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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四月里,桃花开了遍地。
      书房里,端木萌一步步往前,把师霖逼到书案和太师椅的夹缝中间,师霖却只笑嘻嘻地扶着她的肩,把她按到椅子上坐着——她如今身子又大了,不方便得很。她在安放赵霞云牌位的那一天,跪在祠堂里突然晕了过去,太医一看才知道是年前的事情了,把上到唐烨岳诗韫下到师霖担心得不行。师家遵循老祖宗的家训,守孝过了四十九日一应事宜便照旧,这是往昔于战乱年代,无比重视生产而其余都是次要带来的家训,也在与其他人家家训的对比中,给师家后人带来了快速调整情绪和永远往前看的习惯。
      于是师家如今又与一年前的情况相同:再次同时有两位孕妇端木萌和端木婉。
      师穆和师骁被调到京郊军营,而师霖如今赋闲,却也不常呆在家里,但是但凡在家就紧着端木萌和孩子们,顺便嘱咐妹妹照顾好二嫂,拜托大嫂照顾家里三个小孩子。
      端木萌认真盯着师霖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你的事,或者你家的事?”
      “说什么呢,这也是你家啊。”师霖打哈哈道。
      “别闹,我说正经的。”端木萌一巴掌打在他胳膊上。
      师霖仍旧顾左右而言他,招呼着行湘她们来侍候端木萌换下汗湿的衣服,自己踱出屋去,只道:“将来你就知道了。”
      留华轩里,师冉月合上窗子,把北面院子里三哥和三嫂还有丫鬟们的嬉闹声关在外面,拉着眼眶红肿的官和言坐在内室的榻上:“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
      官和言话音里满是哭腔:“宫里来了密旨,要我嫁给闽中郡王。先王妃下葬后便要准备婚事了。”闽中郡王同时娶了一妻一妾,郡王妃荆栖是安王妃的堂妹,侧妃是上任丞相宋期之女宋滢。荆栖成婚不久就怀了身孕,朝中都以为会是今上的长孙,因此还专意庆贺,师家也往郡王府送了礼,谁承想怀胎五个月时突然小产,孩子没了,也带着荆栖出血不止,最终血崩而亡。
      大家都以为闽中郡王会等三年后扶正宋滢,甚至荆栖的葬礼上就已经有人暗中示好宋滢,官和言还与师冉月私下里讨论过荆栖为何会好端端的突然就滑了胎,谁承想宫里却先下了密旨叫官氏准备婚事,只等荆栖正式下葬后,就要立官和言为闽中郡王妃。
      师冉月背上突然起了一层冷汗。她看着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的官和言,心中突然有一个令她胆寒的设想:人质。
      名门望族送女子进宫或嫁入皇族,简直像是在交人质给端木氏。
      她扯嘴笑笑,笑容却像是洇水又风干的书页般褶皱:“总归是正妃。你能做好的。何况就算真有什么,先王妃家族不显,荆氏又只在息州势大,但你的父兄都在京城,宫里也要看着平卿贵妃的面子,你将来的日子肯定也会是好日子的......我刚叫小厨房做了扯面,你要不要来一碗?”

      师吟月看着端木婉歇下,便匆匆回留华轩拿了信,往前院去找师霖。
      “姐姐来信,说诏书令李既和李泊即日出征西北平叛。”
      “同时去的还有定陶公主的驸马岳炳。”师霖沉声道。他接过师吟月的信又看了一遍,只道:“你给她回信,叫她莫要着急,总归新宁公主仍在侯府,叫她好好养胎,安心把孩子生下来。”
      师冉月皱眉,正欲说些什么,师霖的随侍袁例却敲了敲门道:“后院传话来,施尚书的夫人来访,夫人叫二小姐回去见客。”师冉月应了声,从师霖手中抽出师吟月的信,便匆匆回去了。
      一路上师冉月都在调整心绪。户部尚书施仲的夫人唐昧是贤妃唐瑾的嫡亲姑母、唐烨的唐姑母。她与施仲没有儿子,也没从宗族过继,只有两个女儿,大女儿施谧嫁给了岳义的侄子岳和,也没有亲生的子女,只有三个庶子女,然而她却亲自抚养了岳义的亲孙子、定陶公主的驸马岳炳,岳炳也待她如亲生母亲般。唐昧的二女儿则是当今的贵妃施荫,也是闽中郡王的生母。
      师冉月想着,脑子里却突然响起那天端木玄说的话:“朋党。”
      “虽然没有人挑明,但显然早在今上还是太子时为了笼络师氏把妻妹嫁给你父亲的时候,你们这一党就已经形成了。师、岳、施、官甚至唐、萧等等,你们这些家族一衣带水,早就已经分不开了。而这些人当年推今上登上皇位,如今也是他皇权的最大威胁者。并且,朝中不是只有这几个姓氏,宫中年轻的妃子也很少有出自这些人家的了。另一个党派还未完全形成,可显然已经在酝酿。一旦形成,便是无休无止的朋党之争,直到——”
