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岛》矜辽

7、第 7 章 六岁

　　六岁

　　岁月悄无声息翻涌，又是一年春去秋来，石榴树枯荣一轮，华青转眼已是六岁。

　　跟着爷爷奶奶搬到乡下老家已有一年光景。乡下日子安静朴素，没有从前小院里熟悉的榴花萦绕，没有爸爸妈妈温柔的身影相伴，只有青砖矮屋、院前小路，还有田埂边岁岁常青的草木。

　　一年的时光，没能磨平心底的伤痛，反倒让记忆愈发清晰。六岁的华青，身形依旧单薄，眉眼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他不再像寻常孩童那般爱跑爱闹，性格愈发内敛寡言，总是安安静静的，说话轻声细语，懂事得让人心疼。

　　爷爷奶奶年岁已高，满心都是愧疚与疼惜，把所有偏爱都倾注在他身上。晨起早早起来，给他煮温热的粥，蒸软糯的糕点，处处顺着他、迁就他，从不舍得呵斥半句。怕他心里孤单，平日里尽量多陪着他，带他去田边散步，看田间青苗，看天边流云；闲暇时坐在门槛上，慢慢给他讲他爸爸小时候的故事，讲爸爸年少时的模样、儿时的趣事。

　　每一次听到爸爸的名字，华青总会安静地站在一旁，垂着长睫，默默听着，眸底泛起的酸涩藏都藏不住。他脑海里还残留着爸爸模糊的轮廓，记得宽厚的肩头、温暖的手掌，记得曾经被人高高举起、被温柔守护的滋味。也依旧常常想起妈妈，想起她温柔的眉眼、轻声的叮嘱，想起那天阴雨天里再也唤不醒的容颜。

　　只是他渐渐学会了隐忍，不再当众大哭，只会一个人悄悄躲在屋后的老树下，抱着膝盖静静坐着，望着远方发呆，任由想念在心底翻涌，眼眶泛红，却死死咬着唇，不让眼泪落下来。

　　到了六岁，到了该上学的年纪。爷爷奶奶早早替他备好纸笔书包，给他缝好干净的衣裳，细心叮嘱他在学校要听话、好好读书，不要受人欺负。

　　初入学堂，周遭都是活泼喧闹的同龄孩子，嬉笑追逐，打闹玩闹。唯有华青总是独来独往，不主动合群，也不与人争执。上课安安静静听讲，下课就独自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鸟掠过，眼神放空，像是在想念远方的爸爸妈妈，又像是在怀念曾经那个满是温情的小院。

　　别的孩子都有爸爸妈妈接送，放学路上牵着父母的手，撒娇说笑，买零嘴、摘野花。只有华青，每到放学时分，总是安静站在路口，等着年迈的爷爷奶奶缓步走来。看着旁人阖家温馨的模样，他心里总会空落落的，莫名发酸，却从不跟爷爷奶奶提半句委屈，也从不羡慕哭闹。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别人有爸爸妈妈陪在身边，有人疼、有人护，而他的爸爸永远留在了边关执行任务的路上，妈妈也决绝离去，追随爱人而去，留他一个人，在这人世间孤零零长大。

　　乡下的日子平淡缓慢，朝起暮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爷爷奶奶待他极好，衣食冷暖无一疏漏，把他照料得妥妥帖帖，给了他安稳的落脚处，给了他晚年仅有的陪伴。可亲情终究替代不了父母的温存，再多疼爱，也填不了他心底那两处空空的缺口。

　　夜里躺在床上，屋内静悄悄的，只剩窗外风声浅浅。华青常常睁着眼睛望着屋顶，脑海里一遍遍回放从前的画面：院里盛放的石榴花，爸爸把他架在肩头的欢笑，妈妈温柔替他掖好被角的模样。那些时光太过温暖，如今回想起来，却只剩刺骨的难过。

　　偶尔梦里还会梦见爸爸妈妈，梦里他们依旧温柔地笑着朝他伸手，可他刚想跑过去，身影就骤然消散。每一次惊醒，眼角都是湿漉漉的，心口闷闷发疼，只能默默蜷缩着身子，咬着被子不敢出声，怕吵醒熟睡的爷爷奶奶。

　　六岁的华青，已然彻底懂得了生死离别，懂得了永不再见。

　　他学会了懂事，学会了隐忍，学会了把思念深埋心底。在爷爷奶奶的庇护下安分读书、安稳度日，表面安静温顺，心底却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孤单与哀伤。

　　岁岁流年，草木常青。
　　他在乡下朴素的烟火里慢慢长大，带着对爸爸妈妈绵长的思念，靠着爷爷奶奶的悉心照拂，一步一步，安静又孤单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