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晚程》离芜

1、第 1 章 “大姐，

　　“大姐，你在不走我先走了。”
　　“别呀哥，你等等我。”
　　许清禾嘴里叼着还没嚼完的半块吐司，拿起书包飞快的冲出家门。
　　“小心点啊，别摔了!”
　　许清禾轻步缀在许越身侧，细碎的日光斜斜漫过她的侧脸，像撒了层柔润的金粉。原本就含着几分娇羞的面庞，此刻染上暖融融的光晕，眉梢眼角都浸着软乎乎的甜，愈发显得清丽动人。
　　她像只轻盈的小雀，脚步沾着雀跃的弧度一蹦一跳。
　　她时不时侧过脸，眼尾弯成浅浅的月牙，不停地追问许越学校里的新鲜事。
　　她那笑容软得像浸了蜜的棉花糖，带着不自知的惹人怜惜，引得路旁行人不自觉放慢脚步，目光在她脸上多驻留了几分。
　　“烦死了，在瞎喊喊就自己走过去，你难道忘了你那贱兮兮的笑容引人注目吗？你不尴尬，我都尴尬。”
　　她飞快掠了许越一眼，随即转头看向四周，目光在周遭胡乱扫了一圈。
　　一声轻浅的“哦”从喉咙里溢出她惧怕这样被许多道视线若有似无地包裹，像浑身爬了细密的针，连呼吸都透着拘谨。
　　许越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倦意。
　　他默不作声地凑过来，宽大的手掌覆在她眼上，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几乎是半扶半拖地将她带离了原地。
　　果然亲哥啊!许清禾心里暗暗骂到，但也知道她的哥哥只是外冷内热。
　　又心不在焉的，许越眉梢微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抬手不轻不重地拍在许清禾后脑勺上。
　　他唇线抿得平直，没半分起伏，唯有眼尾往校门口方向勾了勾。
　　她猛地回神，瞧了一眼许越，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才惊觉校门口的蓝楹影已落至身前。
　　她转头重新望向许越，眼底未言明的确认无声流转。
　　许越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一点，她这才松下眉宇，利落地戴上口罩，拎起行李箱的拉杆走进了校门。
　　“下一位。”负责登记的学长动作干脆利落得像按了快进键，指尖在表格上翻飞，笔尖划过纸面时只留下一串利落的沙沙声。
　　“你叫什么？”
　　江亦烬抬头看了许清禾一眼，正巧和许清禾对视上，他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快得让人察觉不出来。
　　许清禾愣了几秒，随即轻声说道“许清禾。”
　　江亦烬指尖轻叩身侧的登记表，骨节分明的指节在纸面敲出两声轻响，目光落向她时，带着几分两声置喙的示意：“签名。”
　　许清禾松开行李箱的拉杆，指尖刚脱离冰凉的金属触感，便顺势屈膝弯腰。
　　笔尖划过签名表的纸面，留下清隽的字迹，墨痕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A栋603是你的宿舍。”江亦烬看着电脑，随即便说道：“下一位。”
　　许清禾指尖扣紧行李箱拉杆，滚轮碾过地面发出轻细的咕噜声。她抬眼望了望许越方才描述的方向，一只手插在兜里，脚步轻快地迈开，身影渐渐融进人群里。
　　江亦烬望着许清禾转身离去的背影，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猝不及防地漫上心头，像被风吹起的旧书页，带着模糊的暖意与怅然。
　　他指尖微顿，转瞬便敛去眼底的波澜，重新垂下眼帘，指尖在电脑上继续敲打。
　　许清禾踩着落满蓝花楹的校道往前走，步子放得极慢，头低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口袋的边缘。
　　她仔细回想刚才负责登记的学长，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漫上来。
　　像浸在温水里的棉絮，软乎乎地裹住心脏。
　　他的轮廓、说话时尾音的弧度，突然间和梦里那个始终模糊的身影，莫名地重合了。
　　她闭了闭眼，试图抓住梦里的碎片，但都是一闪而过。
　　她甚至忍不住回头望了望，那条延伸向校门口的校道站满了人，刚才的事...就像一场没抓牢的梦。
　　许清禾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宿舍门口。
　　宿舍门被许清禾轻轻推开一道缝，还没等她看清屋内，一道人影就仓促的扑了过来，力道大得让她下意识伸手去扶，鼻尖先一步嗅到了对方发间沾着的晚风吹来的桂花香。
　　怀里的人突然间松了手，指尖还带着些微微热意，抬眸时眼底藏着几分无措：“抱歉抱歉，我实在是太激动了……对啦，我叫陈佳落。”
　　许清禾的目光落在她精心勾勒过的眉眼上，唇角弯出一抹温软的弧度，轻声应道：“你好，我是许清禾。”
　　许清禾坐在椅子上，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才发现自己的妈妈谢楚月给自己发了语音。
　　她用指尖点开，温软的声音便传了出来。
　　“清禾，在学校住还习惯吗？要是住得不舒服，就回家来，妈妈天天给你□□吃的糖醋排骨。”
　　许清禾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快速回了句“习惯的。”
　　她抬眼时对上陈佳落好奇的目光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链，那是一条蓝粉色的手链，手链里还夹带着一点点紫色。
