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子劫》青铜水月

149、践行宴

　　为康乐王穆谦夫妇送行的宫宴依然是在麟德殿举行，只是因为是家宴，除了为数不多的皇亲，也只有几个穆渊看重的重臣参与。
　　宫宴之上，自然是一片祥和，只有坐在燕婉身旁的华容略有些郁郁，从宫宴开始，她的目光便不由自主的瞟向展鹏父子的座席，展逸风没有来！即便已经知道他的心里没有自己，少女的第一次倾心，又岂是那么容易便能放下，就算能远远的看上一眼也是好的。
　　展逸风没有看到，却与展振宇关切的目光交错，没来由的，便红了一张俏脸，慌忙低头避过。
　　另一边，王妃洛碧霞在康乐王穆谦的目光鼓舞下，拿出早已备好的一个食盒。那日在燕婉的九华宫中，面对皇姐画像的穆渊已是让她触动，回去后再经穆谦一番劝解，这些年来堆积于心的怨怼也终于渐渐消散。
　　细想来，这些年穆渊承受自己的怨恨也确实有些冤枉了，皇姐病逝，他又不是大夫，便是有心，怕也做不了什么。食盒中是年幼时常食的点心，皇姐做的甚是拿手，在世时必然少不了常为穆渊调制。皇姐去后，自然不会再有人制做，想来，穆渊也该怀念已久了吧。
　　打开食盒，端出一碟水晶般晶莹剔透的糕点，看了一眼主位上的穆渊，又求助的看向夫君穆谦，冷淡了这么多年，乍然让她向穆渊示好，她还真有些说不出口。
　　穆谦道也理解，接过她手中的白净玉碟，起身道：“皇兄，您还记得这个吗？”
　　“水晶桂花糕？”穆渊不禁愣住，从来不曾忘怀的往事又再眼前一幕幕闪过……曾经洛湘瑶经常为他亲手制做的点心，已经二十年未再见过了！
　　穆谦将玉碟交给陆禧，道：“这水晶桂花糕是皇嫂嫂家乡的点心，臣弟幼年时也跟着皇兄沾过不少次光，这些是王妃亲手为皇兄做的，皇兄尝尝看，可还有当年的味道？”
　　听到穆谦口中的“皇嫂嫂”，苏玉的眼中不禁流露出一抹愤恨，眼神一错，正见父亲苏兆宏正向自己猛施眼色。苏玉一怔，随即明白了父亲的意思，不由打了一个寒战，宽大袍袖下的手捏紧了荷包中的玉瓶。躲闪开的目光再望回去，苏兆宏的目光中已透出一抹狠戾。
　　飞快的用指甲挑出玉瓶中的药膏，起身截住端着糕点欲呈给穆渊的陆禧，伸手往碟子前一挡，道：“让本宫也瞧瞧，这螭国的点心是什么样儿的？”
　　趁着众人的目光都转向她时，伸出去的手手指轻弹，藏于甲内的药无声无息的落在了碟中的糕点上，无色无味的透明药膏瞬间便渗入糕点，再不见踪迹。
　　“哎呀，王妃的手艺真是不错呢，看这桂花糕做的，果然是晶莹的如水晶一般，嵌在里面的桂花也鲜嫩的好象刚刚盛开一样，这看着，都让人垂涎欲滴啊！咱们宫里的御厨都未必能做出这等成色呢。”弹出甲中毒药的苏玉立即便收回手来，就着陆禧的手看着糕点称赞。
　　洛碧霞微微皱眉，欠了欠身，勉强笑道：“皇后若不嫌，就请一起尝尝。”
　　苏玉嫣然一笑，退回座位道：“王妃一番美意为皇上做的糕点，本宫怎可掠人之美。”
　　没有了苏玉拦挡，陆禧赶紧将桂花糕呈给穆渊。盯着面前精致的糕点，穆渊从未平息过的心潮又再掀起巨浪，往事一幕幕，又再涌现出来，仿佛那个窈窕的身影又在眼前晃动。
　　就像平常人家的妻子，为了自己的夫君洗手做羹汤，纤纤玉手调制食材的景象就美的像一幅画……就像平常人家的夫妻，同品一壶热茶，同食一盘点心，即使是一个平淡的点滴，也透着旖旎……
