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要卖敷吗？》337850

3、第 3 章

　　《心动合拍》的直播间后台，空气里弥漫着速溶咖啡和粉底液混合的味道。林竞坐在化妆镜前，任由化妆师在他眼下补遮瑕——昨晚他又没睡好，闭上眼就是摄影棚里陆星野指尖的温度。

　　“林老师皮肤真好，就是有点干。”化妆师小声说，“最近没休息好吧？”

　　林竞嗯了一声，目光飘向对面镜子。陆星野已经做好了造型，正低头看手机，侧脸线条在顶灯下像雕塑。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针织衫，柔软的面料弱化了平时的锋芒，看起来……竟然有点温和。

　　这不对劲。林竞想。陆星野不该是这样的。他应该像以前一样，穿着亮片外套，头发抓得张扬，一进场就夺走所有目光和氧气。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坐在角落，像个等待上台的话剧演员。

　　“林老师，陆老师。”执行导演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流程卡，“还有五分钟开始。今天的流程基本按台本走，但直播有随机性，主持人可能会临场发挥，两位老师多担待。”

　　陆星野抬起头，笑了笑：“明白。”

　　那笑容太自然了，自然得林竞心里警铃大作。过去三年，陆星野每次对他笑，不是营业假笑就是挑衅讥笑。这种温和礼貌的版本，他只在对粉丝和其他前辈时见过。

　　——现在他也成了“需要礼貌对待的合作对象”之一。

　　这个认知让林竞胃里一沉。

　　“重点环节是‘默契考验’。”导演继续说，“主持人会问一些关于对方的问题，两位老师按台本上的答案回答就好。如果临时想改，可以摸一下耳麦，我们会切镜头。”

　　林竞接过流程卡。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问题和预设答案：
　　喜欢的颜色？——陆：黑色。林：蓝色。
　　最近单曲循环的歌？——陆：《Lose Control》。林：没有特定。
　　最讨厌的食物？——陆：芹菜。林：榴莲。
　　全是假的。陆星野讨厌的不是芹菜是香菜，林竞根本不讨厌榴莲，他甚至偶尔会买榴莲千层当夜宵。

　　“这些答案……”林竞皱眉。

　　“是双方团队协商后定的。”周叙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竞回头，看见经纪人和江澈一起走进来。江澈今天穿了件 oversize 的牛仔外套，灰蓝色头发在脑后扎了个小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几岁。

　　“人设需要。”周叙白语气平静，“‘互补又冲突’——观众喜欢这个。”

　　江澈走到陆星野身边，帮他调整了一下衣领，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然后他抬头，朝林竞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周叙白身上停留了半秒，才转向林竞：“林老师这身好看，浅蓝色很适合你。”

　　他说的是真话。林竞能分辨出客套和真诚的区别。但他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周叙白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长风渡》那边有消息了。新的投资方要求看你和星野的CP数据，再决定是否重启你的试镜。”

　　空气凝固了一瞬。

　　陆星野放下手机，看过来：“所以今天这场直播，关系到林老师的角色？”

　　他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但林竞的背脊绷紧了。他最讨厌这种被人拿捏软肋的感觉，尤其是被陆星野知道。

　　“是关系到‘我们’的合作前景。”周叙白纠正，“这部剧是双男主，你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

　　陆星野笑了笑，没说话。他又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捉摸不定。

　　江澈忽然开口：“叙白，借一步说话？关于等会儿的服装备用方案。”

　　周叙白看了他一眼，点头：“好。”

　　两人前一后走出化妆间。门关上的瞬间，房间里只剩下林竞和陆星野，以及正在收拾化妆箱的化妆师——她也很快离开了。

　　沉默在蔓延。林竞盯着镜子里陆星野的倒影，对方似乎在看手机上的什么东西，眼神很专注。

　　“你看的是台本吗？”林竞终于开口，声音在安静中显得有些突兀。

　　陆星野抬起头，从镜子里对上他的目光：“不是。是《长风渡》的原著小说。”

　　林竞愣住了。

　　“你……”他张了张嘴，“你看这个干什么？”

　　“想知道是什么角色让你这么在意。”陆星野关掉手机屏幕，转过身来，“那个卧底，沈青崖——确实很适合你。隐忍，克制，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里，直到最后一刻爆发。”

　　林竞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沈青崖。那个他琢磨了三个月的角色，那些深夜写在剧本边缘的批注，那些对着镜子练习的微表情——陆星野怎么可能知道？

　　“你怎么……”

