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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七月二十日,师家长媳萧晨生下了师家长孙。
      这也算是一件足以惊动全京的大事。平民百姓乐得嗑着瓜子听说书的再讲一遍师晟萧晨伉俪情深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故事,而朝中上下官员公侯也都忙忙碌碌准备着贺礼或者登门道贺。
      上到太子贵嫔和缨亲自到阳曲侯府代表东宫赐礼,以及陇西郡王、闽中郡王还有还没离开京城的楚王一家亲自道贺,下到师道旷与师晟师穆的同僚门生纷纷而至,不在京的也早都算好了日子将贺礼送到。师家上下热闹非常,连着几日门槛子都要踏破了。比起端木萌下降时按着皇室礼仪一切井然有序的热闹,如今这种“自发性”的热闹显然更引人注目。师冉月本想着呆在师晟萧晨所住的留辰轩帮忙,免得大嫂刚生产完被人吵到,然而去了才发现自己压根插不上手,而大嫂却靠在榻上笑容得体的与各家来祝贺的夫人寒暄,连赵老夫人都提起兴致与几个相熟的老姐妹品茶聊天,于是师冉月果断离开家里,跑到师家为庆贺长孙降生在城门口摆的粥棚去帮忙了。
      “想不到二姑娘如此‘善心’,居然亲自来施粥,是为你那刚出生的侄儿祈福,还是为你师家赎罪?”
      “怎么,不行么?”
      “我只是没想到二姑娘看起来冷心冷肺,竟会喜欢做这样的事罢了。”说着竟也从旁边拿起一个空碗递了过来。
      师冉月看着眼前伸过来的碗,心中暗恼此人竟不顾她与他的身份,如此光明正大地到这里来寻她。纵然她戴着帷帽,可这里是师家的粥棚,但凡有心的都能晓得她的身份。若叫人传出话去编排她私会外男——她自己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妥,只是讨厌麻烦罢了——那么这个麻烦的祸根便很值得“千刀万剐”了。
      他大概也不会觉得这样不妥,又或者他知道这般不妥,却不愿多为她考虑几分,甚至或许存了几分故意的心思——他是只会考虑自己想得到的。
      心里这般想着,她却还是微笑着将粥勺交给音儿,自己将端木玄引到一旁的长凳上倒了碗茶。好在二人都一身素服,也没有很突兀。
      端木玄端起茶碗闻了闻,笑道:“掺了蜜的茉莉茶,想不到二姑娘如此喜甜。”他低头喝了一口茶,显然不太喜欢这股甜味,眼角都跟着有些抽动,却还是放下茶碗,唇角扬起好看又爽朗的笑:“二姑娘大可不必着急送客,私认为上次相叙后,你我如今也该算是一半的合作关系。如你所见,你二哥与平承郡主的婚事我已经说对了,你也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师家爵位官位已堪称朝中第一,三公中太师和太保都空缺,丞相宋集是今上自东宫起的亲信,沈太尉已年老,兵权一半在后族手里。此时师家不仅有一位嫡公主,又将娶一位外封藩王的王妹。物极必反,树大招风。
      师冉月低头,啜饮着喝完了一碗茶,又低头理平了粗茶色布裙上的褶皱,抬眼道:“世子如今的身份和平承郡主没有什么区别,对于师家来说自然也没有什么不同。”她凝视着端木玄的眼睛,“何况一棵树从根系起栽培了这么久,轻易不会被连根拔起。”
      “我自然与平承郡主不同。安王并不能给师家添砖加瓦,而我不一样——二姑娘应该已经体会过一次了。”端木玄湛青色的瞳孔里带着些嘲弄的笑意,“再者,你只是从常理上觉得树不会被连根拔起,没有想过有时候事情不会按常理。”
      “他无法善后。”师冉月很平静。
      端木玄仍是带着笑,“坐在那上头,他想怎么善后,就怎么善后。”
      帝王看似要平衡朝廷,兴许某些君王还要努力依附某些势力维持自己的地位,然而说到底,只要底层的架构没有散,统治者的利益仍然保持一致,那么皇权永远至上。朝廷各派各人的权力、地方望族的影响,的确会有让君王忌惮之处,但说到底也不过是皇权的附属品,来自帝王的赐予。
      师冉月不愿再和端木玄绕弯子:“你若想得到你想要的,必然要让我们看到你的诚意。何况既然这些都暂时无需建立在我们的婚姻基础上,那么世子大可不必每次都来找我。毕竟从世人眼中看,我能给你的只有婚姻。”
      “我有一定要找你的理由,师容琯。”
      师冉月骤然提起一口气,紧盯着端木玄,却见他仍是一副翩翩公子的样子,嘴角笑意丝毫没有变化,甚至看到她的反应,连眼角眉梢都带上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笑意。的确是很像上任楚王妃辛氏,师冉月想。却还没等师冉月平复下这口气来,两人耳边就传来一句呼唤:“世子。”
      二人转头,却见是林绵从楚王府的马车上下来,见到他们,快走了两步,温柔笑道:“世子原来在这。六妹妹怎么也亲自到粥棚来了,五妹妹方才还与我念叨你,怕你中暑。我恰好命人做了酸梅汤带来,六妹妹也喝一碗吧?”
