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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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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牌晚宴的请柬是烫金浮雕的,躺在周叙白办公桌上像一块华丽的砖。林竞拿起来看,主办方是陆星野代言的那家高奢腕表,主题是“时光的交汇”。
“又是联合邀约。”周叙白推了推眼镜,“你和陆星野的名字在同一行,用的是‘&’符号,不是‘and’。”
林竞懂这个区别。在娱乐圈的语法里,“&”意味着捆绑,“and”意味着并列。他们现在是被捆绑销售的商品。
“能不去吗?”
“《长风渡》的投资方会派人到场。”周叙白的回答简洁有力,“他们想亲眼看看‘星竞’的化学反应。”
林竞的手指在请柬边缘摩挲,纸锋割得指腹微微发疼。自从一周前那场直播后,他的私信里塞满了CP粉的剪辑视频——他和陆星野对视的慢放、嘴角同步上扬的瞬间、那些偏离台本的回答被配上抒情音乐。超话里有人写了一万字的分析文,标题是《论镜面反射原理在星竞关系中的隐喻应用》。
荒唐。但数据是真实的。#星竞直播#的话题阅读量破了十亿,他微博涨了两百万粉,私信箱里开始收到剧本邀约——虽然大多是双男主。
“陆星野那边什么态度?”林竞问。
“江澈说他很配合。”周叙白顿了顿,“事实上,他主动提出可以提前两小时到会场,和你对一下流程。”
“流程?”
“晚宴有个简短的共同亮相环节,需要一起走过媒体通道,在背景板前停留一分钟供拍照,然后入座主桌。”周叙白调出平板上的流程图,“江澈发来了星野当天的着装——深蓝色暗纹西装。建议你穿浅灰色或米白,形成对比。”
又是对比。像那套“双生”大片一样,他们被设定为光与影,黑与白,冷与暖。林竞忽然觉得很疲倦,这种被预先设计好的角色关系,比演戏还要累。
“对了。”周叙白像是想起什么,“江澈问我,能不能借你大学时期的表演笔记。说星野想参考你对角色构建的方法。”
林竞猛地抬头:“什么?”
“他说星野最近在看《长风渡》的原著,想更深入理解双男主之间的张力。”周叙白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我觉得可以给。这对你们的合作有好处。”
林竞的表演笔记是他的私密领域。从大一起,每演一个角色,他都会用单独的笔记本记录:人物小传、心理动线、台词注解、甚至服装道具的象征意义。那是他的安全屋,是他在混乱世界里理清自我的方式。
而现在,周叙白说要把它交给陆星野。
“不可能。”林竞说,声音很冷。
周叙白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只是说:“你自己决定。但提醒你,晚宴上记得戴他代言的那块表——品牌方送的,已经送到你公寓了。”
林竞到家时,快递盒就放在玄关。打开,黑色丝绒表盒里躺着一块铂金腕表,表盘是极简的深灰色,秒针是暗红色的一点。他认得这个系列,陆星野广告里戴的就是这一块,只是颜色不同。
盒子里还有张卡片,手写体:“愿时光见证所有真实的瞬间。——陆星野”
林竞盯着那行字。字迹和合同签名上的龙飞凤舞不同,是工整的楷书,每个笔画都很认真。他拿起表,金属表带触感冰凉。表盘背面刻着限量编号:7/100。
他查了一下,这个系列全球限量一百块,7号……是陆星野选的?
手机震动,是微博特别关注的推送。陆星野发了张照片,是晚宴场地的预览图——巨大的水晶吊灯下,两把椅子并排放着,椅背上分别贴着他们的名字。配文:“期待明晚。@林竞”
评论区已经炸了:
【正主亲自发糖!!!】
【这两把椅子靠得好近啊……】
【所以明天会同框吗?会牵手吗?会对视吗?】
【品牌方太懂了】
林竞没回复。他放下手机,走到书架前,手指拂过一排排笔记本。最后停在标着“大二·《雷雨》周冲”的那一本。
他抽出来,翻开。纸张已经泛黄,字迹是学生时代的青涩但用力。周冲这个角色他当时理解了很久——一个在封建家庭里向往自由的少年,最后被现实碾碎。笔记边缘有他画的情绪曲线图,还有从图书馆抄来的心理学名词。
如果他给,该给哪一本?给最无关痛痒的那本?还是给最能展示他方法论的那本?