      门前侍立的丫鬟掀起坠着流苏的帘子,师冉月抬头笑着进了留容轩,行礼道:“老夫人安。”
      唐昧笑着拉过师冉月的手,道:“好些日子不见,瞧着越发是个大姑娘了。”赵霞云去世时赶上施仲生病,唐昧又一到冬日里就犯腿疾不大能走动,于是便托女儿施谧带到了心意。因此唐昧上次见到师冉月,也得说是师焕出生的时候了。师焕如今已经能自己在地上走动两步,由奶娘在后面跟着以防摔倒,便有模有样地自己在地下转着,一个一个打量周遭坐着的人。
      婷欢和景安还由奶娘抱着见客,她们俩各自完美继承了自己母亲的性格:婷欢活泼跳脱,很精神地咿咿呀呀个地不停,葡萄般的眼睛转得飞快;景安则很安静,被奶娘抱着一会儿就睡着了,虽然是眼尾微微上挑的眼型,脸骨也偏瘦削,但整张小脸看上去很柔和。三个孩子最大的相同之处便是鼻子:山根处偏矮,鼻峰却很高,几个月大的时候就能看出来,和他们的父亲姑姑如出一辙。
      唐昧自己没有孙辈,又喜欢小孩子,抓着机会便要抱个不松手,直到唐烨笑着劝说她莫要伤了手,她才恋恋不舍地把景安交给奶娘,而另一边先前抱过的婷欢却又冲她伸手咿咿呀呀地讨抱了,看得一屋子大人都笑起来。
      正笑着,却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见袁例掀开帘子闯了进来,未待唐烨出声责备,先道:“史太尉带人来抄家了,请夫人小姐们回避。”
      众人登时大惊,廊下一个侍立的小丫头甚至叫出了声,却又立刻被旁边一个年长的婆子拧了耳朵拉了下去。唐烨立即起身,呵斥住了惊慌失措想要逃窜的丫鬟婆子们,又给惠嫂使了个眼色。惠嫂心领神会,立即出门管束内院的一众仆从。唐烨旋即着人将唐昧从后院角门送回施府,接着问袁例道:“三公子在何处?”
      “属下来的时候公子还在集德堂。宫里皇后娘娘送了信出来,紧接着钱公公就先来宣旨了。”
      “你回去跟着他罢。”唐烨点了点头,又立即吩咐青芜去将岳诗韫叫来,萧晨已先领奶娘们将孩子们抱到留容轩东厢。
      师冉月屏气看着母亲和嫂子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一切,仿佛抄家并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只是接待一下新上任的史太尉来做客。她只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很重要的事,心里一直吊着。却是音儿小声在她耳边惊呼了一下:“姑娘,妆匣里的信!”
      师冉月一惊,立即道:“你即刻回去把信取来,从蒹葭馆前走,莫要让多余的人看见。”音儿应声便走。师冉月心里凌乱着,顾不上母亲和嫂子们又在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只好兀自坐回椅子上,手指没有节奏又快速紧密地轻轻敲击着把手,直到音儿回来,用帕子包着一卷信纸,悄悄塞进了师冉月的袖子中。
      未几,史太尉带着两队官兵进到留容轩前,唐烨和岳诗韫步履从容走了出去,迎面对上他。史太尉一双尖眼带着笑向她们行了个礼,道:“二位夫人好。敝人奉今上的令,来贵府探看一番,想必府上三公子已经告知您们了吧?”
      唐烨面无表情,只道:“请自便。”
      史太尉也不计较,只一挥手示意身后官兵,笑道:“失礼了。”
      官兵们得了指令,向四周散去,随手挥着刀剑砍在花草和石柱上,带起的尘土瞬间搅得整个院子乌烟瘴气。岳诗韫拿起帕子随手掩住了口鼻。史太尉悠哉悠哉地睨了她一眼,接过身后站着的侍从奉上的茶,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随手把剩下的茶水浇在地上,道:“云和公主殿下和承平郡主殿下可也都在呢?”
      闻言,一早立在门边盯着外面动静的端木萌待不住了,抬手便掀了门帘跨出门去,杏眼圆睁,道:“本公主自然好好得在这里。史自兴,别说你如今只是成了太尉,便是你来日封了三公,也容不得你在我面前不敬!”端木婉也随她走了出来,虽未开口,只默默立在端木萌身旁,柔和的五官轮廓却是不怒自威的气派,眉眼仿佛是蒙上一层冰霜的剑,只冷冷盯着史太尉。
      史自兴却也不急,笑着照礼给端木萌和端木婉行了礼:“臣怎敢不敬公主、郡主。”却又直起腰身来,瘪着嘴道:“不过公主和郡主如今也是师家的儿媳了,也得与师家、共——荣——辱——不是?”又转向唐烨:“唐夫人如今也莫拘着礼节了,请贵府女眷都出来罢?这留容轩,敝人自也得探看一番,免得叫我手下这帮粗人没轻没重伤了谁不是?”
