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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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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忙碌但团圆在一起过年的师家人未曾想到,开年第一件事,是师晟外放沉州。
沉州离逢州很近,地处江南,虽不如逢州富饶,但也是个好地方。不过以师晟的资历,外放本应该最多做个通判,完全不至于直接任为沉州太守。
不管别的,唐烨和萧晨已经张罗着先给师晟收拾行李。师冉月帮着忙了一会儿,见差不太多,便自己回留华轩歇息去了。自年前转过来这一两个月师家上下实在是忙碌,而师冉月起初是被唐烨强押着学习管家看账,到后来她从前对萧晨她们管家时的样子的崇拜又回来了,自己也想争一口气把事情都做好了。虽说的确颇有进步,可也实在累人得很。
音儿叫小厨房给她下了碗香菇鸡脯面来,师冉月便一边吃面一边拉着音儿抱怨:“从前这些事我好歹还能与姐姐说说,如今她出嫁了,我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音儿道:“想来姑娘找三少夫人商量也是一样的。”
师冉月叹气:“她害喜严重,这都快五个月了,仍总是犯恶心,我也不敢去劳累她。和言性子直,不懂些弯弯绕绕,不然我与她说也是好的。”
“只是姑娘,这次大公子的事会不会和先前楚王世子与您说的有关?”
师冉月冷了神色,想起端木玄与她说的“要变天了”,心里理了理这半年来的事。尚公主、娶郡主、迎长孙,师晟又看起来荣升,师家越发烈火烹油。
“你去着人问问三哥,楚王一家何时离京——不,算了,我自去问。”
从酒楼离开,外面已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虽说春日里“一场春雨一场暖”,然而这二月末的雨却好像卷着残冬的寒气,叫人身上发冷。
“姑娘,咱们是自己出来的,奴婢也没有带披风,还是快些回去吧,免得冻感冒了。”
师冉月脑子里却仍刻着方才端木玄那句“捧得越高,摔得越惨”,对音儿的话仿若未闻。恰此时,对面茶坊里却传来一句呼唤:“师二姑娘,我家夫人请您上楼坐坐。”主仆二人抬头一看,竟是林绵身边的侍女樱桃。
师冉月抬头看见茶坊二楼半掩着的竹窗里隐约的鹅蛋青色衣衫,正是林绵素来喜欢的颜色,心微微下沉,带着音儿跟随樱桃上了楼。
师冉月在林绵对面落座。樱桃关上了包间的门,林绵抬手放下窗户,摘下头上的帷帽,漏出一双清明的杏眼。师冉月问道:“绵姐姐不是与世子一同来的?”
“自然不是。他大概也不知道我跟过来了。”
“你听见了我们方才说的话?”
“没有。隔着一条街巷,你们又合着窗子,又有雨声,哪里听得见什么。”林绵淡定地喝了一口茶。师冉月闻言却眯起了眼,她大概知道林绵是以什么样的立场找来她了。
“我记得从前我们一起听戏看话本子的时候,绵姐姐最讨厌惯会拈酸吃醋怀疑旁人与自己夫郎或妻子有染的人了。”
林绵直言:“我不在乎你们有没有越轨,六妹妹。即使你明日就嫁给他做世子夫人,我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反正早晚那个位子上都要有人,是你我说不定还开心些。但是我也要为我自己考虑,楚王府没有外人看起来那般简单,楚王妃待我很疏离,那两位郡主也都不是好相与的,他们兄妹三人三位生母,平日里说话都得处处小心。我尚未立稳脚跟——”她吸了口气,又道,“我知道承祐二年你做云和公主伴读的时候见过他,他还给过你玉佩,也许你们之后就没有联系,但是少年相遇,总是有些情谊在的吧?我虽原是慕州人,可在慕州的那几年也未曾见过他。”
师冉月闻言一愣,随即似乎嘴角带了些林绵看不懂的笑:“三位生母吗?楚王内宅的事我倒也不太曾听说。”
林绵点头:“楚王的原配是他还只是五皇子时的皇子妃,叫作唐珞,就是如今贤妃娘娘的堂妹,与你母亲唐夫人也是同族,承祐五年的时候因病去世了。同一年楚王就迎娶了商户出身的王妃辛氏,也就是如今淑宁郡主的生母。淑宁郡主与辛氏一同进府时就已经十岁了,若真是王爷的血脉,那大概辛氏也早就是养在外面的外室了。承祐六年辛氏因病暴亡,而后楚王才扶正了原先的侧妃萧氏,也就是如今的楚王妃,沐安郡主的生母。”
讲完这些,似是如梦初醒般,林绵歉意地笑笑:“我如今也算楚王的媳妇,这样妄议长辈总是不好的,你只当故事听吧。我也是这些日子好不容易打听明白这些旧事,才好不出错,实在是无人说了。”
师冉月却仍带着一副考究的眼神,道:“这么说,世子的生母是唐氏王妃?”
