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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问心 问心 ...

  •   第二十章 问心
      六月的初头便带着些夏日的沉闷,炽热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梢,在青砖铺就的石阶上印下斑驳的光影。
      小和尚目光澄净,带着未经世事的真,此刻却是不急不缓,从容自如,像是合该是这个样子。
      “若是烧香拜佛便请移步正殿…”小和尚话说了半截,笑了一下,又道,“若是想要答疑解惑,便要先过小僧这一问。”
      林间的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四人的目光不出意外的全落在了小和尚身上。
      “汝为何而来?”
      前庭的风越过繁杂的旧往,敲响山尖的钟鸣,林间只有风吹过。
      “此问证心。”
      沈确看着平常摇头晃脑的没个正行,却也活得比谁都要通透,他懒散的晃了晃手里的蒲葵扇,给自己有一搭没一搭的扇着风,他眯了眯眼,似是被林间透过罅隙的微光折腾的睁不开眼。
      恣意的少年眉间带着笑意,声音闲散又直指人心。
      “小公子,你为何而来?”
      为何而来?
      一时之间,人皆缄默,唯有树影斑驳。
      小和尚也不着急,安安静静的站着,等着眼前的人给出一个答案来。
      山间的风卷起跌落的新叶,裹挟着尘埃的土,带着尘世的香,飘向一间偏僻的小院里,泛着嫩绿的新叶落在了皑皑槐树下的棋盘上。
      棋局之上,黑白交错,棋影斑驳,唯不见对弈之人。
      盘踞在蒲团上的人睁开了眼,似是落叶扰了一室清净,他轻叨了一声,只是那声音太轻,又或者是太过清明,只有佛听见。
      树影交错,唯见本心。
      “为求姻缘…也求一人真心。”
      梁砚修最先开了口,少年的爱意纯净,带着最炽热的欢喜,却也腼腆至极,声音很轻,像是下一阵就要被林间的风吹散,却又格外坚定。
      “至真至善之人,可过。”
      小和尚笑了笑,颔首。
      树叶婆娑,这是风在吹过。
      “为求…此生心安。”
      兰晏桉半敛着眼睛,像是透过斑驳的树影,望向那场名为旧事的梦魇。
      “此为真心,可过。”
      有些劝言,不必多说,执念过往之人,未必不知晓这些道理。
      插手因果,可不是件好事。
      小和尚笑而不语,没再多言,只是轻念了一句“阿弥陀福”。
      此问证心,方见其二。
      至于那另外两个人…
      小和尚眼珠子转了转,轻叹了一口气,熟练的掀开了眼睑,眼睛往上瞟,显然是一副不打算多管闲事的模样。
      鹤莲生唇边依旧带着笑,半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温润的像是刻在了骨子上,却也看的人太假,以至于想要把那张皮剥下来,看看内里到底是什么样。
      沈确手上的蒲葵扇轻晃,饶有兴味的和他对视着,二人一时之间,竟是谁也没有收回视线。
      直至小和尚开了口,“施主,为何而来?”
      树影斑驳,此寂无声,少年的声音透过光影,越至人前。
      “为求真,亦为求一条生路。”
      那双清越的丹凤眼里是满树的婆娑,看不真,看不切,只是唇间的笑意无声的淡了几分。
      小和尚愣了一下,又笑了。
      “愿施主求得所愿,所行皆成。”
      鹤莲生笑的温和而又疏冷,眉眼间的风雪却是悄然化了些。
      小和尚没再多停留,静默的告了别。
      那第四个答案,或许是无足轻重,又或许是选的路太过崎岖,以至于无人敢问。
      小和尚走在下山的路上,身后是空档的石阶,他忽然又想到那日他问的那一句话。
      “那上一个走这条路的人呢?”
      蒲团上的人沉默了许久,望着满殿神佛,那声音很轻,轻的以至于小和尚都以为他听错了。
      他说,“我想渡一个人。”
      小和尚沉默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主持说小师叔是庙里最有机会成佛的人,可如今佛有了私心,所以他成不了佛。
      蒲团上的人依旧在说话,慈悲的像是活佛,可小和尚知道,他不是。
      他说,“可我渡不了他…”
      只是他,劝不住。
      那声音飘渺,像是溺在了旧梦里,小和尚等了很久,才等到了后半句话。
      他说,“他不愿。”
      小和尚哑然,却也说不出什么宽慰的话,可那人求的是什么,小和尚不知道。
      求的是官路通达,亦或者是渺渺众生吗,恐怕都不是。
      小和尚回头朝着山间看了一眼,又继续顺着那条道往山下走。
      小院里很静,静到一声蝉鸣都显得空寂。
      那蒲团上的人睁开了眼,就那样安安静静的坐着,望着那一局早已落定的棋局。
      “今年的槐花还未开。”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某个不在的人听。
      “又到了夏天。”
      他笑的温柔,可那双慈悲的眼睛里却早已不再纯净,他的声音很轻,轻到,那句话只有风听见。
      树影婆娑,斑驳的光影落在了棋盘上,只是无人窥见棋盘的终局,又或者,只有下棋的人知道。
      只是谁也无法改变,那槐树下落定的棋局,早已注定了终章。
      “南无阿弥陀佛。”
      那是谁在祈祷?
