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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横店的雨季来了。连绵不绝的雨下了三天,把整个影视城泡成灰绿色的水墨画。《长风渡》剧组临时调整了拍摄计划,把雨夜对峙戏提前——天公作美,省了造雨车的钱。

      开拍前两小时,林竞站在檐廊下看雨。雨水顺着黛瓦流成珠帘,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他手里拿着已经翻到卷边的剧本,第三十七页边缘密密麻麻全是笔记——他的,陆星野的,导演的。那些字迹重叠在一起,像某种隐秘的对话。

      “紧张?”

      林竞回头,陆星野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那人已经化好妆换好戏服——顾临渊在这场戏里该有的样子:绛紫色长袍被雨水打湿后颜色会更深,长发用一根素簪松松束起,几缕湿发会贴在额前。化妆师在他眼下打了淡淡的阴影,让他看起来像三天没睡。

      “你不紧张?”林竞反问。

      陆星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顾临渊式的疲惫和沈青崖看不懂的东西。“紧张。”他说,声音很轻,“怕演不好,怕演得太好。”

      怕演不好可以理解,怕演得太好是什么意思?林竞没问。他知道答案,或者害怕知道答案。

      执行导演拿着大喇叭喊:“两位老师准备了!灯光组最后调试,十分钟后开拍!”

      雨更大了。造雨车配合自然雨势,把拍摄区域笼罩在水幕中。巷子布景狭窄逼仄,青石板路被水浸成深黑色,两侧是仿古的砖墙,墙上爬着真的青苔——这几天被雨养得格外鲜绿。

      林竞走进雨里时,第一感觉是冷。冷水顺着衣领灌进去,戏服瞬间湿透贴在身上,沉甸甸的。他走到指定位置——巷子深处,一盏仿古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光晕外是无尽的黑暗和雨幕。

      陆星野站在巷口,距离他十五米。灯光师在调整角度,要让雨水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光帘。

      “两位老师听好,”李导拿着对讲机,声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这场戏我要一镜到底。从顾临渊跑进巷子开始,到沈青崖转身离开结束,中间不停。情绪要连贯,要爆发,要真实。明白吗?”

      两人点头。

      “记住,你们现在不是陆星野和林竞,是顾临渊和沈青崖。顾临渊刚刚发现沈青崖的真实身份,愤怒,失望,但更多的是……不甘心。沈青崖被揭穿,冷静,决绝,但眼睛要泄露一点痛——就那么一点,多了就假了。”

      林竞闭上眼睛,深呼吸。雨水打在脸上,冰凉。他让自己沉入沈青崖的躯壳——那个在乱世中藏了十年的人,那个唯一一次动心却必须割舍的人。

      “Action!”

      脚步声从巷口传来,急促,沉重,踩在水洼里溅起水花。林竞没有回头,背对着声音的方向,站得笔直。他能感觉到那个人在靠近,五米,三米,一米——

      一只手猛地抓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到让他踉跄了一下。陆星野把他扳过来,两人在雨中对视。

      雨水顺着陆星野的脸颊流淌,像眼泪,但不是。他的眼睛红得吓人,眼眶里是真的血丝——林竞不知道这是化妆还是他真的没睡好。

      “沈青崖。”陆星野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看着我,再说一遍你刚才的话。”

      剧本上,沈青崖这里应该说:“顾公子请自重,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

      但林竞看着陆星野的眼睛,看着那双深棕色瞳孔里翻涌的、快要决堤的情绪,忽然忘了词。雨水流进他眼睛里,刺痛,他眨了眨眼。

      “说话!”陆星野摇了他一下,动作粗暴,但抓住他肩膀的手在微微发抖。

      “……道不同。”林竞终于说出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哑,“不相为谋。”

      “道不同?”陆星野笑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沈青崖,你的道是什么?是骗我?是利用我?是把我当成你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每一句质问都像一记重锤。林竞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跳动,分不清是沈青崖的心跳还是林竞的。

      “我没有……”他下意识说,但这是沈青崖不会说的话。沈青崖会冷冷地承认,会继续演戏。

      “你没有?”陆星野逼近一步,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那你告诉我,上个月十五,你为什么要去城隍庙?昨天深夜,你为什么在书房烧信?还有现在——”他的手滑到林竞颈侧,拇指按在他跳动的脉搏上,“为什么你的心跳得这么快?”

      这个动作剧本上没有。林竞僵住了,他能感觉到陆星野拇指的温度,比雨水烫得多,紧贴着他最脆弱的动脉。

      监视器后,李导屏住了呼吸。副导演想喊停,被他按住。

      “让他们继续。”李导低声说,“这是我要的东西。”

      巷子里,雨越下越大。林竞看着陆星野,看着那双眼睛里自己的倒影——狼狈,慌乱,不知所措。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在另一个片场,陆星野也是这样看着他,说:“林老师,你睫毛在抖。”

      “顾临渊……”他开口,声音破碎。

      “别叫我顾临渊!”陆星野几乎是吼出来的,雨水溅进他嘴里,“叫我的名字!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长久的对视。雨水在两人之间拉出细密的银线,灯光在水珠上折射出破碎的光晕。林竞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在发热,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沈青崖不会哭,但林竞会。

      他张了张嘴,想说台词,想说“我是沈青崖,戏园老板,仅此而已”。但他说不出口。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哽得生疼。

      然后陆星野做了那个动作——那个他们在微信上讨论过,但最终决定“不会真的碰到”的动作。他抬起手,掌心贴上林竞的脸颊。

      真实的,温热的,带着细微颤抖的触碰。

      “沈青崖。”陆星野的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得像耳语,“你是不是真的没有心?”