      师冉月掩去方才的情绪,也笑道:“不用了绵姐姐,正巧世子也要走了,你们便一同回去罢。”她眸光扫过不远处林绵马车旁立着的一身青衣的烟水,仍面不改色接着道:“我这有的是茉莉蜜茶,就不用酸梅汤了。”
      林绵很自然地挽上端木玄的手臂,与师冉月道了别,边一同向马车走去。临上马车,林绵不禁回头看了眼师冉月,那姑娘仍似是师吟月所说的没心没肺似的,已经又去她那丫鬟音儿那接过粥勺,招呼着流民施起粥来。林绵的眼中闪过一瞬莫名的情绪,迅速登上马车落下了车帘。
      烟水仍是雕像一般,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吩咐马车夫回藩王府。
      听着马车声远去,师冉月方才抬起头,看着留在地上的浅浅的车辙印,没一会儿就被来往行人的脚印和别的车马的印迹掩盖。音儿轻声问:“姑娘,真的不用与侯爷或者公子们说吗?”
      师冉月沉默了一会儿,道:“你去叫人回府,叫三哥来接我。”

      第五日黄昏后宾客渐散,直到送走了最后的来客,师道旷与唐烨脸上的笑才慢慢消退。师吟月扶着唐烨准备回去休息,师道旷却叫住她:“去把人都叫到望潮阁。你大嫂就不要劳累了,叫奶娘将孩子抱过来。”
      吟月应声,快步离开。唐烨给身旁的内宅总管事惠嫂递了个眼色,见人依次吩咐下去重新在望潮阁开一桌家宴,才松了口气,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休息。师道旷拍了拍她的肩,道:“辛苦夫人了。”唐烨扯唇微笑道:“哪有什么辛苦不辛苦。我们一家子人,在做的事目的都是相同的,便没有谁辛苦。”
      最先到的是师穆、师骁、师霖和端木萌,随后师晟也与抱着孩子的奶娘一同前来,然后是岳夫人和崔姨娘凑在一块到了,最末则是吟月扶着赵老夫人登上了望潮阁。唐烨奇道:“小六呢?这孩子这些天不见个人影,这个时辰总该从粥棚那边回来了罢?”又状似无奈,笑道:“这孩子原也不是那能体恤百姓疾苦之人,不过喜欢做个样子,竟还认真起来。”
      师霖忙道:“是官大姑娘午后去找小六玩了,小六递话说晚些回来。”师晟道:“我着人去接她。”却听一声高喊:“不必啦,我回来了!”然后便是噔噔噔一阵上楼的声音。只见师冉月仍着那一身粗茶色的布裙,头上一朵粉绿色的栀子珠花一闪一闪,额头上一层汗也亮晶晶的,鬓发都被汗湿了,略有些凌乱地粘在额头和脸颊上,音儿提着她那小茶壶在后面追她,也是有点狼狈。师霖笑道:“哟,这是谁家的野丫头疯到这来了。”冉月瞪他一眼,接过吟月给她递过来的茶一饮而尽,又借着端木萌拿来的帕子随意擦了擦汗,向师道旷和唐烨笑道:“我就晓得今晚必有好吃的,和言约我去吃护国寺新出的素丸子我都没去。”
      师晟和师穆都无奈笑了,师骁倒是皱眉道:“别去别去,我前日已经去尝了,难吃得很。”师霖也赞同:“那丸子胡椒味特别重,入口都发麻。”
      唐烨叹道:“你们两兄弟,成日里也别笑话小六了。”
      师道旷却罕见大笑:“爱玩好啊,玩出个名堂来,总比困在朝堂上战战兢兢强啊。”唐烨担忧地抚上他的手臂,赵老夫人却也笑道:“公主从前也是喜欢玩的,怎么嫁到家里来这阵日子倒消沉了?”端木萌笑道:“老太太别打趣我了。我这些日子随大嫂子学着看账呢,总不能叫母亲和大嫂子一直劳累操心。”岳诗韫喝了口专门供她喝的酸茶,道:“菜都上了,怎么一帮人光顾说话了。”其余人便也哄笑着,等老太太先动了第一筷,便也纷纷开始吃了起来。
      吃过了饭,师道旷便叫人让奶娘把孩子抱过来。方才众人吃着,这孩子也随奶娘在甫雨居饱餐了一顿,如今吃饱喝足睡得正香,一折腾倒醒了,却也不闹,被唐烨抱在怀里,看着这么多人也只乐。
      岳诗韫笑:“这孩子脾气倒好。”
      赵老夫人拿玉珏逗引着他,笑了一会子,也叹道:“想不到我也有四代同堂的这一日。”师晟欠身道:“孙儿不孝。”赵老夫人摆了摆手:“这是天命,事在人为的事,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师道旷看着孩子沉思良久,终道:“这孩子就叫‘焕’罢,鲜明光亮,英姿焕发。”
      师晟行礼道:“儿子替焕儿谢父亲赐名。”