      坐落在山间的庙宇,空旷,安静,直至这间庙宇迎来第一个祷告的施主。
      钟声,敲响了山间的沉寂,又像是野鹤的孤鸣,凄厉,而又决绝。
      ——————
      远在临安的道观里,屋外下着雨,像是从未停歇。
      窗门紧闭,屋内昏暗无光,白纱轻垂,像是为这场雨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雾,也隔绝了屋外的喧闹。
      淅淅沥沥的雨声敲在窗畔上,案台上的信笺已然开封,那纤细的手就着烛光,点燃了烛火,最后化为了铜盆里那灰黑色的余烬。
      那双温婉的柳叶眼映着摇曳的烛光,铜盆里的火很大,大到她有些不知道,那一封封如约而至的家书里,到底藏着几分真心。
      苏晚玉近乎薄凉的笑了笑,眼泪将掉不掉的挂在眼眶上,也许是这雨下的太大了,以至于连眼泪竟也无声了。
      雨水顺着屋檐落下,落在青砖铺就的地上,落在枝头,又悄无声息的埋进了泥土里。
      她忽然又想到了小时候,那时候她还没离开家,她还有兄长。
      每日最盼的时候,是兄长下了课业,来看她的时候。
      她不想一个人和母亲待着,父亲不在的时候,母亲是疯的,只有少数时候会清醒,温柔的喊她“挽挽”,可“挽”这个词…天生就带着别离。
      后来母亲疯的更厉害了,他们把她送走了,可她走了那么久,母亲没那么疯了,他们又接了另外一个人回来。
      再后来…她生病了,病的很重,她没有等来父亲,也没有等来阿兄。
      那双温婉的柳叶眼里含着泪,一滴一滴的同窗外的雨一样一同落在了地上。
      她快要死了,但所幸,小叔来了,也只有小叔来了。
      苏晚玉那铜盆里燃烧的,那一封封曾经撑着她走下去的家书,突然不知道为什么了,恨吗,她想她是恨的,可那些好也是真的。
      屋外的雨还在下,但有些什么东西悄悄变得不一样了。
      琴声在响,很轻,在雨里,有人在弹琴。
      清越推开了门,屋里很暗,江逾白没有点烛火,白纱被风卷起,带着雨幕的黏稠,琴声仍在响,没有因为他的踏足而停留。
      他敛下了神色,走进,没有打扰,只是沉默的站着,一如往常。
      弹琴的人琴技很好,只是那曲子太空,以至于他听不出来那曲子里有什么,又或者有很多东西,只是他看不透。
      看不透啊…
      即便再怎么揣测,模仿,也终究得不到其全部的神韵。
      赝品,终究是赝品。
      清越的眼睫颤了颤,眼里似是闪过一丝自嘲,那是说不清的晦暗与厌倦,他低着头,只能瞧见江逾白的侧脸。
      琴声终于停了,曲子却没有弹完。
      江逾白半垂着眼,也许是这雨下的太过柔和,竟让人生出些怜悯来,让人分不清是慈悲还是狡诈,他仍旧没有开口,只是不再弹琴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雨,像是月色朦胧下的水面,却又无端的令人觉得危险。
      江逾白看了很久,又或许只有一瞬,他唤了他原本的名字,在那场雨夜里被掩埋的,原本的名字,他说,“白鹤眠,下山去吧…”
      他笑了一下,声音缱绻迤逦,像是要融在这场雨里,却又不断的低声的哄着人下坠。
      “去做你该做的。”
      他顿了顿,声调依旧温柔遣倦,却又透着漫不经心,像是一出即兴的唱曲,“用你这些年,从我这里学到的一切…”
      江逾白的手碰上了琴,琴声再一次响起,他轻笑了一声,似乎心情极好的哼了哼调子,语调缱绻迤逦,落在人心上,却又格外的凉。
      白鹤眠怔了怔,身体不自觉的前倾,手在抖,像是克制不住的,那双向来沉寂的,显少露出波动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终于破土而出了,那是压抑了许久却又经久不衰的恨意,却又畏惧着,不由自主的靠近着,只因他是他仅能抓住的浮萍,即便带着尖锐的刺,也绝不能脱手。
      心底里残留的清醒告诉他,这不过是刻意的驯养。
      他仍旧乖顺的站着,却不由自主的攥紧了手,修剪极好的指甲嵌进了肉里,很疼,但又格外的清醒。
      “清越…谢过公子…”
      他的手还在抖,颤的厉害,缓慢而又郑重的行了个礼,他转过身,没再回头,只有银珠色的红飘带一晃一晃的跟在他的身后,在这暗色的夜里格外的惹眼。
      他啊,要去为他的阿禾复仇了呢…
      即便,要把自己毁的一无所有…
      他,他们…都是疯子,一群,一无所有的,疯子。
      无人窥见的角落,少年勾起一丝近乎病态的笑来,眉眼里尽是温柔遣倦,与那高坐观台的青年如出一辙。
      雨还在下,像是多年前的那个雨夜,不变的只有那个弹琴的人。
      那不知名的江南小调仍在轻响,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的是绵绵细雨,屋外的雨仍旧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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