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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七月初三,师霖与端木萌的长女、师家这一辈的长女师婷欢出生了。
      因着端木萌后几个月终于不恶心后为了把头几个月补回来开始大吃大喝,便有些胎大难产。岳皇后着黄掌宫将太医院里一半的太医都给请了过来,唐烨也特意请了先后给定陶公主的一子一女和萧晨接生过的胡稳婆请了来坐镇。
      全家上下的女眷除了赵霞云外都坐在留润轩屋内内室的屏风外等着,师霖则被拦在屋外,在院子里团团转。
      师冉月挨着已经有快六个月身孕的端木婉,看她挺着半圆的肚子冒冷汗,担忧道:“二嫂,不然我还是送你回留瑞轩吧?”
      端木婉虽像是已经笑不出来了,但表情仍然很冷静:“无妨。我先看看云姝生产,到我那时候也就有数了。”
      师冉月劝说无果,想着屋内全是太医,大概也不会出什么事,便也先作罢,不过一边听着端木萌努力控制却控制不住的暗哑嘶吼揪心着急,一边时刻留意端木婉的表情状态。一会儿功夫下来也是弄了一身汗。
      端木萌的指甲死死扣住系在床柱上的布条,双手却因为出汗一次又一次脱力。虽然行湘和另一个侍女尧儿反复给她擦拭着脸上和脖颈上的汗,可她的头发还是完全被打湿,凌乱地缠绕在有些惨白的脸颊上和颈子上。她按着稳婆的嘱咐反复用力,却还是觉得孩子的头就卡在下面出不去。
      她已经分不清是□□、腹部还是哪里混着撕裂和抽筋的疼了,却仍死死咬住嘴唇——宫里的女子生产除了平卿贵妃难产而亡的那次没有发出多大哭喊声音的,她便也打心底觉得那样不体面,即便嘴唇已经咬的出血发麻、牙关颤抖,也最多只是在嗓子里发出嘶哑的呜咽。迷蒙间似乎萧晨匆忙进了屏风里来,迅速伸手掐住她的下颚,把她的嘴唇和即将遭难的舌尖解救出来,给她唇上的伤口草草上了点药,又给她灌进半碗参汤。
      萧晨一直安抚性地拍着端木萌的手臂,似乎嘴里还喊着些什么,但端木萌已经听不清了。迟迟没有进展,唯有血水一盆一盆往出端,急的师霖绕到后院扒着窗,透着窗纸模模糊糊盯着里面的情况,听着端木萌越来越大声的闷哼甚至尖叫,只能隔着窗子大声喊着她的名字。
      一阵几乎叫端木萌失去意识的阵痛袭来,她眼前一白,终于听见孩子的啼哭。
      唐烨和岳诗韫也都进来,高兴地看了看孩子,便叫早已选好的奶娘将孩子抱下去收拾清洗。师霖三步并两步跨进屋中,扶着端木萌的肩,笑道:“你太厉害了云姝,我们有女儿了!”端木萌吃力笑笑,脸上十分苍白,众人赶紧又将太医叫进来诊脉,确认没有旁的问题,那边就也有人跟着把滋补的汤食端了进来,哄端木萌吃下一些,便都退去,只留着师霖,好叫端木萌休息。

      师冉月只看了眼端木萌和孩子,就帮着先送端木婉回去歇息,又叫太医来诊了脉,才完全松了气。
      端木婉柔柔笑着:“怎么把你吓成这样。”
      师冉月心有余悸:“二嫂,你方才脸都白了,满头的冷汗,叫我怎么不担心?”
      端木婉眼神放空,半晌,直到师冉月觉得她是累了想要先走时,才又看向师冉月:“我自家的嫂子还没有过孩子。虽然我母妃是因为生完我的后遗症去世的,可我对女子生产还是没有什么确切的概念,直到今天,亲眼见云姝生产。你说女子,是怎么用肚子怀了那么一个比头还大的孩子呢?”