林绵八卦般讲:“自然。府里的人都这么讲。不过王爷是承祐六年也就是辛氏王妃去世的那年请立的世子,有人说这是对唐氏王妃的补偿,我倒总觉得不太对,也不好仔细打听。”
师冉月也只听八卦般笑笑,却骤然转换了话题,道:“你大可不必担心。我们所说的事与内宅无关。告诉你地址引你前来的那个人最知道我们谈的是什么了,你大可以直接去问她。”
林绵僵了僵。
师冉月了然于心,又道:“明日你们就要启程回慕州了罢?”
“没错。”林绵揉了揉眉心,似是有些恼怒,又有些无奈。师冉月却扬起笑容,眼里是真诚的笑意,像头上轻轻晃动的银铃般惹人喜欢:“以茶代酒,祝你一路顺风、万事胜意。”
林绵愣了愣,旋即也笑起来:“也祝你一切安好、逢凶化吉。”
师晟外放后,萧晨的身体也逐渐好转,但总放心不下小师焕,精力大不如从前。年后端木婉又有了身孕,仿佛师焕的降生连带着把师家这一辈的孩子全送过来了。唐烨一半欢喜一半愁,终还是抓了女儿师冉月做苦力,顺带时不时请岳诗韫放下诗书捡起账本。
音儿偷偷与师冉月讲:“我娘说以夫人的能力自己一个人管一大家子绰绰有余,之所以总劳烦岳夫人,是怕大姑娘出嫁后,四公子又常在练武场呆着,岳夫人太无聊烦闷,而之所以叫姑娘你帮忙,则是觉得——”
“觉得什么?”
“姑娘你太愚钝了!”音儿话音未落就拿着针线筐跑出了屋,徒留师冉月对着又交到她手里的账本干瞪眼,而马上还要端起笑脸来给师家上下发放月钱。
那就克扣音儿半两银子吧。师冉月忿忿地想。反正音儿成日里与她同吃同睡,少这半两,却不知道实际上多出来多少两了。
唐烨却在每日晚间空闲时将师冉月叫到留容轩去专意教导:“如今只是先让你从旁协助,只是接触了几个部分。你须知道,这一个账本背后的学问可多了,几乎便可以涵盖全族上下内外大小事务。由家及国,太平盛世治理国家,讲究的便是要人经世济民。从税收到财政,几乎就是维持一个国家的根本。”
“齐家、治国、平天下?”
“是这个理。”
“可外面文人多宣扬视钱财如粪土。”
“所以他们只是文人,而非治世之臣。”唐烨轻蔑道,“父母教你们兄妹习书,是为了明理致用,文采飞扬固然是好事,可那不是看书的最终目的,切不可‘讳言财利’。”又拿着账本指道:“今日你发放月钱,可有什么感悟?”
师冉月想了会儿,道:“祖母、娘、二娘都是十两,崔姨娘、大嫂、二嫂、三嫂各八两,四个哥哥与我也是各八两,以惠嫂为首的三个管事娘子是四两,音儿她们各房的大丫鬟共十二人是三两,其余小丫鬟和粗使婆子三十人每人半两,不算前院小厮与护卫,每月公中在月钱上支出便是一百六十五两,是每月支出的最大头。”
唐烨摇了摇头:“你只是看这账本上记了个数。何况这只是今日来向你领月钱的人,各庄子里的人的开支都是惠嫂着人送去的,你明日还要再记上。我且问你,如今若咱们家中开支紧张,你该如何调整各项支出?”
“月钱依次削减一些?”
唐烨笑道:“具体削减多少?这般安排的依据又是什么?”