林竞合上笔记本,放回书架。
不给。他对自己说。有些边界,不能跨。
晚宴当晚,林竞选了套浅灰色西装,搭配陆星野送的那块表。到会场时比约定时间早了半小时,但陆星野已经在了——他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正低头看手机,侧脸在壁灯下显得安静。
听到动静,陆星野抬起头。他的深蓝色西装在暖光下泛着细微的光泽,领带是暗红色的,和林竞表盘上的秒针同色系。
“早。”陆星野站起身,目光在林竞手腕上停留了一瞬,“表很适合你。”
林竞下意识想把手腕藏到身后,又觉得太刻意,只好生硬地说了声“谢谢”。
江澈和周叙白在角落里低声交谈着什么,两人之间隔着一盆绿植,光影在他们脸上切割出明暗。林竞隐约听到“巴黎”“秀场”“时间”之类的词。
“流程很简单。”陆星野递过来一张纸,上面是手写的步骤:红毯入口集合——并肩步行——媒体区停留——背景板签名——入场。每个步骤后面都标注了预计时长。
“你写的?”林竞问。
“嗯。怕你紧张。”陆星野的语气很自然,“媒体提问可能会尖锐,不想回答的就交给我。”
林竞想说我为什么要交给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陆星野的眼神太坦然,坦然到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休息室的门被敲响,工作人员探头:“两位老师,可以准备了。”
红毯入口处,闪光灯已经连成一片光的海洋。林竞能听到远处粉丝的尖叫,混杂着“星野!”“林竞!”的呼喊。陆星野自然地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林竞深吸一口气,迈出第一步。
媒体通道比想象中短,又比想象中长。他们并肩走着,手臂偶尔相触又分开。林竞能感觉到陆星野刻意放慢了半步,让他走在稍前的位置——这是镜头前的小心机,让被关注度稍低的一方获得更多曝光。
“看这边!两位老师靠近一点!”
“可以对视一下吗?”
“星野看林竞这边!”
陆星野侧过头,对上林竞的目光。那一瞬间,林竞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不是紧张,是别的什么——在无数镜头和目光的注视下,陆星野的眼神却异常专注,像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然后陆星野笑了,不是营业笑容,而是眼角微微弯起,嘴唇轻轻抿着的笑。他抬起手,很自然地替林竞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领。
动作快得只有半秒,但快门声瞬间暴增。
“就这样!太好了!”
林竞僵在原地,颈侧被触碰过的地方开始发烫。陆星野已经收回手,恢复了标准姿态,仿佛刚才的动作只是尽职的表演。
但林竞看到了,在那半秒里,陆星野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背景板前,礼仪小姐递来签名笔。陆星野先签,在板子左侧龙飞凤舞地写下名字,然后转身,把笔递给林竞。林竞接过时,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尖——这次是实打实的接触。
陆星野的指尖是温的。
林竞在板子右侧签下名字,两个名字之间隔了大约二十公分的距离。他放下笔,正准备离开,陆星野却忽然靠过来,拿起笔,在两个名字之间画了一条线。
不是直线,是波浪线,像心电图,像心跳。
然后他在线下方,用极小的字写了一个“&”。
闪光灯几乎要闪瞎眼睛。林竞听到媒体区传来压抑的惊呼声,听到粉丝的尖叫几乎掀翻屋顶。他站在陆星野身边,看着那条波浪线和那个小小的符号,大脑一片空白。
陆星野侧过头,在他耳边轻声说:“走吧。”
声音很低,热气拂过耳廓。
入座主桌后,林竞才渐渐回神。主桌坐的都是品牌高层和《长风渡》的投资方代表。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女士——林竞认出她是剧组的最大投资人——端着香槟走过来,目光在陆星野和林竞之间转了一圈。
“两位老师刚才的表现很精彩。”她笑,“很有化学反应。我们做剧的,最喜欢看到演员之间有这种天然的张力。”
陆星野起身和她碰杯:“李总过奖。我和林竞还在互相了解的阶段。”
“互相了解?”李总挑眉,“我看你们已经挺了解的了。那条波浪线画得很有灵性。”
她转向林竞:“林老师,我看过你的试镜片段。沈青崖这个角色,需要一种内敛的爆发力。你身上有这种特质。但我们需要确认,你和星野的对手戏,能碰撞出我们要的火花。”
林竞握紧了酒杯。他知道,这就是今晚的考题。
“李总想看什么样的火花?”陆星野接话,语气轻松得像在闲聊。
“信任与背叛之间的微妙平衡。”李总说,“沈青崖和顾临渊(陆星野的角色)的关系,表面是敌人,私下是唯一的知己。这种双重性,你们演得出来吗?”
