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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长风渡》开机仪式的香炉里,三炷手指粗的香缓慢燃烧,青烟笔直上升,在无风的清晨空气中画出三道淡蓝色的轨迹。林竞站在人群第二排,看着导演李肃虔诚地鞠躬——这位以严苛著称的导演此刻闭着眼睛,嘴唇微动,像是在祈祷什么。

      “求老天爷保佑顺顺利利,别下雨别出事故别有人受伤。”站在林竞身边的场务小声嘀咕,“李导信这个,每部戏开机前都要拜。”

      林竞的目光越过香炉,落在前排陆星野的背影上。那人今天穿了件简单的黑色连帽衫,背对着他,正低头和导演说着什么。从昨晚抵达影视城到现在,他们已经十二个小时没说话了——不是刻意回避,而是剧组的环境让私密交谈变得几乎不可能。

      开机仪式结束后是媒体探班。记者们被允许在拍摄区外围拍摄二十分钟,问题像箭一样射来:

      “两位老师第一次正式合作拍戏,感觉怎么样?”
      “剧中沈青崖和顾临渊有很多暧昧戏份,会尴尬吗?”
      “现实中如果遇到顾临渊这样的人,林竞老师会怎么做?”

      最后一个问题让林竞顿了顿。他看向提问的记者,是个年轻女孩,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期待什么。

      “顾临渊是个很复杂的角色。”林竞谨慎地回答,“他有自己的信仰和坚持,即使手段不被理解。现实中如果遇到……我会尽量去理解他。”

      “那陆老师呢?”记者转向陆星野,“如果遇到沈青崖这样的人?”

      陆星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林竞熟悉的、介于戏里戏外的微妙感:“沈青崖啊……我会想撕开他所有伪装,看看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现场响起一阵意味深长的笑声。林竞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探班结束后,剧组正式进入拍摄状态。第一天安排的戏相对简单:沈青崖和顾临渊在戏园子的第一次正式会面。这场戏在剧本上只有两页,但暗流涌动——两个戴着面具的人,在丝竹声中互相试探。

      化妆间里,林竞看着镜子里完全变成另一个人的自己。沈青崖的妆很淡,几乎看不出化妆痕迹,但发型和服装彻底改变了他:长发在脑后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月白色的长衫,腰系深青色腰带;手上戴着一枚玉扳指,是道具组特意找来的老物件,触手温润。

      “林老师准备好了吗?”助理在门外问。

      “马上。”林竞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镜中人眼神沉静,嘴角有克制的弧度,是沈青崖该有的样子——一个在乱世中隐姓埋名的前朝谋士,如今以戏园老板身份藏身市井。

      他推门出去,走廊里已经站满了工作人员。影视城的老式建筑屋檐低垂,晨光从雕花窗棂斜射进来,在青石地板上切出斑驳的光影。林竞走向拍摄区时,看见了站在回廊下的陆星野。

      那人也完全变了。

      顾临渊的造型张扬得多:绛紫色锦缎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繁复的金线云纹;头发用玉冠束起,额前却故意散落几缕;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此刻正漫不经心地敲打掌心。他斜倚着廊柱,侧脸在晨光里线条分明,嘴角噙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那是顾临渊的标志性表情,一个看似纨绔实则深沉的世家公子。

      两人目光相遇时,陆星野手里的扇子“唰”地展开,扇面上是狂草题写的“风流”二字。他朝林竞挑眉一笑,眼神里全是顾临渊的轻佻和探究。

      那一瞬间,林竞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分不清这是陆星野在看他,还是顾临渊在看沈青崖。

      “两位老师,可以过来了。”执行导演招手。

      第一场戏在戏园子的二楼雅间。布景精致得惊人:紫檀木的桌椅,青瓷茶具,墙上挂着山水画,窗外是虚拟的“街景”——其实是一块巨大的LED屏,正在播放后期制作的民国街道画面。

      李导坐在监视器后,拿着对讲机:“我们先走一遍戏,不实拍。林竞,你坐在窗边,手里拿本书,但眼睛不看字。陆星野从门外进来,站在门口打量他三秒,然后说话。明白吗?”

      林竞点头,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道具书。书是真书,一本民国版的《西厢记》,纸页泛黄,墨香混着尘味。

      “Action。”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不疾不徐。林竞没有抬头,目光落在书页上,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能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从头到脚,缓慢而仔细地打量。

      陆星野停在门口。三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他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沈老板好雅兴。这《西厢记》讲的是才子佳人,沈老板看得这般入神,莫不是也在思念哪位佳人?”