　　“周经纪发过你的试镜片段给我。”陆星野说得很自然，“说是让我了解合作对象的戏路。演得很好，尤其是最后那个回眸，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又像什么都有。”

　　林竞的呼吸滞住了。那段试镜他谁都没给看过，连周叙白都说“太冒险了，收着点演”。他当时演完自己在剪辑室看回放，看那个在背叛和忠诚之间挣扎的男人，看那双终于彻底死寂的眼睛，然后一个人坐了很久。

　　而现在陆星野说：演得很好。

　　“……谢谢。”林竞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

　　陆星野站起身，走到他这边的化妆台前，倚着桌沿。这个距离比安全距离近，但又不是真正冒犯。林竞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木质香，可能是江澈选的香水。

　　“等会儿的默契考验，”陆星野说，“如果你不想按台本答，可以不答。我来圆。”

　　林竞抬眼看他：“为什么？”

　　“因为你看那些假答案的表情，”陆星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有细纹，“像被人塞了一嘴沙子。”

　　敲门声响起，场务探头：“两位老师，倒计时三十秒。”

　　直播开始了。

　　《心动合拍》是当下最火的直播访谈节目，以主持人犀利敢问和现场连线粉丝著称。今天的直播间背景板换成了林竞和陆星野的双人宣传照——正是上次拍摄中那张“未完成的触碰”。

　　评论区已经疯了。

　　【来了来了！我的死对头CP今天也要打架吗？】
　　【星竞szd！这张照片眼神拉丝我说累了】
　　【林竞今天好帅啊啊啊浅蓝色西装我死了】
　　【陆星野这身好软想抱】
　　【赌五毛钱今天必吵架】

　　主持人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以圆滑和控场能力强闻名。开场寒暄后，他果然直奔主题：“听说两位老师最近合作了一组大片，拍摄过程中有什么趣事吗？”

　　按台本，这里应该说“合作很愉快，陈漫老师很专业”。

　　陆星野拿起话筒，却没按词说：“趣事的话……林老师拍摄时特别认真，有个镜头我们重复了七遍，他每次都能给出细微不同的情绪层次。我在旁边学习了很多。”

　　林竞手指一紧。这不是台本。

　　主持人眼睛一亮：“哦？星野在向林竞学习？”
　　“当然。”陆星野侧头看向林竞，镜头特写推过去，“林老师是科班出身，对表演有系统的理解。我是半路出家，很多时候要靠直觉。和他合作，能学到很多直觉之外的东西。”

　　这话说得谦虚又真诚，评论区风向瞬间转变：
　　【陆星野好诚恳啊】
　　【没想到他这么认可林竞的演技】
　　【这对好像是真的在专业上互相欣赏？】
　　【前面的，这叫商业互吹】

　　林竞握着话筒，掌心出汗。他该接什么？按台本说“星野的舞台表现力很强，我们在互相学习”？但陆星野刚才那段话太真了，真到用假话回应都显得卑劣。

　　“他……”林竞开口，声音有点紧，“他学习能力很强。有些镜头我只说了一遍我的理解，他就能立刻调整出相应的状态。”

　　这是真话。拍摄那天，陆星野确实在某些瞬间展现出了惊人的领悟力。

　　陆星野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东西闪了闪。

　　进入游戏环节后，气氛逐渐放松。有个小游戏是“快问快答”，要求在三秒内说出对方的一个特点。

　　“陆星野，请说出林竞的一个优点！”

　　“专注。”陆星野几乎没思考，“对自己热爱的事，有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林竞，请说出陆星野的一个优点！”

　　林竞卡住了。

　　三秒。两秒。一秒。

　　他脑海里闪过很多东西：陆星野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样子，陆星野在片场一遍遍重来的样子，陆星野刚才说“演得很好”的样子，陆星野指尖擦过他颈侧的样子——

　　“真诚。”林竞听见自己说。

　　不是台本上的“舞台魅力”，不是团队商定的“敬业精神”。

　　是真诚。尽管陆星野总是戴着完美的面具，但林竞在某些瞬间，见过面具下的缝隙。

　　评论区又炸了：
　　【真诚？？？林竞你确定？】
　　【我怎么觉得这个词很重……】
　　【陆星野眼神变了你们看到没】
　　【这对不对劲】

　　陆星野确实怔了一下。他看着林竞，眼神深得像潭水。然后他笑了，不是营业笑，是那种嘴角轻轻勾起，眼睛里带着光的笑。

　　主持人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笑容，立刻跟进：“看来两位老师对彼此的评价都很高啊。那接下来进入我们的‘默契考验’环节！第一个问题：两位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台本答案：三年前电影节后台，互相打招呼。
　　陆星野先开口：“三年前，电影节。《春逝》的首映红毯。”
　　林竞点头：“对。”
　　“当时对彼此的第一印象是？”
　　台本答案：陆星野——专业。林竞——敬业。

