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要卖敷吗？》337850

6、第 6 章

　　《心动合拍》的录制现场像一个巨大的透明蜂巢。六个固定机位，十二个移动机位，三台摇臂摄像机在头顶缓缓移动，所有镜头都对准场地中央那个铺着浅色地毯的圆形区域——那里放着一把双人沙发，米白色，看起来柔软得能吞没人。

　　林竞站在入场通道的阴影里，看着沙发旁边那块LED显示屏。上面滚动着实时弹幕：
　　【来了吗来了吗？】
　　【今天是不是有默契大考验？】
　　【我要看星竞同坐一张沙发！】
　　【距离小于十公分算我赢】

　　“紧张？”周叙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经纪人今天穿了件深灰色风衣，整个人看起来更像一块移动的冰山。

　　林竞没回答，只是调整了一下耳麦。今天他要戴的是透明款，几乎看不见，但收音效果极好——好到能捕捉到呼吸的变化。

　　“陆星野已经到了，在二号化妆间。”周叙白看了眼平板，“江澈发来消息，说他今早有点低烧，但坚持要录。”

　　林竞的手指顿了顿：“低烧？”

　　“嗯。可能是昨晚淋雨的缘故。”周叙白顿了顿，“江澈说不用特别照顾，按流程走就行。”

　　通道另一头传来脚步声和笑声。林竞转头，看见陆星野和江澈并肩走来。陆星野今天穿了件奶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浅卡其色的工装外套，看起来……柔软得不像话。他脸上化了淡妆，但林竞还是能看出他眼下淡淡的青黑。

　　江澈还是那副艺术家的随性打扮，灰蓝色头发扎成半丸子头，看见周叙白时，眼睛亮了亮：“叙白，早。”

　　周叙白点了点头，目光在江澈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转向陆星野：“身体怎么样？”

　　“没事。”陆星野笑了笑，那笑容有点疲惫，但依然好看。他看向林竞，“林老师早。”

　　“……早。”林竞说，声音有点干，“你……”
　　“我真没事。”陆星野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吃了药，不影响录制。”

　　导演组的人过来讲流程。今天录制的是《心动合拍》的特别企划：“双人挑战赛”。三对嘉宾，每对要完成三个挑战：默契问答、肢体协作游戏，以及最后的“心跳挑战”——具体内容保密。

　　“重点提醒，”总导演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语速很快，“我们的节目追求真实感。不要刻意表演，不要商量答案，我们要的就是最本能的反应。明白吗？”

　　众人点头。

　　陆星野轻声对林竞说：“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跟着直觉走就行。”

　　林竞看了他一眼。直觉？他的直觉告诉他应该离这个人越远越好，但他的工作合同告诉他不行。

　　第一项挑战是默契问答。两人背对背坐在沙发上，面前各有一块答题板。主持人会提问，他们要在五秒内写下答案，然后同时亮板。

　　第一题：“对方最常说的口头禅是什么？”

　　林竞握着触控笔，指尖发凉。陆星野的口头禅？他脑海里闪过很多片段——陆星野在采访时说“感谢粉丝”，在舞台上说“我爱你们”，在私下……

　　在私下，陆星野好像没对他说过什么固定的话。除了那句“林老师”。

　　他犹豫了一下，写下：“不知道。”

　　倒计时结束。两人同时亮板。

　　陆星野的板上写的是：“‘陆星野’。”

　　林竞愣住。主持人也愣了：“‘陆星野’？这是什么口头禅？”

　　陆星野转过脸，看向林竞，眼睛里有笑意：“林老师每次生气的时候，就会连名带姓地叫我‘陆星野’。

　　平时都叫‘陆老师’或者不叫。”

　　林竞的耳根瞬间烫起来。他确实这样。他从来没意识到，这成了他的口头禅。

　　弹幕疯了：
　　【我的天好细！陆星野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林竞写‘不知道’的样子好可爱啊啊啊】
　　【这对是真的在观察对方吧？】

　　第二题：“对方手机里最新一张照片是什么？”

　　林竞的手心出汗了。他不知道。他怎么可能会知道？他快速写下：“不知道。”

　　陆星野的答案让他心脏停跳了一拍——“《长风渡》剧本第三十二页。”

　　主持人好奇：“可以看看吗？”

　　陆星野拿出手机，解锁，点开相册最新一张照片——确实是剧本第三十二页，雨夜对峙那场戏。照片边缘还有林竞的笔迹，那些“动摇”“恐惧”的注解清晰可见。

　　“这是……”林竞开口，声音卡住了。
　　“围读会那天拍的。”陆星野说，语气很自然，“觉得这页写得特别好，就拍下来回去琢磨。”