      林竞缓缓抬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门口的人。四目相对时,他感觉到某种电流从脊椎窜上来——陆星野的眼神太有穿透力,像要把人从里到外看个透彻。

      “顾公子说笑了。”林竞开口,声音平稳得像无风的湖面,“戏文而已,当不得真。”

      “戏文才见真心。”陆星野走进来,自然地在对面的椅子坐下,折扇在掌心一下下敲打,“都说戏子无情,但我看沈老板每次登台,眼里都是真情。”

      “卡。”李导喊停,从监视器后抬起头,“很好,感觉对了。但陆星野,你刚才走路的节奏可以再慢一点,顾临渊是个享受过程的人,他不急着揭穿对方。林竞,你抬头的时机可以再晚半秒,让那种‘不得不回应’的感觉更明显。”

      他们又走了两遍戏,李导才点头:“准备实拍。灯光,把窗边的光影再调柔和一点。陆星野你坐下的时候,衣服下摆要自然铺开,那种世家公子的慵懒感要有。”

      正式开拍时,林竞发现自己进入了某种奇异的状态。当他看着陆星野的眼睛,听着陆星野用顾临渊的语气说话,过去的那些界线开始模糊——陆星野和顾临渊,林竞和沈青崖,真实和表演,此刻在镜头前交织成一片混沌的网。

      有一场戏是顾临渊故意碰翻了茶杯,茶水泼到沈青崖袖子上,借机去擦。剧本上写的是“顾临渊伸手,用袖口轻拭沈青崖手腕”。但实拍时,陆星野没有用袖子,而是直接用手握住了林竞的手腕。

      温热的掌心贴着皮肤,力道很轻但不容挣脱。陆星野的手指在林竞手腕内侧摩挲了一下——那个位置,正好是之前喷香水的地方。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林竞,眼神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抱歉。”陆星野说,声音低哑,“弄湿沈老板了。”

      这不是剧本上的词。林竞愣了一秒,然后本能地接话:“顾公子……还请放手。”

      “卡!”李导喊停,但声音里带着兴奋,“刚才那段很好!即兴发挥很好!陆星野那个动作加得妙,把顾临渊那种试探和暧昧演活了。林竞的反应也很真实——就是那种想抽手又犹豫的状态。这条保留,我们再来一条保底。”

      中场休息时,林竞走到休息区喝水。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别的什么。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陆星野掌心的温度。

      “演得不错。”周叙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经纪人今天也跟组了,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显示着今天拍摄的场次表。

      林竞没回头,只是问:“刚才那个动作……是剧本里没有的。”

      “嗯。”周叙白走到他身边,也看着片场方向——那里,陆星野正在和江澈讨论下一场的服装细节。江澈手里拿着两件不同颜色的外袍,陆星野认真地看着,然后指了指深蓝色那件。

      “但李导喜欢。”周叙白继续说,“他说这就是他要的化学反应——演员在角色里融入自己的理解,甚至自己的……感情。”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但林竞听清了。他转头看周叙白,经纪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深。

      “周哥,”林竞技突然问,“你和江澈……现在是什么关系?”

      周叙白的手指在平板上停顿了一下。远处,江澈似乎感觉到了目光,抬起头看向这边。隔着一整个忙碌的片场,两人目光相遇,又同时移开。

      “同事。”周叙白说,“和前男友。”

      “哪种成分更多?”

      这次周叙白沉默了更久。他低头看着平板,屏幕上反射出他自己的脸——冷静,克制,完美的工作状态。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有时候看着他的眼睛,我会忘了我们为什么分手。有时候看着他工作的样子,我又觉得分手是对的。”

      林竞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江澈。那人正在给陆星野整理衣领,动作熟稔而专注,灰蓝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冷调的光泽。然后江澈忽然抬起头,朝周叙白这边看了一眼,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短,短到林竞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下午的拍摄转到戏园子后台。这场戏更复杂:沈青崖在卸妆时,顾临渊突然闯入,两人在堆满戏服和道具的狭窄空间里对峙。剧本上写的是“顾临渊步步紧逼,沈青崖退至妆台,再无退路”。

      实际拍摄时,空间比预想的更小。林竞坐在妆镜前,看着镜子里陆星野一步步走近。灯光师打出的侧光在他们脸上切出锐利的阴影,镜子里映出两个重叠又分离的身影。

      陆星野停在他身后,双手撑在妆台边缘,把林竞困在双臂之间。这个姿势让他们的距离近到呼吸可闻,近到林竞能看见陆星野睫毛的颤动。

      “沈青崖。”陆星野低头,在他耳边说,热气拂过耳廓,“你到底是谁?”