　　林竞握紧了话筒。他可以按台本说。但陆星野刚才说了真话，他如果再说假话，就像在背叛某种无形的约定。

　　“我当时……”林竞说，“觉得这个人很耀眼。站在人群里，所有人都会第一眼看到他。”

　　这是真话。那天陆星野穿着一身白色西装，从红毯那头走来时，确实像自带聚光灯。

　　陆星野接得很快：“我当时觉得，这个人很特别。在那么嘈杂的环境里，他一个人躲在角落背词，周围的一切都和他无关——像有层透明的墙。”

　　那也是真话。林竞记得那天自己确实在背词，因为晚上有个重要的独白戏。

　　主持人兴奋了：“哇，所以第一次见面就注意到对方了？那后来为什么成了……嗯，‘竞争对手’呢？”

　　这个问题没有台本。

　　陆星野和林竞对视了一眼。那一瞬间，林竞在陆星野眼睛里看到了某种复杂的情绪——无奈？自嘲？还是别的什么？

　　“可能是因为，”陆星野缓缓说，“太像了。”

　　林竞心脏猛地一跳。

　　“太像了？”主持人追问。

　　“都在意输赢。都固执。都不肯先低头。”陆星野说着，目光却没离开林竞，“像两面镜子对着照，看到的都是自己的缺点，就以为那是对方的样子。”

　　化妆间里，周叙白和江澈并肩站在监视器前。

　　江澈轻声说：“他没按台本走。”

　　“林竞也是。”周叙白盯着屏幕，“‘真诚’——这个词选得很有意思。”

　　“你担心吗？”

　　“担心什么？”周叙白侧头看他，“担心他们假戏真做？”

　　江澈笑了笑：“担心你带的艺人失控。”

　　周叙白沉默了几秒，才说：“林竞不会失控。他只是……需要时间接受一些事实。”

　　“比如？”

　　“比如他可能没那么讨厌陆星野这个事实。”

　　直播进入最后的粉丝连线环节。被抽中的是个声音激动的女孩：“我想问两位老师！你们现在真的是朋友了吗？还是只是为了合作在演？”

　　尖锐的问题。后台导演已经在对讲机里提醒主持人切掉，但主持人却让问题留在了空气里。

　　陆星野拿起话筒，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镜头，又看了看林竞，然后说：

　　“表演和真实，有时候界限很模糊。我们在镜头前确实是‘演’，但演的基础是真实的观察和理解。至于私下……”

　　他停顿了一下，笑了：“私下的事，就留给私下吧。”

　　圆滑，得体，又留足了想象空间。评论区全是“会说话”“高情商”。

　　直播结束的瞬间，林竞长长呼出一口气。化妆间的门打开，周叙白和江澈走进来，工作人员开始收拾设备。

　　“表现得不错。”周叙白说，“尤其是‘真诚’那个答案，上了实时热搜。”

　　林竞没说话。他看向陆星野，对方正在和江澈低声说着什么，侧脸在卸妆灯的冷光里显得柔和。

　　刚才陆星野说“太像了”。

　　林竞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后台，他背完词抬头，正好撞上陆星野看过来的目光。当时他以为那是审视，是评估，是一个顶流对新人演员的俯视。

　　但现在回想，那眼神里好像还有别的东西。

　　手机震动，是特别关注的推送——陆星野发微博了。一张直播间的后台合照，他和林竞并肩站着，两个人都没看镜头，而是在对视。配文：
　　“镜子里的世界，有时候比现实更真实。#星竞#”

　　林竞盯着那张照片。照片里，陆星野看着他，而他看着陆星野。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没有笑意，也没有敌意。

　　只有专注的、像在研究一道难题的认真。

　　他点开评论，热评第一是：“我怎么觉得……陆星野看林竞的眼神，像在看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林竞关掉手机，抬头时发现陆星野已经离开了。化妆间只剩他一个人，空气里还残留着极淡的木质香。他走到陆星野刚才坐过的位置，看见化妆台上放着一颗薄荷糖，糖纸被细心折成了一只小小的千纸鹤。

　　铝箔翅膀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