师冉月盯着账本皱眉,唐烨摇了摇手中的团扇,慢慢道:“咱们家中,上到你祖母,下到你们兄弟姐妹,各院的小厨房和基本物资都是公中统一配置,所以每月月钱主要不过是零用,这便都可以按需削减,家里人也不会多生怪。而家中仆从的钱便要当心。惠嫂、音儿她们这都是宽裕的,但小丫鬟们和粗使婆子,许多要靠月钱勉强维持生计,若有些什么急用,比方说家中办红白大事,或有人生了重病,光靠月钱可能还不够。此时削减便要度量着不能断人生路,否则轻则仆从办事马虎糊弄、消极怠工,重则则是他们要起来反抗你的时候。”
“可若适当削减也不能保证收支平衡呢?”
“那就放奴。将外面雇来的人解雇,买来的人再卖出去。且记住,先卖后解。买来的人都是奴籍,他们的命是在我们手里的;雇佣的人则是自由身,倘若出了岔子,闹大了,虽也可以解决,但面上不好看,过程也麻烦。这只是人员上的开支,另一项重要的支出便是采买。采买此事,你只能控制钱从府里出去和东西从外面进来,个中过程却是专门负责此事的人办的。我们自幼长在内院,并没有他们更知道市集上的具体行情。”
“那若是有人从中谋私该如何?”
“谋私利是必然的,你无法接触到最下边的人,而中间的人或多或少会为自己考虑,这点私利也是他们效忠你为你办事的动力。你只需运用手段适当约束,把私利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内便可。”
师冉月点了点头。唐烨接着又问:“这是把钱给你叫你安排如何花的方法。可这钱是从哪里来的呢?”
“爹爹和兄长们的俸禄,侯爵的食邑,年节的礼金,庄子里的上供,还有铺面的租金?”师冉月边翻看账本边答道。
唐烨摇头:“少了最重要的一项——田租。”
师冉月恍然。唐烨又接着道:“你爹和你兄长们的俸禄每年加起来不过二百多两,阳曲侯的食邑是虚给的,每年按理五百两,实际上能有三百两便是好的。公主和郡主的食邑都是她们的私房钱不算在公中,年节的礼金人家给进来,我们还礼说不定更多,是以,公中的钱主要来源便是庄子里的上供、铺面的租金,还有最多的田租。”
“可我看那田租不稳定得很。年前逢州的管事岳伯不是还跟爹爹说今年又没收到预定的租金?”
“但田租,是能从中榨取最多的。我们敬奉皇天后土,实际上不都是希望能有好的收成?不只是每日在土地上亲自劳作的农民,我们所有人都是要靠土地吃饭的。再者,对于农民来讲,他们的靠土地吃饭,是希望有好的收成,以便交完田租或赋税后自家所剩还可糊口,而我们靠土地吃饭,除了你所听的田租,还有每年交上来的稻麦实物,甚至包括厨房里用的柴草。还有些果子蔬菜,量少且精的进了厨房,量多的也由管事带人直接到集市上专卖,换作银钱交上来。
“京城里和逢州我们家的商铺,少数是家生子在管,多数租了出去,而租者多是些工匠手艺人,他们籍贯上是自由民,我们只能收租,无权指使奴役。而且国家律例对商税等规定严格,限制颇多,我们从中干涉便容易出岔子。何况铺面的位置十分重要。京中东坊和京华道上那作酒楼的和卖脂粉的、还有逢州主街上的几个铺面就颇赚钱,西坊的和逢州其余的就差些。”
还有那两个青楼。师冉月默默补充。
“庄子里的上供是占少数的,一则皇上赐下来的那两个庄子,大半还是要供给上面的。二则庄子多在山丘上,土地不甚肥沃,大多也都栽种果树和木材。木材生长耗时久,果树产的果子若不能及时收成和售卖便容易腐烂,虽卖出去看似钱多了,可我们先前投入的也不少。土地则不一样。农民租种我们的土地是要自己缴税的,只要不超过律例太多,这田租收多少便是我们自己定,而佃户不光要向我们交田租,还要上供实物,那么如果你放任他们偷懒,收上来的就少,如果安排专人管理催使他们多劳作,收上来的自然就多。农闲时还可以将佃户调来做工,这便是免费的劳力了。”
师冉月瞠目结舌:“可这便不是压榨了吗?”
唐烨冷淡道:“你所要做的,是先管好自己。慈善是有空闲有余力时做给旁人看的,各家不过都是摆个样子。你看城中那些伯爵、子爵和四品官往下的人家,怎么就不施粥?施粥的人家里那些家底薄的,那粥都快比得上清水了。何况我们供给他们土地,留他们一口吃食,总比你去施粥的那些流民要好吧?”
师冉月低头,看着账本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