      林竞的呼吸滞住了。这句话,和昨晚陆星野在微信上发给他的一模一样。但此刻听在耳里,却像刀子,一下下剜着他的心脏。

      他看着陆星野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期待,看着雨水混着不知道是泪水还是雨水的东西从对方脸颊滑落。然后他做了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动作——

      他抬起手,覆在陆星野贴着他脸颊的手上。

      两只手叠在一起,在雨水中,在昏黄的灯光下,在无数镜头的注视下。

      “我有。”林竞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但不敢给人看。”

      这不是沈青崖的台词。这是林竞的。

      陆星野的眼睛睁大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是手指微微收拢,更紧地贴着林竞的脸颊。

      时间在这一刻停滞。雨还在下,灯还在亮,摄像机还在运转,但他们都忘了。

      直到李导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压抑的激动:“卡——!”

      那声“卡”像惊雷,劈开了雨幕。林竞猛地抽回手,后退一步,陆星野的手悬在半空,然后缓缓垂下。

      剧组人员涌上来,递毛巾的递毛巾,补妆的补妆。但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偷偷观察他们的表情——那种还没完全从戏里出来的恍惚,那种角色和真人之间的模糊地带。

      李导走过来,脸上是罕见的兴奋:“太棒了!刚才那段即兴发挥太棒了!特别是最后那个动作,手叠手——谁想的?”

      林竞和陆星野对视一眼。

      “本能。”陆星野说。
      “直觉。”林竞说。

      李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笑了:“行,我不问了。但这段必须保留,这是我今年拍过最好的一场戏。”

      拍摄结束后,林竞回到酒店,在浴室里冲了半小时热水。皮肤烫红了,但骨子里的冷意还在。他裹着浴袍出来时,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

      周叙白:“明天飞巴黎,Ventura的海外发布会。航班信息发你邮箱了。”

      江澈:“他回酒店就睡了,烧到39度。但他说没事,让我别告诉你。”

      陆星野:“刚才那句‘我有’,是沈青崖说的,还是你?”

      林竞盯着最后一条消息,看了很久。浴室镜子被水汽蒙住,映出他模糊的轮廓。他抬手,在镜子上写了个“我”字,水汽顺着笔画流下来,像眼泪。

      他没有回复。

      深夜,林竞被雨声吵醒。他坐起身,发现手机屏幕亮着——陆星野又发来一条消息,时间显示是凌晨三点:
      “巴黎的行程,我可能去不了了。”

      林竞的心一沉,立刻打字:“为什么?烧没退?”

      “退了。但江澈说我需要休息,周叙白也这么说。”陆星野的回复很快,“他们是对的。再这样硬撑,可能真的会倒下。”

      林竞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他想问“那你为什么还要硬撑”,但答案他其实知道——因为这场戏很重要,因为李导在等,因为……

      因为他也在等。

      “好好休息。”他最终只打了这四个字。

      “林竞。”陆星野忽然叫他的名字,不是在微信里,而是在下一秒——电话打了过来。

      林竞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他接起来,没说话。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轻微的呼吸声。然后陆星野开口,声音沙哑疲惫:“我刚才做了个梦,梦到我们还是三年前,在电影节后台。我走过来了,跟你说话,你对我笑了。”

      林竞闭上眼睛:“然后呢?”

      “然后梦就醒了。”陆星野轻声说,“醒来发现,我们还是在这个雨夜里,我还是不知道你说的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打在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叩问。

      “陆星野。”林竞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我现在说,有些话我是真的,你会信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林竞以为信号断了,才听到陆星野很轻很轻的笑声:

      “那要看是什么话。”

      “比如……”林竞顿了顿,“比如我不想你去巴黎,不是因为工作,是因为我不想隔着半个地球猜你现在好不好。”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林竞感觉到一种奇异的解脱——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是终于承认了什么一直回避的事实。

      电话那头,陆星野的呼吸停了一瞬。

      “林竞,”他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颤抖,“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林竞握紧手机,“所以你的回答是?”
      长久的沉默。雨声填满了每一秒空白。林竞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陆星野的呼吸,能听见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正在碎裂、重组、新生。

      然后陆星野说:
      “我会去巴黎。但我会每天给你打电话。我会告诉你我好不好,吃了什么,见了谁,有没有想——”

      他停住了,没说完那个词。

      但林竞懂了。

      “好。”林竞说,声音里有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那我等你电话。”

      挂断电话后,林竞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夜。雨还在下,但已经小了很多,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像银线。

      手机震动,是陆星野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刚才那句话,我会当成真的。所以别骗我。”

      林竞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一个字一个字,像在发誓:
      “不骗你。”

      发送。

      窗外,雨终于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角深蓝色的夜空,和一两颗稀疏的星。

      走廊另一头的房间里,陆星野放下手机,靠在床头。烧还没完全退,额头贴着退热贴,但眼睛里有了光。江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药和水。

      “跟谁打电话?”江澈问。

      “他。”陆星野说。

      江澈顿了顿:“说了什么?”

      陆星野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点点不敢确定的希望:“说了些……可能是真话的话。”

      他接过药和水,吞下去,然后看向窗外——雨停了,天快亮了。

      “江澈,”他忽然说,“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我可能真的喜欢他,你会怎么想?”

      江澈沉默了几秒,然后也笑了:“我会说,终于承认了。然后提醒你,这条路很难走。”

      “我知道。”陆星野闭上眼睛,“但再难,也比一直演戏容易。”

      窗外的天空从深蓝转为浅灰,黎明要来了。雨停了,但有些东西,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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