　　太自然了，自然得像这真的是唯一的原因。但林竞看着照片里自己那些私密的笔记，看着陆星野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崩塌。

　　第三题：“如果对方是一种颜色，会是什么颜色？”

　　这次林竞想了三秒，写下：“金色。”
　　陆星野写的是：“深蓝色。”

　　亮板后，主持人问原因。

　　林竞说：“他在舞台上……像在发光。”
　　陆星野说：“他安静的时候，像深夜的海。”

　　空气安静了几秒。连主持人都忘了接话。弹幕里飘过一片“啊啊啊”和“这真的是在答题吗？这难道不是在表白？”

　　林竞不敢看陆星野。他盯着自己的答题板，深蓝色的笔迹在灯光下泛着微光。深夜的海。陆星野怎么会知道，他最喜欢的确实是大海，尤其是深夜的海，安静，深邃，能把所有声音都吞没。

　　第二项挑战是肢体协作游戏。两人需要背靠背夹着一只气球穿越障碍通道，期间气球不能落地，也不能被夹破。

　　这个游戏需要极高的默契和身体协调性。换上运动服后，两人站在起点线前，工作人员把一只粉红色的气球塞到他们背间。

　　“准备好了吗？”陆星野问，声音很低。

　　林竞点头，后背紧贴着陆星野的背。他能感觉到对方毛衣的柔软触感，能感觉到陆星野的体温透过两层衣料传来——确实有点高，可能是低烧的缘故。

　　“三、二、一，开始！”

　　他们侧着身移动，像一对笨拙的螃蟹。气球在背间滚来滚去，林竞必须完全跟着陆星野的节奏走，快一点慢一点都会掉。

　　“左……慢一点……好，现在抬脚……”

　　陆星野的声音在耳边，平稳而清晰。林竞闭上眼睛，完全把自己交给对方。他们绕过圆锥筒，跨过矮栏，走过平衡木。气球一直稳稳地夹在中间。

　　到了终点时，陆星野忽然说：“低头。”

　　林竞技下意识低头，气球擦着他的后颈飞过去——陆星野伸手接住了。原来最后一道障碍是横杆，他们需要弯腰通过。

　　“挑战成功！”主持人宣布。

　　两人松开彼此，气球被工作人员拿走。林竞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后背的衣料已经湿了。陆星野转过身，额头上也有细密的汗珠，但他笑着，眼睛亮得像星星。

　　“配合得不错。”他说。

　　林竞点了点头，心脏还在狂跳。不知道是因为游戏，还是因为刚才那二十分钟里，他和陆星野几乎没有分开过。

　　中场休息时，林竞去了洗手间。冷水冲在脸上，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慌乱，脸颊泛红。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心跳平复。

　　隔间外传来工作人员的交谈声：
　　“陆星野今天状态不太对啊。”
　　“怎么了？”
　　“早上江澈来找导演，说能不能缩短录制时间，因为陆星野在发烧。但导演说流程不能改，他就说‘那就按原计划，别让他知道’。”

　　“谁？别让谁知道？”

　　“林竞啊。江澈说陆星野特意交代，别告诉林竞他发烧的事，怕影响对方录制状态。”

　　水龙头还在哗哗流着。林竞盯着镜子里自己睁大的眼睛，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像眼泪。

　　他关掉水，走出洗手间。走廊里，他看见陆星野正靠在墙上，闭着眼睛，看起来很疲惫。江澈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眼神担忧。

　　林竞技走过去。陆星野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睛，立刻站直了身体，笑容又回到了脸上。

　　“不舒服就别笑了。”林竞说，声音有点硬。

　　陆星野的笑容僵了一瞬：“什么？”

　　“我知道你在发烧。”林竞直视他的眼睛，“为什么要硬撑？”

　　陆星野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江澈告诉你的？”

　　“我自己看出来的。”林竞说，“你的眼睛……太亮了，不自然。”

　　这是真话。生病的人眼睛会有一种异常的光泽，那是身体在燃烧。

　　陆星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带着点无奈：“林老师观察得真仔细。”

　　“最后一项挑战是什么？”林竞问，“如果太费力，我去跟导演说——”

　　“不用。”陆星野打断他，“最后一项是‘心跳挑战’，坐着就行，不费力。”

　　林竞还想说什么，但工作人员已经来催场了。

　　最后一项挑战，场地布置成了心理咨询室的风格。
　　两张舒适的躺椅并排放着，每张椅子上连着心率监测仪。挑战内容很简单：两人躺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节目组会播放各种声音——雨声、风声、城市噪音、音乐、还有……对方过去采访的录音片段。

