
　　胸口的疼痛，慢慢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柔软的情绪。像春日里融化的冰雪，像夏日里拂过的清风，像秋日里飘落的落叶，像冬日里温暖的阳光。
　　“江哥，发什么呆呢？”谢凯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疑惑地看着他，“快搬书啊，老班还等着呢。”
　　江亦烬回过神，看着怀里的书，又看了看走廊的拐角，那个背影消失的地方。
　　他没告诉谢凯，刚才碰到许清禾手背的那一刻，他好像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声叹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跨越了漫长的时光，落在了他的心上。带着无尽的思念，和无尽的温柔。
　　他抱着书，往教室的方向走。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落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和许清禾之间，注定会有一场，跨越时光的相遇。
　　一场，命中注定的，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