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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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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渡》的剧本围读会定在周三下午两点,地点是制作公司顶楼的观景会议室。林竞提前半小时到,却发现陆星野已经坐在长桌尽头,正低头用荧光笔标注剧本。
晨光从整面落地窗涌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他没做造型,头发柔软地垂在额前,戴着一副细边眼镜——林竞从没见过他戴眼镜的样子。那人专注时嘴唇会微微抿起,手指握着笔,在纸页上划出细碎的沙沙声。
林竞脚步顿在门口。这个场景太日常,太不像陆星野。那个在舞台上燃烧自己点燃全场的人,此刻看起来像个……准备期末考的大学生。
“林老师早。”陆星野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弯了弯,“我以为我会是第一个。”
林竞走进去,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堵车情况比预想的好。”
“要咖啡吗?”陆星野推过来一个保温杯,“手冲的,哥伦比亚豆子,没加糖。”
又是咖啡。林竞接过,杯身温热:“谢谢。”
他打开自己的剧本。厚厚一沓A4纸,封面印着“《长风渡》试读本·严禁外传”,扉页有他手写的角色名:沈青崖。三个字写得用力,几乎要戳破纸张。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三米长的胡桃木会议桌,阳光在桌面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林竞在光里,陆星野在影中。
“你看过原著了?”林竞问,眼睛没离开剧本。
“看完了。”陆星野说,“顾临渊这个角色……很有意思。表面是风流倜傥的世家公子,背地里是情报组织的核心成员。和沈青崖正好相反——一个用放荡伪装,一个用冷漠伪装。”
林竞抬起眼。陆星野的解读精准得让他意外。
“你觉得他们的关系是什么?”林竞问,声音很轻。
陆星野摘掉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是镜子。
沈青崖在顾临渊身上看到自己渴望却不敢要的自由,顾临渊在沈青崖身上看到自己失去已久的纯粹。他们互相吸引,又互相警惕,因为太清楚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太清楚那些伪装之下,藏着多烫的血。”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窗外的云缓慢移动。
“这段,”陆星野翻开剧本某一页,推过来,“第三十二场,雨夜对峙。台词写的是‘你我道不同’,但我觉得,顾临渊真正想说的是‘你我怎么可能是同路人’——前者是立场宣示,后者是……不甘心。”
林竞看向那页。这场戏他标注过,在空白处写:“沈青崖的动摇时刻”。现在陆星野在旁边用铅笔补了一句:“顾临渊的恐惧时刻——恐惧对方真的和自己不同。”
他们的笔迹挨在一起,一个工整克制,一个洒脱随性。
“你……”林竞开口,又停住。
“我怎么?”陆星野抬眼看他。
“你准备得很认真。”
陆星野笑了,重新戴上眼镜:“林老师都这么认真了,我怎么能不认真?毕竟要演你的对手。”
这话里有话,林竞听出来了。但他没接,只是低头喝了口咖啡。确实没加糖,但苦得恰到好处,回甘里有坚果和巧克力的香气。
导演和编剧陆续到场。围读会开始后,气氛逐渐进入工作状态。大家轮流朗读自己的部分,导演偶尔叫停,讨论某句台词的语气或某个情节的逻辑。
轮到林竞和陆星野的对手戏时,房间里的空气微妙地变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以角色的身份对话。沈青崖和顾临渊,两个在乱世中戴着面具生存的人,在戏园子的后台第一次正式交锋。
林竞念台词时,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声音压得低而稳:“顾公子夜访戏园,不知是为听戏,还是为听别的?”
陆星野的反应慢了一拍。不是忘词,而是……在调整状态。林竞看见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肩膀松弛下来,嘴角勾起一个漫不经心的弧度,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轻佻:
“沈老板的戏,自然是值得专程来听的。不过今晚这出《长生殿》,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
“少了……”陆星野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竞脸上,像在打量一件瓷器,“少了真心。杨贵妃对唐明皇,若是只有算计,没有半点真情,这戏还唱得下去吗?”
这句台词原著里没有,是编剧后加的。林竞的呼吸滞了一下。他看向陆星野,那人眼神很深,像在说台词,又像在问别的什么。
导演喊了停:“这里很好。星野那个停顿很妙,把顾临渊试探沈青崖的感觉演出来了。林竞,你接下来接词的时候,可以再冷一点,但眼睛要泄露一丝动摇——沈青崖被戳中了。”
林竞点头,在剧本上记笔记。他写“动摇”,笔尖却重得划破了纸。
围读到雨夜对峙那场戏时,窗外竟然真的下起了雨。初夏的雷阵雨来得突然,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会议室里的灯被调暗了,只留桌上一盏阅读灯,暖黄的光圈笼罩着剧本和两人的手。
这场戏是情感爆发点。沈青崖的身份即将暴露,顾临渊前来警告,两人在巷子里撕破伪装,所有的试探、算计、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这一刻彻底摊牌。
林竞念到“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时,声音里带上了沈青崖特有的冷硬——那是他保护自己的盔甲。但盔甲之下,他握着剧本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陆星野接词,顾临渊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从容:“道不同?沈青崖,你看着我,再说一遍道不同。”
剧本上这里只有一句台词,但陆星野加了一个动作——他伸手,虚虚抓住了林竞的手腕。不是真碰,是在空中停顿,然后收回。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竞抬起眼,看向陆星野。在阅读灯有限的光圈里,他看见陆星野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滚烫的,疼痛的,真实的。那一瞬间,他分不清这是顾临渊在看沈青崖,还是陆星野在看林竞。
“我……”林竞开口,却忘了下一句词。
导演没有喊停。整个房间安静得只剩雨声。
陆星野的手还悬在空中,指尖离林竞的手腕只有一寸。他低声说出了剧本上没有的台词,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你的道要是真的那么坚定,为什么每次看我,都像在看悬崖?”