　　“这个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好小的时候就一直带手腕上了。”
　　陈佳落晃了晃手指，眉眼弯弯，透支一点点失望。
　　“正好到饭点了，咱们去食堂吃点东西吧？我听说食堂的番茄牛腩面超好吃，我们去尝尝吧。”陈佳落挽起许清禾的手飞快地跑出宿舍。
　　“那个登记的学长真的太帅了，可惜听别人说不近女色。”
　　“哪里的话，我听别人说是心里有个白月光！”
　　许清禾动了动耳朵，转头问陈佳落：“她们在说那个负责登记的学长吗？”
　　“可不是，人家可是我们星榆中学的风云人物。”
　　“他很受欢迎吗...”许清禾心头漫上一缕涩意，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那可不，那可是校霸，他家世，成绩，样貌个个不落下，听说他还自己开了几家酒店和酒吧。”
　　“这么厉害呀，难怪那么多人喜欢他。”许清禾脑中猛地窜出个念头，他那样的存在，分明不是她能够得着的。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她摇了摇头，小声嘟囔道：“不对，我又不喜欢他。”
　　陈佳落耳朵一动，隐隐约约听到了喜欢两个字： “你喜欢他呀？算了吧，他可不近女色。”
　　“没有！”
　　“哈哈哈，行啦行啦，快走，要不然指不定不用吃了。”
　　陈佳落挽着许清禾的手，脚步轻快地蹦跳着，拽着人往食堂方向小跑而去。
　　许清禾垂着眼，任由陈佳落拽着往前跑，发丝在风里轻扬，尾端漫开的淡香，在身后缠了一路。
　　原来他叫江亦烬啊…阿烬…好熟悉…
　　许清禾刚踏入食堂，正漫不经心用餐的江亦烬，似有感应般抬眼，目光精准落向她的方向。
　　江亦烬看着许清禾，脑海里忽有片段翻涌，模糊得像蒙着层雾。
　　林间光影细碎，女孩孤身蹲在丛间摘野果，脸颊沾了点浅灰，眉眼弯着，稚拙又鲜活的可爱。
　　一旁正在吃饭的谢凯，见江亦烬盯着某处出神，眸光沉凝，便抬眼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认识那女的啊江哥？”谢凯看着江亦烬，略带调戏的开口。
　　江亦烬听见谢凯的声音，慢条斯理收回视线，神色淡然，仿佛刚才那失神的人不是他。
　　“不认识，觉得有点像一个故人而已。”
　　谢凯听到这句话，抬眼再次看向许清禾，恍惚间，他觉得许清禾的身影与江亦烬手机屏幕里那个女孩的身影悄然叠合。
　　“走了。”江亦烬声音压得很低，指尖拎起饭盆放进桶里，转身便朝食堂门口走去。
　　谢凯看见他转身离去，没有细想，拿起饭盆跟了上去。
　　江亦烬俩人刚走，许清禾和陈佳落便坐到了他们刚刚坐的地方。
　　“清禾，这些饭看起来还不错，你那个辣豆腐要嘛，辣豆腐好吃。”
　　许清禾轻轻摇了摇头，余光瞥见一旁的手机，刚要询问，手机屏幕毫无征兆的亮了。
　　陈佳落抬头刚好看见这只手机的屏幕，大声叫了出来。
　　“我靠！”
　　许清禾吓了一跳，还没说话便又听见陈佳落说话。
　　“校霸的手机啊，清禾你往旁边挪点，别碰到了。”
　　许清禾疑惑的看着她，仔细看了一眼一旁的手机：“女生的屏幕？你怎么知道是他的？”
　　“听说校霸心里有个白月光，都说就是屏幕上这个人。”
　　“万一是觉得好看而已呢，脸都是模糊的，再者…是有什么癖好？纸片恋？”许清禾舀了勺米饭送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语气漫不经心的，仿佛说的是件无关紧要的事。
　　陈佳落正捧着汤碗小口啜着，许清禾的话像惊雷劈下，她猛地呛住，一口热汤尽数喷溅出来。
　　她眼睛瞪得滚圆，唇边还挂着未擦净的汤汁，慌慌张张地凑到许清禾耳边：“话不能乱说啊，我还年轻，我还不想英年早逝，上一个乱说的人…”
　　陈佳落的话卡在喉咙里，没再往下说，转身坐回座位。
　　她抽出一张纸巾，指尖捻着纸边，一下下擦拭唇角，另一只手悬在半空，指尖虚虚比了个潦草的、指向死亡的手势。
　　许清禾看到这里，感受到了多条视线带来的不适，转头看向了周围。
　　周围的人俱是一怔，动作齐刷刷顿住，惊得瞪圆了眼睛。有人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嘴张得能塞进一颗鸡蛋，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她。
　　许清禾浑身一震，脖颈像是生了锈的合页，艰涩地转了回来。指尖不受控地轻轻发颤，她攥着筷子的力道越来越紧，声音里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还要吃吗？我没什么胃口了，想先回去。”
　　她垂着头，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指尖的颤抖却泄露了心底的惊惶，那股熟悉的寒意正顺着脊椎往上爬，她知道是旧病又犯了。
　　“你先回去吧，我还没吃饱。”陈佳落一边吃一边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江亦烬的脚步停在教学楼楼下，晚风卷着蓝楹叶掠过鞋面，许清禾低头浅笑的模样还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
　　“真的好像……”他低声呢喃，指尖无意识地往校服口袋里探去，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空荡荡的冰凉。