      十月末,师穆与承平郡主端木婉成亲,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十月中旬便从已经飞雪的息州安王府出发,直到京城。冬月末,李泊又带着迎亲队伍自卿州来京,师骁也亲自跟着把妹妹吟月送到屏南侯府完婚,直折腾到腊月二十二才终于赶回京城,幸好还赶得上小年。
      一整年忙忙碌碌的师家又继续忙碌着准备迎接承祐十一年。后半年萧晨坐着月子,且她本身就体弱,月子里又被闹了一番,如今几个月过去也没太养好,可巧本来跟着学管家的端木萌才刚出师,也被查出来有孕,如今正是头几个月,不说经不经折腾,只一闻到荤腥便孕吐不止。于是唐烨开始紧急教导二儿媳端木婉管家,顺带拎着师冉月帮忙。赶上年节,实在忙不过来时,岳诗韫便也出场替唐烨应酬起来。她本来自小就是同姐姐岳诗君一起被母亲殷夫人按正室的标准教导的,自然也不会比她的皇后姐姐差到哪去。
      师冉月却着实累得够呛。她本来原先瞧着唐烨、萧晨管家游刃有余,甚至有些英姿飒爽,简直像内宅里的女将军,还很崇拜,而唐烨原先教导她也只是口头上的,未曾叫她实操过,直到自己接手了,甚至仅仅是帮母亲和二嫂打下手,她才知道什么叫忙得“团团转”。
      端木萌偶尔不乏的时候也来教她看看账本,抱着个梨完全恢复她从前在宫里随意的形象地啃——这是她现在为数不多吃到腹中不会恶心的食物,嘲笑她:“之前怎么没觉得你这么笨,这么简单的数,都不用你打算盘,都算不明白?”师冉月完全头昏脑涨,只教端木萌的侍女行湘赶紧把她家少夫人请走。
      “我大发善心主动来帮你你还不满意上了?”
      “你这是帮吗?就站在一旁说风凉话罢了。”师冉月吊着毛笔头口齿不清道。
      端木萌把毛笔从她嘴里抢下来,道:“非要我上手给你算才叫帮?那你什么时候能学会。你如今也及笄了,将来嫁出去,难道要回娘家随便找个嫂子去帮你管家吗?”
      师冉月叹气。还是叹气。
      “你说怎么女子就要学算账管家女工之类的事。”
      端木萌又拿了个梨,道:“也没不让你学别的。诗词歌赋你懒得背,骑射你也不愿意精修。”
      师冉月伸个懒腰,“反正内宅都用不上。”
      “这会子你又把自己归到内宅里去了。那外宅,男子们还不明白管家呢。什么事都有什么事的学问,是你自己把你自己限制住了。我起初也觉得这起子事麻烦无聊,不过熟练之后,倒也觉着有些趣味了。”
      端木婉这厢笑着端了盘酿梅来。她虽生在北国封地,但样貌性子都肖似她生在南方的母亲,远山眉、柳叶眼,还有秀气的鼻梁和一直水润的唇,嗓音也柔柔的,好似江南文人诗歌中的女子。师冉月无比喜欢听她讲话——除了教她算账的时候。
      端木婉笑道:“给各府送的年节里已经备好了,母亲叫你去和惠嫂看着装车,然后去盯着厨房的采买。账本就先给我吧。”
      端木萌问道:“给宫中的节礼也备好了吗?还有初一宫宴的衣裳。”
      “节礼备好了。合家是一份,你的是单独一份切莫忘了。衣裳惠嫂说明日便都能送来。”
      端木萌已吃完了那个梨,又塞了一个酿梅进嘴,叹道:“给宫中的一直都是最麻烦的,往日我在宫里看着收礼都烦的不行,今年你初来乍到,真是麻烦你了。”
      端木婉笑笑:“哪里的事。你我一直是一家,何必如此生分。”不过从堂姐妹变成妯娌罢了。
      师冉月在一旁很是认同端木萌的话。因着往宫中送的礼精细非常,往年她也喜欢旁观,给帝后的是一份,施贵妃的母家户部尚书施氏与师氏私交甚笃,又是闽中郡王生母,每年也是一份重礼。而陇西郡王生母莫淑妃虽然母家平庸,但毕竟也是皇子生母,明面上自然不能太作分别。唐贤妃所出的二皇子早夭,但她是唐烨的同族堂妹,里子是不能亏的。四妃以下不管。而东宫给太子的礼是一份,给和贵嫔的自须按贵嫔的面子太子妃的里子来安排。至于陇西郡王和闽中郡王今年分别成家,自然又是往郡王府分别单送。而闽中郡王妃荆栖是端木婉的嫂子安王妃的堂妹,有了这层关系,今年起也免不了多些往来。
      不过暂时逃离了账本的师冉月选择及时行乐。惠嫂是音儿的母亲、师道旷乳母的女儿,作为内宅总管事多年,对这些事早就轻车熟路。想必母亲教她去帮忙完全是让她放松一会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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