　　“我们要测量的是，”主持人解释，“当听到对方的声音时，心率的变化。这是最诚实的反应。”

　　林竞躺下时，手心全是汗。耳机戴上，世界瞬间安静。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咚咚作响，然后心率监测仪开始工作，旁边的显示屏上，他的心率曲线开始跳动。

　　第一个声音是雨声。林竞的心率很平稳。
　　第二个是风声。依然平稳。
　　第三个是城市车流声。稍微快了一点，可能是因为紧张。

　　第四个……是陆星野的声音。

　　那是很久以前的一次采访，陆星野刚转型演员时，被问到“你最欣赏的年轻演员是谁”。录音里的陆星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林竞。虽然我们还没合作过，但我看过他的戏。他在《春逝》里有一场哭戏，没有眼泪，但你会觉得他的整个灵魂都在哭。那种克制……很震撼。”

　　林竞的心率曲线猛地向上跳了一格。

　　接下来是更多陆星野的声音碎片：
　　“林老师？他是个很认真的人。”
　　“我们私下没怎么交流，但我尊重他的专业。”
　　“如果有一天能合作，我会很期待。”

　　每段录音都很短，但每段都让林竞的心率出现波动。他紧紧闭着眼睛，试图让自己平静，但没用。陆星野的声音像钥匙，打开了某个他上了锁的盒子。

　　然后是一段新的录音。不是采访，像是……私下录的。背景有细微的杂音，陆星野的声音有点远，但很清晰：
　　“今天又看到他了。在发布会后台，一个人在角落里背词。明明周围那么吵，但他好像听不见一样。我想走过去说句话，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去。”

　　林竞的心率飙升到120。

　　耳机里传来主持人的声音，带着笑意：“林老师的心率波动很明显啊。看来对陆星野的声音很敏感。”

　　林竞睁开眼，转头看向旁边的躺椅。陆星野也睁开了眼，正看着他。那人的心率曲线也很不稳定，但比他的平缓一些。

　　“接下来，”主持人说，“我们要播放最后一段录音——是两位老师都不知道的，我们提前采集的。”

　　林竞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耳机里先是一段沉默，然后是……他自己的声音。是围读会那天，雨夜对峙那场戏，他说“你我道不同”时的声音。

　　但录音里还有别的声音——是陆星野在他说完那句词后，低声加的那句：“你的道要是真的那么坚定，为什么每次看我，都像在看悬崖？”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录音还没结束。林竞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见陆星野的呼吸声，听见窗外雨声越来越大。

　　最后，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

　　“……我不知道。”

　　录制结束的瞬间，林竞坐起身，扯掉耳机。心率显示屏上，他的曲线还在高高低低地跳动。陆星野也坐起来，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主持人宣布了结果：“星竞组合的心率同步率是今天的最高分——87%。这意味着，当听到对方的声音时，你们的心跳会出现相似的波动模式。很神奇，对吧？”

　　弹幕已经看不清了，全是快速滚动的尖叫和爱心。
　　回到后台，林竞冲进化妆间，关上门。他靠在门上，大口喘气。心跳还没平复，耳膜里全是自己刚才的心跳声，和陆星野那句“为什么每次看我，都像在看悬崖”。

　　敲门声响起，很轻。

　　“林竞？”是陆星野的声音。

　　林竞没开门。

　　“林竞，”陆星野又说，声音隔着门板，有点模糊，“刚才最后那段录音……我不知道节目组录下来了。抱歉。”

　　林竞闭上眼睛。他该说什么？说没关系？说我也抱歉？

　　他说不出口。

　　门外安静了很久，久到林竞以为陆星野已经走了。然后他听见陆星野很轻很轻地说：

　　“那句话……不全是顾临渊说的。”
　　脚步声远去。

　　林竞缓缓滑坐到地上，抱住膝盖。化妆镜里，他看见自己通红的脸，和那双写满慌乱的眼睛。

　　手机震动，是节目组发来的录制花絮——正是最后那段心跳挑战，他和陆星野并排躺在椅子上的画面。镜头特写他们的侧脸，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碎的影子。

　　配文：“最诚实的，永远是心跳。”

　　林竞关掉手机，把脸埋进臂弯。

　　走廊尽头，陆星野靠在墙上，手按着额头。江澈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和退烧药：“你刚才不该说最后那句。”

　　陆星野吞下药，苦笑：“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说？”

　　陆星野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向林竞化妆间的方向。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因为，”他声音沙哑，“我怕我再不说，就真的只是在表演了。”

　　远处的演播厅里，观众开始离场，喧哗声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在这个巨大的、透明的蜂巢里，有些秘密正在破茧而出，有些规则正在被悄悄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