      师冉月安慰道:“也不是人人生子都像今日三嫂那么吓人的,去年大嫂生焕哥儿的时候就很顺利,稳婆来了不到一个时辰就生下来了。”
      端木婉摇头:“不是一个问题。六妹妹,我到今日认识你二哥还不足一年,虽然他是个好人,但我谈不上多么爱他。可是我却要为他花费这么多的精力去生养一个孩子,而好似大家都觉得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我却突然想不明白了。”

      三个多月后,师穆与端木婉的长女、师家的二姑娘出生。
      师霖与端木萌的孩子的名字是师霖亲自取的,因为正是荷花盛开的季节,便取“如有意,慕娉婷”的“婷”字,有希望她常享欢愉,就叫做“婷欢”。师穆与端木婉的女儿则是师道旷抱着熟睡的孩子端详良久,取了名字叫“景安”。师冉月说这名字听着像男孩子的名字,又问师道旷名字的寓意:“我要给姐姐写信呢,正好叫她知道。”
      师道旷笑了笑:“许愿年景安定罢。”
      未曾想,一个月后,吏部上书弹劾师道旷在办承平郡主和云和公主婚事时侵吞国库财产,上“念公主、郡主之情,兼阳曲侯多年劳苦”,只降为御史大夫。
      师吟月往家中连寄了好几封信,给师冉月的那两封她摊在桌子上尚未拆封。吟月会说些什么她大底心里都有数,没什么好着急的,反倒是如今赵老夫人听闻师道旷遭贬,犯了心疾,只好卧床修养。冉月忙着照顾祖母,看着一碗碗汤药喝下去却不见起色,反倒是赵霞云开始咳喘起来,急得去找萧晨道:“当真不能请胡太医过府吗?祖母这病总不能一直按原来的方子吃药,外面那大夫不知道祖母原先的症状,也不大敢用药,这怎么能行!纵然爹爹不是太傅了,却也是阳曲侯,何况御史大夫家便轻贱了太医的面子吗?”
      萧晨摇头叹气,只教人再多请几位大夫一起诊治,道:“我已叫我兄长请应郡的名医进京了。太医是今上眼前的人,怎么敢在这个时候与我们有太多瓜葛。”
      师冉月无奈,只得一边亲自照顾着祖母,一边继续督促人找寻靠谱的名医。可京城中虽广罗天下能人异士,然则官宦人家多还是请太医过府诊治,既彰显地位,又能打听些宫里的事,何况太医的医术虽不能说是天下数一数二,但在宫中做事总也是叫人放心的。而京郊和京中寻常百姓人家看的大夫,往往不想惹上事端,听见是官宦人家相求,无论有多重的礼金,也总是闭门不见。
      师道旷面对母亲的病却也不能多做些什么,在朝堂上仍昂首淡然,回家面对母亲与着急的女儿却总是愧疚得无以复加。赵霞云虽没什么力气,却只笑着安慰儿子与孙女,又详装严厉,对师道旷道:“不要为我浪费精力。你要看顾的不是我这一个老太婆,而是全家的人。如今也是有孙子孙女的人了,凡事都要思量妥当、再妥当。”
      对师冉月却温柔道:“生死有命,原本就是上天定下来的事,无须为此太过悲伤,也不该妄加干涉。”
      师冉月扭过头红了眼眶,正巧端木婉和端木萌抱着婷欢和景安来陪老太太,师冉月也就先抽身到岁苍斋的小露台上。音儿找到她,急忙为她披上厚披风:“如今已是腊月了,姑娘你怎么还到这露台来,当心吹风着凉。”
      “着凉算什么。我瞧着祖母一口血一口血混着药往出吐,才是难受。她原先......原先还......”师冉月哽咽起来,音儿轻轻搂住她,拍着她的背安慰着。明明比自家姑娘还小半岁的年纪,却仿若姐姐般一心一意照顾着师冉月。师冉月把头埋进披风和音儿的臂弯,好一会儿,才带着鼻音道:“原先她还瞒着我,叫齐娘帮她掩饰痰盂和帕子上的血,这些天却也不避讳着我了。”
      她好像已经准备好要离开了。

      这是师冉月第一次经历死别。
      祖父师虑去世的时候,师冉月尚还未出生。她也只在祖母和父亲偶尔说起往事时,从他们对祖父的追忆的言语中,隐隐感觉到怀念和伤感。
      真正披上麻戴上孝,看着满府白纷纷,她才渐渐意识到这不是她穿着素衣又去谁家吊唁应酬了,而是她的祖母,住在岁苍斋,为她修小露台、时时准备着果脯的祖母。
      尽管早有准备,她还是感到揪心的痛楚,在每一处提醒她祖母过世的地方,都好似有双无形的手逼着她一次次红了眼眶,匆匆躲回留华轩。音儿也只站在一旁沉默着陪着她。她枯坐在窗前,直到窗外渐次掌灯,逐渐亮起的灯光透过窗纸将她从发呆中唤醒,她缓缓活动了下脖颈,音儿于是便也上前将桌上的灯点亮,有两个小丫头也进来,将屋内余下的烛火都燃了起来,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师冉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听说惠嫂这几日忙得腰疼病犯了,她只你一个女儿在身边,晚上你就不要留在这儿了,回去照顾你娘罢。”