      这句台词剧本上是没有的。林竞技本能地侧过脸,从镜子里看向身后的人:“顾公子认为我是谁?”

      “我认为……”陆星野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你和我是一样的人。戴着面具,演着别人,差点忘了自己本来是什么样子。”

      林竞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分不清这是台词还是真心话,分不清眼前的人是陆星野还是顾临渊。他从镜子里看着陆星野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自己的脸——慌乱,迷茫,又有一丝被看穿的恐惧。

      “卡!”李导喊停,但这次没有立刻评价。他盯着监视器看了很久,然后说:“这条……太真了。真到不像在演戏,看清楚,这才是老戏骨”

      全场安静了一瞬。所有工作人员都看向导演,又看向还在妆台前的两个人。

      陆星野直起身,松开了困住林竞的手臂。但他没有立刻退开,而是伸手拿起妆台上的一支眉笔——那是沈青崖卸妆前用的道具。他转动笔杆,然后轻轻放在林竞面前的桌上。

      “导演,这条能用吗?”他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状态。

      李导摘下耳机,走到他们面前,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能用。但我要问你们——刚才那段,是即兴发挥,还是你们私下讨论过?”

      陆星野和林竞对视了一眼。

      “即兴。”陆星野说。

      “直觉。”林竞说。

      李导看了他们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导演特有的敏锐和了然:“行。保持这个状态。沈青崖和顾临渊的关系,就是这种——在真话和假话之间,在演戏和真实之间,永远在试探边界。”

      拍摄进行到傍晚时,天色突然变了。影视城上空积聚起厚厚的乌云,远处传来闷雷声。李导看了看天,决定提前收工:“明天有雨戏,今天大家早点休息,养精蓄锐。”

      林竞回到酒店房间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暴雨终于落下,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噼啪作响。他洗完澡,穿着浴袍坐在窗边,看着外面被雨水模糊的影视城轮廓——那些仿古建筑的飞檐翘角,在雨中像墨色的剪影。

      手机震动,是陆星野发来的消息:“看剧本第三十七页。”

      林竞起身从包里拿出剧本,翻到第三十七页。那是明天要拍的雨夜对峙戏——沈青崖的身份暴露,顾临渊在雨中追上他,两人在巷子里撕破所有伪装。

      页边空白处,有陆星野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这场戏,沈青崖会哭吗?”

      林竞盯着那行字,手指摩挲着纸页。在围读会时,他确实和导演讨论过这个问题——沈青崖这样一个隐忍克制的人,会在最崩溃的时刻流泪吗?

      当时导演说:“你自己决定。流泪或不流泪,都是沈青崖。”

      林竞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写道:“不会流泪。但眼睛会红。”

      写完后,他拍下这页照片,发给陆星野。几乎立刻,对方回复了:

      “那顾临渊呢?他会伸手碰沈青崖的脸吗?”

      这个问题更微妙。剧本上只写“顾临渊握住沈青崖的肩膀”,没有碰脸的描述。但林竞想象那个画面——两个浑身湿透的人,在雨夜里,顾临渊伸手碰沈青崖的脸,想确认对方是不是真的无动于衷。

      他打字:“你觉得呢?”

      三分钟后,陆星野回复:“我会伸手。但不会真的碰到。”

      “为什么?”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因为碰到就回不去了。有些界限,跨过去就再也回不到从前。”

      林竞看着这句话,看着窗外瓢泼的雨。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在黑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明亮。

      他打字:“那如果……已经回不去了呢?”

      发送。然后他屏住呼吸,等待回复。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手机安静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林竞放下手机,走到窗边,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雨还在下,整个世界被水幕笼罩,一切都在模糊,都在流动,都在改变。

      他不知道陆星野会不会回复,不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从他半夜开车去医院开始,从陆星野在化妆间说“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开始,从今天片场那些即兴的触碰和台词开始。

      他们已经在戏里戏外的边界上走了太久,久到快要忘记哪边是真实,哪边是表演。

      手机终于震动。林竞几乎是扑过去拿起来。

      陆星野的回复只有四个字:
      “那就别回。”

      走廊另一头的房间里,陆星野站在窗前,看着同样的雨幕。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身后,江澈正在整理明天的戏服,忽然开口:

      “你刚才的表情……不像顾临渊。”

      陆星野没有回头:“那像谁?”

      “像你自己。”江澈放下衣服,走到他身边,“像那个终于敢承认一些事情的陆星野。”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夜空,瞬间照亮两个人的脸。然后雷声滚滚而来,像某种宣告,像某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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