陆星野看了林竞一眼,然后笑了:“我想我们可以试试。林竞?”
他把问题抛了过来。林竞抬起眼,看着陆星野,看着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看着里面清晰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可以。”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晚宴进行到一半时,林竞去了洗手间。冷水冲在脸上,他才觉得耳根的烫意消退了些。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很亮,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是刚才喝的那半杯香槟吗?还是别的什么?
他低头看手腕上的表,暗红色的秒针在安静地跳动。七号。为什么是七号?
洗手间的门被推开,两个年轻男人走进来,显然是品牌方的工作人员。他们没注意到隔间里的林竞,站在洗手台前低声交谈:
“陆星野今晚太会了,那条波浪线明天肯定上热搜。”
“你说他是真心的还是营业啊?”
“谁知道呢。不过我听江澈说,陆星野主动要求把林竞的座位安排在自己旁边,连名牌的字体大小都要一致。”
“这么细节?”
“还有更细节的——那块表,限量款,陆星野特意留了七号给林竞。七号是他出道纪念日,从来不送人的。”
水龙头被拧开,水声淹没了后面的对话。等那两人离开,林竞才从隔间走出来。
他看着镜子,镜子里的人眼神迷茫。
回到宴会厅时,林竞看到陆星野正在和江澈说话。江澈手里拿着个平板,似乎在确认什么行程。周叙白站在稍远的地方,目光落在江澈身上,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关切,还有一些林竞读不懂的情绪。
陆星野先看到林竞,朝他点了点头。江澈也看过来,笑了笑:“林老师,叙白在那边等你。”
林竞走过去,周叙白递给他一杯温水:“喝点,你脸有点红。”
“刚才听到一些话。”林竞低声说。
“关于什么的?”
“关于表。关于数字。”
周叙白沉默了几秒,才说:“有些事,你需要自己去判断真假。这个圈子里,真心和表演的界限本来就模糊。”
“那你和江澈呢?”林竞忽然问,“你们之间,是真心还是表演?”
周叙白的手顿了顿。他转头看向江澈的方向——那人正仰头笑着和陆星野说什么,灰蓝色的头发在灯光下像一簇冷火。
“我们……”周叙白的声音很轻,“我们之间,是还没演完的戏。”
晚宴结束时已近午夜。林竞在停车场等车,夜风很凉,他拢了拢西装外套。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看到陆星野和江澈一起走出来。
“林老师还没走?”陆星野问。
“车堵在路上了。”
陆星野点点头,走到他身边站定。江澈很识趣地走向自己的车,周叙白却还在和品牌方的人道别。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停车场里稀疏的车灯。
“今天谢谢。”林竞忽然说。
“谢什么?”
“谢谢你画那条线。”林竞说,“李总很满意。”
陆星野笑了:“不客气。不过那条线不是画给她看的。”
林竞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画给谁看的?”
陆星野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夜空,今晚有星星,稀疏但明亮。
“画给所有需要信号的人看。”他说,“告诉他们,我们不是真的敌人。”
车来了。林竞拉开车门,准备上车时,陆星野忽然叫住他。
“林竞。”
他回头。
“笔记本的事,抱歉。”陆星野说,“是我唐突了。那是你的私人物品,我不该要。”
林竞愣住了。他没想到陆星野会主动提这件事。
“……没事。”
“不过如果你哪天愿意分享,”陆星野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温和,“我很想看看。不是作为对手,是作为……同行。”
车开走了。林竞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手机震动,是陆星野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是今晚背景板的特写,那条波浪线和那个“&”符号,在闪光灯下泛着金粉的光。
下面还有一行字:“这张照片,我能留着吗?”
林竞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没有回复。
凌晨两点,陆星野的公寓里。江澈放下酒杯,看着沙发上盯着手机出神的男人,叹了口气:“还没回?”
陆星野摇摇头,锁屏。手机屏幕暗下去的前一秒,能看见他设为壁纸的,正是那张波浪线的照片。
“你说,”他声音很轻,“他到底看懂了没有?”
江澈没有回答。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有些问题,连时光都不急着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