      音儿担心道:“大少夫人已经将我嫂子和姐姐从庄子里找来了,白日里帮我娘打下手,晚上照顾她。水杏姐姐才离府没多久,下面的小丫头手脚不利索,照顾不好姑娘。”
      师冉月叹气:“也罢。”看着音儿无比认真的样子,她倒是轻轻笑了下:“你才多大,就叫她们‘小丫头’。”
      音儿道:“我及笄了,外面侍候着的那些小丫头不过八九岁,齐娘又不回来了,我怎么能把姑娘单独留在这儿呢?”她头上的一个银的坠着个青玉铃兰花吊坠的簪子便是她及笄时冉月送给她的。平日里她也还会在头上点缀一两朵彩色的绒花或是几只珠花,如今阖府守孝,她便也除了白布条只插了这只簪子在头上了。
      实际上如今府中倒远比不上上次师焕出生后忙乱。年关未过,如今朝堂局势又格外紧张,竟也没有多少人来亲自吊唁,大多只写了挽联送来便也作罢。吟月怀了身孕不能回来,官和言不知为何也被她父母关在府中不许出来,使得师冉月便也只有家中这几个嫂嫂和音儿可以说说话了。
      端木萌沉默地跪坐在灵堂里烧着纸钱。对面是同样低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端木婉。唐烨也似乎是因着风寒病倒了,半个月未见好转,除了她身边的陪嫁叶妈妈和大侍女青芜、岁荷照顾,旁人一概不见。于是便是萧晨作为长媳出面应酬主持。
      窗外的雪下得淅淅沥沥,在地上积聚起一滩滩泥,似水似冰,叫人生厌。
      端木萌想她其实该是最能预期到如今的局面的,甚至比在高堂上立了半辈子的师道旷还明白——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是她的父亲,是平时可以撒娇唤“爹爹”,震怒时便要立即跪下低头叫“皇上”的人。今上十八岁登基,从父亲手上接过了淮朝一百七十余年的江山,也接过了无数祖宗家法、陈规旧习。先前世人称他是中兴之君,任用师虑、师道旷、岳义、岳和、户部尚书施仲等人,平复北疆,收复东北失地,治世有方,硬是把这艘已经行到中途飘零单薄的航船纠正了些航线,叫人仰佩。然而大概十来年前,他便逐渐行老庄“无为之治”,放手朝政,渐渐不再做出什么新的决断,也越来越叫外头的平民百姓看不清天子的形象。
      但是她是知道的。她知道他枉杀了崇义县主的丈夫又匆匆把亲女儿观文公主嫁给好色滥赌的崇义县主的儿子......为了把控太子迟迟不封太子妃又叫人给太子喜欢的舞姬和缨喂了红花封为太子贵嫔......还有平卿贵妃——外人看上去无上荣宠的原来的纯妃官月舟,她不会忘记她是怎么死的——难产吗——那分明是中毒!只因为官家氏与师家交好,而太医说纯妃怀的可能是个皇子。
      一桩桩一件件,她自小看见的听见的想明白的,一切都告诉她,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杀伐果断喜怒无常。只涉及百姓或家国大事时他会显得无比明智公允,可一旦有人疑似染指他的权力、毁坏他的形象,他会阴晴不定,抬手戏弄、落手毁灭。
      师家的未来似乎显而易见,她出面也不会有什么用,她不过是个身上既流着端木氏又流着岳氏的血的公主,一个名碟摆在宗庙族谱里给天下人和祖宗看的公主。而面对师家之事,她就只是师家三公子师霖的妻子,仅此而已了。
      只是她不明白师霖为什么仍然很潇洒不羁云淡风轻的样子,除了对祖母去世的伤感,好像没有别的情绪。师穆也是如此,仍然沉稳平静。萧晨也是。甚至师冉月似乎也是。
      她手边的纸钱已经烧尽了。抬头,她对上端木婉的眼睛。
      师霖走进来,给赵霞云上了香后,向她伸出手。她借力起身。二人并肩向端木婉点头示意便出了灵堂,端木婉也微微笑笑,便又继续叠着经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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