      话音未落,萧晨已带着师冉月走了出来,后面跟着奶娘各自抱着三个孩子。而紧跟着又有五队家丁装扮的,两两抬了五口大箱子到院中一字摆开,伴着先前去四处“探看”的官兵空着手一一回来。唐烨笑了笑:“想必太尉的手下也没有什么收获,免得太尉没法回去交差,我们家替你先准备了些出来。”
      萧晨抬手示意,箱子一一被打开,两箱是装满的金条金块,两箱是银子,还有一箱翡翠珠宝的首饰,看得官兵们眼发直。史自兴铁青了脸,扫视了一圈满目狼藉的师家宅,嘴角勾着诡异的弧度。这宅子之精美,皇家园林亦不遑多让。从前他在此应酬,对师道旷,甚至是师晟师穆师霖师骁,卑躬屈膝,如今目之所及满目疮痍,他的心头涌起蒸腾的快感。他抬脚,踱了两步,到那口装满首饰的箱子前,弯下腰,伸手捞了一把珍珠,又张开手让珠子如沙子般从指缝慢慢滑落回箱子里。又拿起一个红宝石的戒指,对着阳光照了照,挤到自己粗肥的手指上,对着唐烨和岳诗韫转了转手,道:“谢夫人好意。”而后便转了身,也没管那几个箱子,带着望眼欲穿的两队官兵离开了内院。
      师冉月顺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望去,被砍的东倒西歪的杨树后,隐隐能看见祠堂被砸开的窗棂,像被人骤然砍倒的巨木突兀又诈眼。
      史太尉背着手,路过集德堂,见师霖仍双手垂着拿着明黄锦缎的圣旨,脸上看不出表情,却似乎隐隐带着些嘲弄的笑意,目送他们离开。袁例站在被一刀切断的檀木案几旁,微微垂着头。主仆二人倒仿佛只是如常送客,不见端倪。史自兴觉得什么情绪又从腹中席卷到整个胸腔,眸光暗了下来,却终是什么也没说,转身迈出了门。

      “我母后身边的人传了消息出来,侯爷的确是在宫中。”端木萌看着皱眉的唐烨,和岳诗韫对视了一眼。岳诗韫抚上唐烨的小臂,开口道:“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都在宫里,不会有什么事的。”唐烨却仍紧皱着眉,头微低着,双目似是盯着眼前暗红色的地毯,又似是在放空。端木萌见状,道:“不如我进宫去打听一下罢?”
      唐烨仍未说话,岳诗韫却眼神示意端木萌快去。端木萌抽身便要出去,却迎面撞上走进来的师霖。师霖满目严肃,沉声道:“新得到的消息,这次怕是要不好。我已送信给大哥、二哥和四弟。我想先去东宫找太子殿下问问。”
      唐烨一下子活动起来,身形却有些发抖,起身看向儿子,道:“分清主次。若是,若是有万一......我们不会怪你,你父亲也不会怪你。”师冉月闻言一愣,盯着母亲却说不出话,只好又转头看向萧晨。萧晨却也只微微垂着头,似是早已知悉,完全默认。师霖也很镇定,只沉沉望了母亲一眼,随即安抚住端木萌:“你身子不方便,在家歇着,等我消息。”
      端木萌有些恍然。她似乎从师霖眼底看出了什么她不想承认的东西,却也强忍着点了点头。师霖于是放下她的手转身离去。尧儿快步上前搀扶住她,接住她的重量。端木萌却微微侧身攥住尧儿的手,嘴角有些干裂,像是枯败的玫瑰花瓣,道:“叫人备车。我要入宫。”
      端木婉手扶着腰走过来道:“你入宫,只会提醒今上师家还有个你在。”
      端木萌扯唇笑笑:“总不至于......虽是天家,我十几年伴他膝下,父女亲情,总不至于——一文不值。”
      唐烨已然平复了呼吸,又恢复了她端直站着的身姿,她目光柔和,像是庇护雏鸟的大鸟,温暖又密实的翅膀笼罩着后辈。她看着端木萌道:“且去吧。”
      萧晨便也吩咐着:“叫成伯替你备马车。尧儿,行湘,照顾好你们主子。”
      目送着端木萌出去,唐烨眸光里渐渐暗了下去,随即叹了口气,又转向仍没有缓过劲来的女儿,走到她面前缓缓拍了拍她的手:“今晚陪娘一起睡,嗯?”
      师冉月冰凉的手反握住母亲戴着苍碧色老玉镯子的手腕,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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