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岛》矜辽

6、第 6 章 五岁

　　五岁

　　时光漫过又一轮春夏秋冬，院里的石榴树抽枝长叶，繁花依旧，华青终于长到了五岁。

　　个头又蹿了小半截，身形看着愈发单薄，眉眼清隽却总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沉静，往日里孩童该有的灵动鲜活，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思念与沉默里淡去大半。他早已彻底明白，那个曾把他扛在肩头、满身风霜却满眼温柔的爸爸，永远留在了边关的任务里，再也不会推开院门，笑着喊他的名字。

　　这两年，妈妈独自撑着这个家，撑得太过艰难。白日里强撑着精神打理家务，变着法子给他做吃食，耐着性子教他读书写字，可每当华青睡着，夜深人静之时，她总会抱着爸爸留下的旧军装、旧照片，坐在灯下默默垂泪，一坐就是一整夜。眼底的光一日比一日黯淡，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周身总是裹着化不开的忧愁，连说话都渐渐没了力气，满心满眼都是对爸爸挥之不去的思念。

　　华青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愈发懂事乖巧。他从不会缠着妈妈要玩具、要陪伴，不会像别的孩子一样哭闹撒娇，总是安安静静地待在石榴树下，要么翻看爸爸为数不多的旧照片，要么捡起满地的榴花轻轻摆弄。他会主动帮妈妈扫地、收拾碗筷，会在妈妈发呆落泪时，默默走过去，用小小的身子抱住她的腿，软糯又小声地说：“妈妈不哭，青儿陪着你。”

　　可再多的懂事，也填不满妈妈心里的空洞。爸爸的离开，抽走了她活下去的所有盼头，独自抚养幼子的疲惫、日日夜夜的思念、无边无际的孤独，像一座座大山，彻底压垮了她。她看着眼前乖巧懂事的孩子，心里满是不舍与愧疚，却终究抵不过心底的绝望，再也撑不下去了。

　　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天空灰蒙蒙的，连风都带着刺骨的凉。妈妈像往常一样，给华青煮了他最爱吃的甜粥，看着他一口一口吃完，又仔仔细细地给他洗干净小手，替他换上干净柔软的衣裳。她蹲下身，紧紧抱着华青，抱了很久很久，指尖一遍遍轻抚他的后背，额头抵着他的发顶，眼泪无声地落在他的发丝上，温柔又不舍地一遍遍叮嘱：“青儿要乖乖的，要好好长大，要记得，爸爸妈妈永远爱你。”

　　华青懵懂地靠在妈妈怀里，只觉得妈妈的怀抱格外凉，声音也格外轻，他乖乖点头，伸手擦去妈妈脸上的泪水，却不懂这是最后的告别。

　　他像往常一样，搬着小凳子坐在石榴树下等妈妈，可等了很久很久，屋里都没有一点动静，没有妈妈温柔的呼唤，没有妈妈忙碌的脚步声。乌云越压越低，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地上，也砸在石榴树叶上，华青心里莫名慌得厉害，小短腿快步跑进屋里。

　　推开门的瞬间，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妈妈安静地躺在床上，眉眼紧闭，脸色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手边散落着空空的药盒。她终究是选择了吃药离开，追随她深爱的丈夫而去，把年幼的华青独自留在了这个没有温度的世界上。

　　华青踉跄着跑到床边，伸出小手用力拉着妈妈的手，那双手冰凉冰凉，再也没有往日的温暖。他趴在床边，一遍又一遍哭喊着“妈妈”，声音嘶哑颤抖，从小声抽泣到撕心裂肺地大哭，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他不懂妈妈为什么再也醒不过来，不懂为什么明明说好陪着他，却还是丢下了他，他只知道，他再也没有妈妈了，这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家，彻底空了。

　　爸爸没了，妈妈也没了，五岁的华青，一夜之间成了无父无母的孩子。

　　雨声淅沥，满院榴花被雨水打落，铺了一地狼藉，屋里只剩下孩子绝望的哭声，凄凉又让人心疼。

　　没过几日，住在乡下的爷爷奶奶匆匆赶来，看着床上冰冷的儿媳，再看看缩在角落、满脸泪痕、眼神空洞的华青，两位老人瞬间白了鬓角，老泪纵横。白发人送黑发人，儿子战死边关，儿媳又随他而去，只留下这么小的孩子，满心都是悲痛与心疼。

　　爷爷奶奶颤抖着伸手，把瘦弱的华青轻轻搂进怀里，粗糙的手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哽咽着安抚他。华青靠在爷爷奶奶的怀里，感受着为数不多的温暖，依旧止不住地落泪，小小的心里满是恐惧与不安。

　　按照家里的规矩，也为了好好照顾年幼的华青，经过邻里长辈的见证，华青的抚养权正式落到了爷爷奶奶身上。

　　两位老人强忍着失去儿子、失去儿媳的悲痛，收拾好这座满是回忆的小院，牵着华青的小手，带着他离开了这个承载了他所有幸福与伤痛的地方，回到了乡下的老家。

　　往后的日子，华青便跟着爷爷奶奶一起生活。爷爷奶奶年迈，却把所有的疼爱与温柔都给了他，悉心照料他的饮食起居，小心翼翼呵护着他脆弱的内心，生怕他再受半点委屈。可每当夜里惊醒，华青总会哭着喊爸爸妈妈，小小的身影在陌生的屋子里，满是无助。

　　他再也回不到那个有父母疼爱、榴花满院的时光，只能跟着爷爷奶奶，在乡下的烟火气里，带着对父母无尽的思念，孤单又艰难地慢慢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