　　他眉峰骤然蹙起，猛地脱口而出：“靠！”
　　下一秒，江亦烬突然掉转方向往回跑，谢凯愣在原地，瞥见江亦烬拔腿往回跑的身影，谢凯满脸茫然，下意识地迈开了脚步，紧随其后。
　　两人到食堂门口时，许清禾恰好从他们身边走过。她指尖攥得发白，竭力将翻涌的不适压在眉睫之下，脚步匆匆地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
　　江亦烬淡淡瞥了她一眼，抬脚迈进食堂。目光扫过拥挤的桌椅时，他一眼就瞥见了角落里静坐的陈佳落。
　　他步子倏地加快，几步走到她身旁，随着他的出现，周遭的喧闹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在刹那间销声匿迹，连空气里都漫开几分凝滞的安静。他拿起角落里的手机，转身离开。
　　陈佳落僵在座位上，后背的冷汗浸透了校服衣料，她双手紧紧合一，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校霸应该没听见清禾刚才的话吧……老天保佑，一定要保佑清禾平平安安的才好。”
　　许清禾跌跌撞撞地回宿舍回到，反手扣上门，她指尖不受控地发颤，连行李箱的拉链都摩挲了好几次才扯开。
　　她摸出药瓶，手抖得厉害，药片哗啦啦滚出好几粒，她顾不上细数，胡乱抓了两粒塞进嘴里，干涩地咽了下去，喉间泛起一阵难耐的苦涩。
　　许清禾扶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背脊贴着冰凉的墙面，却驱不散四肢百骸里那股细密的颤意。她蜷起膝盖，将脸埋进臂弯，指尖仍在不受控地轻抖，连带着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从心脏蔓延开的悸动感才渐渐平息，像是退潮的海水般慢慢敛去了锋芒。她抬起头时，眼尾还泛着一丝生理性的红，她伸手抹了把脸，指尖触到的皮肤一片冰凉。
　　窗外的风掠过窗棂，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她望着空荡荡的宿舍，忽然觉得有些茫然，她竟生出几分从没有过的孤立无援，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个人，在与这不知名的病症对峙。
　　她撑着地板，一点一点地从地上踉跄着起身，走到桌边抓起水杯，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下去，冰凉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才勉强压下了喉间残留的涩意。
　　江亦烬走出食堂，指尖划过手机屏幕上定格的那抹背影，心口猝不及防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闷哼一声，眉头狠狠蹙起，脸色霎时褪了几分血色。
　　谢凯刚转过身，就瞥见他摇摇欲坠的模样，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扶住他的胳膊，声音里满是焦急：“江哥，你怎么了！”
　　谢凯半扶半搀着江亦烬往旁边的蓝楹树荫下走。他伸手探了探江亦烬的额头，触感微凉，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嘴里却忍不住念叨：“江哥，你这是怎么了，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江亦烬靠在树干上，指尖还死死攥着手机，屏幕亮着，那抹背影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晕。他缓了好半天，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喑哑：“不用。”
　　他垂眸解锁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那抹素色背影撞进眼底——是他梦里反复出现的画面，青白色的裙角漫过石阶，发梢被风扬起的弧度，像极了被揉碎的月光。
　　“没事个鬼！”谢凯急了，伸手想去探他的额头，“你都站不稳了，要不要去医务室？”
　　江亦烬偏头躲开，没有说话…
　　“清禾？你怎么了？”陈佳落回到宿舍，刚要讲述刚才的事，察觉到她的异样，凑过来看了一眼，吓了一跳。
　　“没事，就是有点不舒服，现在好多了。”
　　“你怎么都不和我说，你等一下，我去给你倒点温水。”陈佳落说完，拿起自己的保温杯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许清禾笑了笑，方才那余下的感觉开始慢慢消散…
　　窗外的风，还在吹。
　　江亦烬靠在蓝楹树上，他抬手按了按胸口，那里的痛感已经很淡了，却留下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谢凯松了口气，拍着他的背吐槽：“吓死我了，还以为你要死了呢。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江亦烬摇摇头，收起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好像看见梦里的那个背影，和那个只有两面之缘的女人又重叠在了一起。
　　他皱了皱眉，没太在意。
　　毕竟，他不认识那个叫许清禾的女生。
　　至少，现在还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