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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长风渡》在横店的第一阶段拍摄结束那天,制片人包下了影视城最贵的那家酒楼。三层楼全被剧组包场,大厅里摆了二十桌,每张桌子上都堆着啤酒瓶和吃了一半的果盘。空气里弥漫着油烟、酒精和汗水的混合气味,还有某种如释重负的疲惫感。

      林竞坐在主桌最靠边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动的茶。他其实不太擅长这种场合——太过喧闹,太过赤裸,所有人的情绪都在酒精浸泡下放大、变形。他更习惯安静地收工,安静地离开,像沈青崖那样把自己藏进角色的壳里。

      但今天不行。今天是阶段性杀青宴,导演、主演、主要工作人员都必须到场。他的左边坐着李导,右边坐着陆星野——那人正被几个副导演围着灌酒,脸上带着顾临渊式的笑容,游刃有余地在人群中周旋。
      “林竞,”李导忽然转过头,手里的酒杯已经见了底,“这一个月,你演得很好。”

      林竞端起茶杯:“导演过奖。”

      “不是过奖。”李导摇头,脸上因为酒精泛着红,“沈青崖这个角色,最难的就是‘藏’。藏情绪,藏动机,藏真心。你藏得很好,但每次和顾临渊对戏时,又会漏出一点——就那么一点,刚刚好。”

      他的目光在林竞和陆星野之间转了一圈,眼神里有种导演特有的锐利:“你们俩的化学反应,是我这些年见过最特别的。不像演的。”

      林竞的手指收紧,茶杯边缘硌着掌心。他刚想说什么,陆星野那边忽然爆发出一阵笑声——他讲了个笑话,把周围人都逗笑了。那人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准确地找到了林竞。四目相对时,他举起酒杯,朝林竞做了个敬酒的姿势,然后一饮而尽。

      灯光下,陆星野的喉结滚动,酒液滑入喉咙。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今晚没有星星的夜空里唯一的火种。
      林竞低下头,喝了一口已经冷掉的茶。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周叙白走过来,俯身在林竞耳边说:“江澈在二楼阳台,说有事找你。”

      林竞点点头,起身离席。穿过喧闹的人群时,他感觉到一道目光追随着自己——是陆星野。但他没有回头。

      二楼阳台正对着影视城的仿古街景,夜幕下,那些建筑轮廓被一串串红灯笼勾勒出来,有种不真实的繁华感。江澈靠在栏杆上,手里夹着烟,灰蓝色的头发在夜风里微微飘动。

      “他不舒服。”江澈开门见山,没有寒暄。

      林竞的脚步顿住:“谁?”

      “陆星野。”江澈吸了口烟,缓缓吐出,“中午开始就在低烧,吃了药硬撑到现在。刚才又被灌了三杯白的,我估计等会儿会吐。”

      林竞的心脏收紧:“为什么不拦着?”

      “拦不住。”江澈苦笑,“他说今天这场合很重要,不能扫兴。”他转过头,看向林竞,“但我觉得,如果你去说,他可能会听。”

      夜风吹过,带来楼下隐约的喧闹声。林竞看着江澈的眼睛,那里面有担忧,有疲惫,还有一种林竞隐约能理解的情绪——那种看着在乎的人伤害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

      “你为什么告诉我?”林竞问。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他会听的人。”江澈掐灭烟蒂,“哪怕只是表面上听。”

      林竞沉默了几秒,转身准备下楼。江澈忽然叫住他:

      “林竞。”

      他回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和周叙白分手吗?”江澈问,声音很轻。

      林竞技摇头。

      “因为我去了巴黎,他留在北京。我觉得距离会冲淡感情,他觉得感情可以跨越距离。”江澈笑了,那笑容里有自嘲,“我们都错了。距离不会冲淡感情,只会让感情变得更沉重。而有些感情,太重了,是会压垮人的。”

      他顿了顿,看着林竞的眼睛:“所以,如果你有什么想说的,趁还来得及,趁你们还在同一个地方,就说吧。别等到隔着半个地球,才后悔当初没说出口。”

      楼下传来更大的喧闹声,有人在唱歌,跑调得厉害,但笑声一片。林竞站在那里,夜风吹得他衬衫紧贴在身上,有点冷。

      “谢谢。”他说,然后转身下楼。

      回到大厅时,陆星野正被两个编剧拉着讲戏。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眼睛却依然亮得惊人,说话时手势有些夸张——那是酒精作用下放松的状态。看到林竞回来,他停下来,朝林竞笑:

      “林老师去哪了?我们还说找你喝酒呢。”

      “你喝多了。”林竞走过去,很自然地从他手里拿过酒杯,“别喝了。”

      那语气太直接,周围安静了一瞬。陆星野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林老师这是在关心我?”

      “是。”林竞直视他的眼睛,“所以别喝了。”

      长久的对视。周围的人都识趣地退开了一些,假装继续聊天,但余光都飘向这边。林竞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像针扎一样。

      陆星野忽然凑近,压低声音,酒气混着他身上惯有的木质香:“林竞,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在管我?同事?合作伙伴?还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足够明显。

      林竞的手指收紧,酒杯在掌心微微发烫。他看着陆星野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深棕色眼睛里翻涌的情绪——有戏谑,有试探,还有更深的东西,像海面下的暗流。

      “你希望是什么身份?”林竞听见自己问,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的。

      陆星野的笑容淡了一些。他直起身,退后半步,拉开了距离。“我不知道。”他说,声音里有一丝林竞听不懂的疲惫,“有时候我觉得我知道,有时候我又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转身要走,林竞下意识抓住了他的手腕。皮肤相触的瞬间,两个人都僵住了。

      太烫了。陆星野的手腕温度高得不正常。

      “你在发烧。”林竞低声说,用的是陈述句。

      陆星野没有挣脱,也没有回头:“嗯。”

      “为什么不说?”