　　良久，穆渊才执起玉箸，夹起一块制成梅花形状的糕点，透明无色的糕点被嵌入其中的桂花映出淡淡的琥珀色，淡淡的桂花甜香扑鼻而来。送入口中，入口酥滑，香甜中带着丝丝清凉……明明就是记忆中的味道，可是为什么，总是感觉好象少了点什么？
　　“皇兄？”看着穆渊发愣，穆谦忍不住轻轻唤了一声。穆渊回过神来，点头称赞道：“不错，甜而不腻，令人齿颊留香。王妃好手艺。”
　　洛碧霞起身福了一福，谦逊的道：“皇上过誉了，臣妾手艺不及皇姐十之一二。”
　　穆渊轻叹了一声，道：“你是湘湘的妹妹，又是谦的王妃，以后，还是随谦一样称朕为皇兄吧。”
　　洛碧霞愣了一愣，这句话在她与穆谦成婚时他就说过，只是那时她心中满是怨气，又怎肯答应。隔了这么多年他又旧话重提，让她怎么忍心再拒绝！只是乍然之间，那声“皇兄”也不是那么容易出口，便只应了声“是”。
　　穆渊道也明白，这次见面，洛碧霞不再像以往那样咄咄逼人，他就已经很满足了，更何况还为他亲手制做了糕点。她已经渐渐的原谅他了，那九泉之下的湘湘呢？他不敢奢求她的原谅，只希望她能来梦中一会，哪怕是责怪，是打骂……
　　一丝丝的绞痛悄无声息的从胸口处透了出来，穆渊赶紧定了定神，收回思绪。太医秦澜时常唠叨他，即使没有前次中毒，他的心脉也较为虚弱。过度的忧思更加伤心，何况此时还是在宫宴上，看来，还是得收敛些为好。
　　环顾座下，展鹏和展振宇都在，而展逸风没有来。那日在护国公府，他自己都说身体已经无碍了，可是这些日子，还是鲜少见他进宫。他是如何从皇陵中出来的，他知道他是有所隐瞒的，他不想说，自己也可以不再问，只是，看来那个孩子心中，还是对自己存了芥蒂了！
　　这怎能怪他，毕竟是自己先对他下了手！暗叹一声，他决定还是先向展鹏问问展逸风的近况，展鹏已经知道了他近来不到宫中当值，想必，不会再像前些日子那样不知他的行踪了吧。
　　一声“展卿”甫一出口，一阵撕裂般的绞痛从胸口骤然炸开，穆渊闷哼一声，无力的向后瘫倒在椅背上。
　　“皇上！皇上您这是怎么了？御医！快！御医！”随侍在侧的陆禧立即发现异常，叫声一起，一直在暗中关注着穆渊的苏玉最先扑了过来，紧接着，穆昭锦等人也围了过来。
　　只这片刻之间，穆渊已是满头冷汗，他紧紧的揪住胸前的衣襟，却丝毫不能缓解胸口愈加猛烈的剧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这是怎么回事？这疼痛，与之前中毒时何其相似！难道……
　　震惊的目光投向桌上那碟水晶般剔透的糕点，那糕点是康乐王妃所献，莫非谦真有篡位之心？可他都已经跟他说过想将皇位禅让与他，他又何必多此一举？
　　“皇上！皇上！”也许是亲手下毒的后怕，也许是穆渊痛苦的模样让她有所触动，皇后苏玉的脸上已满是泪痕，看到穆渊看向那碟桂花糕，她尖利的叫道：“来人！来人！有人毒害皇上！”
　　穆渊猛的调转目光，是她！她不仅要毒死自己，还要嫁祸给谦！不！不能让她得逞！穆渊努力蠕动着紫绀的嘴唇，却无力发出一点声音。不甘的瞪视着因为焦急而手足无措的穆谦，眼前却是越来越暗，终于，一切都消失于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