林竞的心脏重重砸在胸腔里。
这不是表演。至少不全是。
“卡。”导演终于出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这段……很好。非常好。我要的就是这种即兴的、真实的东西。星野加的这句词可以用,林竞那个失神的反应也很真。记住这个状态,开机后我们要复现出来。”
围读会结束后,雨还没停。制作人请大家去楼下餐厅吃晚饭,林竞借口头疼先走了。他没坐电梯,走了安全通道,一步一步下到地下停车场。
脚步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走到第三层时,他听见上面传来脚步声,很快,很急。然后陆星野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林竞。”
林竞停住,没回头。
脚步声接近,陆星野停在他身后两级台阶的位置,微微喘着气:“你的剧本忘拿了。”
林竞转身。陆星野手里拿着他那本剧本,封面上“沈青崖”三个字被雨水打湿了一点边缘——他什么时候淋到雨的?
“谢谢。”林竞接过,两人的手指又有了一瞬间的接触。这次,陆星野的指尖是凉的。
“刚才……”陆星野开口,又停住。楼梯间的声控灯暗下去,黑暗笼罩下来。几秒后,陆星野轻咳一声,灯又亮了。
“刚才那句词,我是作为顾临渊说的。”他说,眼睛看着林竞,又像没完全看着,“但如果让你不舒服了,我道歉。”
林竞握紧了剧本。纸张边缘硌着手心。
“没有不舒服。”他说,“演得很好。”
“只是演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直接到林竞后退了半步。声控灯又暗了,这次两人都没出声。黑暗中,林竞能听见陆星野的呼吸声,还有自己的心跳。
“陆星野。”林竞第一次在戏外完整地叫他的名字,“我们现在……是在演吗?”
长久的沉默。然后陆星野笑了,笑声很轻,在黑暗里像羽毛落地:
“你觉得呢?”
灯亮了。陆星野站在光里,头发微湿,眼镜不知何时摘掉了,眼睛直直看向林竞。那眼神太复杂,林竞读不懂,也不想读懂。
“我不知道。”林竞诚实地说,“这个游戏,是你先开始的。那些咖啡,那些薄荷糖,那块表,那条波浪线……如果这些都是营业的一部分,你演得太真。如果不是……”
他停住了。如果不是,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过去三年的针锋相对都是假象?意味着那些他以为的敌意,其实是别的什么东西?
“林竞。”陆星野走下最后两级台阶,停在他面前,“如果我告诉你,有些东西我演不了,你信吗?”
距离太近。林竞能看见陆星野睫毛上未干的水汽,能闻到他身上雨水和极淡的须后水混合的味道。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不正常,耳膜里全是鼓噪的声音。
“比如?”他问,声音几乎听不见。
陆星野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这次是真的碰到了——指尖轻轻擦过林竞的手腕,停留了一瞬,那里戴着那块铂金腕表。
“比如温度。”陆星野说,“手的温度,演不出来。”
说完,他转身下楼,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拐角。
林竞站在原地,手腕上被触碰过的地方像被烙铁烫过。他低头看表,暗红色的秒针还在安静地跳动,一秒,两秒,三秒。
手机震动。是周叙白发来的消息:“江澈说星野淋雨跑出去的,你们吵架了?”
林竞没有回复。他慢慢走下楼梯,走到停车场时,看见陆星野的车还没走。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一半,能看见江澈侧过身,正拿着毛巾给副驾的陆星野擦头发。陆星野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周叙白的车停在旁边,他降下车窗:“上车。”
林竞坐进后座。车开出停车场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陆星野的车还停在那里,雨刷器缓缓摆动,像在挥手告别。
“刚才江澈问我,”周叙白忽然开口,眼睛看着前方,“问我还记不记得大学时,他也这样给我擦过头发。”
林竞看向经纪人。周叙白的侧脸在街灯下显得格外平静,但握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你怎么回答的?”林竞问。
“我说记得。”周叙白说,“然后他笑了,说‘原来只有我一个人在演失忆’。”
车在红灯前停下。雨刮器规律地摆动,车窗外的世界被切割成模糊的色块。
“林竞。”周叙白的声音很轻,“有时候,演戏演得太久,会忘了怎么演回自己。但如果有个人,能让你在戏里偶尔露出一点真面目……未必是坏事。”
林竞没有回答。他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陆星野一小时前发的微博——一张剧本的局部照片,正好是雨夜对峙那页。配文:
“有些台词,写出来是冷的,说出来却是烫的。”
评论区已经有三万条回复。热评第一是:“我怎么觉得……陆老师在说戏,又不止在说戏?”
林竞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腕上,那块表还在无声地走着。秒针划过表盘,暗红色的光点,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深夜,陆星野公寓的阳台上。江澈递过来一杯热威士忌,看着靠在栏杆上出神的男人:“你今天吓到他了。”
陆星野接过酒杯,没喝,只是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说?”
陆星野沉默了很久,久到江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轻声说:
“因为再不说,我怕我会真的变成顾临渊——只能在戏里,借着别人的台词,说自己的真心。”
雨后的城市倒映在玻璃杯里,一片模糊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