      “说了有用吗?”陆星野终于转过头,笑容彻底消失了,“说了你就会……”

      就会什么?他没说完。但林竞听懂了后半句——说了你就会真的在乎吗?说了你就会承认吗?说了你就会……

      “我会。”林竞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会在乎。”

      陆星野的眼睛睁大了一瞬。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复杂,复杂到林竞读不懂所有层次。

      “林竞,”他说,“你总是这样。在镜头前滴水不漏,在戏里演得比谁都真,在私下却会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你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这个问题太锋利,锋利到林竞感觉自己被剖开了。他想松开手,但陆星野反手握住了他——力道很大,大到几乎弄疼他。

      “算了。”陆星野忽然又笑了,笑容里有自嘲,“当我没问。我们回去吧,宴会还没结束。”

      他松开了手,转身走回人群。林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融入喧闹中,看着他又端起酒杯,看着他又戴上那张完美的面具。

      手腕上被握过的地方还在发烫,像某种烙印。

      宴会结束后,林竞回到酒店房间。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陆续离开的人群。陆星野和江澈是最后一批走的,林竞看见江澈搀扶着陆星野上了车——那人确实喝多了,脚步踉跄,靠在江澈肩上。

      车开走后,街道空了下来。林竞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直到手机震动。

      是周叙白发来的消息:“明天上午十点飞北京,参加Ventura新品发布会。陆星野也去,航班是同一班。”

      然后是第二句:“江澈刚给我打电话,说陆星野在车上吐了,现在在医院打点滴。明天能不能上飞机还不确定。”

      林竞盯着那行字,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他打字:“哪家医院?”

      消息发出去后,他等了三分钟,周叙白才回复:“圣心。但江澈说不用去,已经稳定了。”

      林竞关掉手机,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个小盒子——是昨天收工后,他在影视城的小店里买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一块雨花石,天然纹路像流动的云雾,装在木盒里。

      他当时不知道为什么买,只是觉得好看。现在他知道了——他想送给陆星野,作为第一阶段拍摄结束的纪念,或者别的什么。

      但最终,他没有去医院。

      凌晨两点,林竞依然没有睡意。他打开剧本,翻到明天——不,今天要拍的那场戏的剧本页。第二阶段的第一场重头戏:雨夜对峙。

      这场戏他们已经讨论过,在微信上,在围读会时,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但真的要拍了,林竞才发现自己还没有准备好——不是没准备好演沈青崖,是没准备好面对陆星野演顾临渊,在那样一场情感爆发的戏里。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陆星野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医院病房的天花板,灯光惨白。配文:“睡不着。”

      林竞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打字:“还发烧吗?”

      “退了。”
      “明天能飞吗?”
      “能。”

      简单的对话,每个字都像隔着什么。林竞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写点什么,又不知道写什么。最后他问:“明天的戏,你准备怎么演?”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不演。”
      “?”

      “李导说这场戏要真实。所以我打算不演,就说我想说的话。”

      林竞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他想起江澈的话——“趁还来得及,趁你们还在同一个地方,就说吧”。

      他打字:“你想说什么?”
      发送后,他屏住呼吸。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陆星野的回复终于来了,只有一行字:

      “我想说:沈青崖,你是不是真的没有心?”

      林竞盯着这行字,眼睛忽然酸涩起来。他想起剧本里顾临渊的台词,那句“你的道要是真的那么坚定,为什么每次看我,都像在看悬崖”。他想起陆星野在围读会时说这句台词时的眼神,想起拍摄时陆星野握着他手腕的温度。

      他慢慢打字,一个字一个字,像在刻碑:

      “如果沈青崖说他有,但不敢给人看呢?”
      发送。

      这次,陆星野的回复几乎是立刻来的:
      “那就给顾临渊看。他只想知道这个。”

      窗外,天开始蒙蒙亮了。影视城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红灯笼一盏盏熄灭,新的一天就要开始。林竞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块雨花石,石头在掌心慢慢被捂热。

      他最终没有去医院,也没有在微信上再说更多。有些话,他需要看着对方的眼睛说。有些答案,他需要在真实的世界里寻找。

      而明天——不,今天——在飞往北京的飞机上,在接下来的发布会,在第二阶段的拍摄中,他们会有无数个机会。

      无数个机会说出真相,或者继续表演。
      无数个机会跨过那条线,或者停在原地。

      林竞不知道自己和陆星野会选哪条路。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将不一样。第一阶段结束了,那些被迫的捆绑,那些半真半假的互动,那些在镜头前表演的心动——都结束了。

      接下来,是真正的战场。

      他拿起剧本,翻到雨夜对峙那页,在空白处写下:
      “沈青崖的眼泪,不会流在脸上。但会在心里下成暴雨。”

      写完,他合上剧本,看向窗外彻底亮起来的天空。
      医院的病房里,陆星野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自动锁屏。黑暗中,他闭上眼睛,手指摩挲着左手手腕——那里戴着一块表,是林竞代言的那个品牌,但不是林竞送的那块。他自己买的,同一个系列,同一个颜色。

      江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热水:“还没睡?”
      “睡不着。”陆星野睁开眼睛,“我在想……”
      “想什么?”

      “想明天在飞机上,该怎么跟他说第一句话。”陆星野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病房里显得有些脆弱,“说‘早’太普通,说‘昨晚谢谢’太刻意,说‘我想你了’……”

      他停住了。

      江澈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看着他:“说啊,怎么不说了?”

      陆星野摇摇头,重新闭上眼睛:“还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等这场雨戏拍完。”陆星野轻声说,“等我在戏里把不敢说的真话都说完了,也许就有勇气在戏外说一句‘其实那些话,不全是台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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