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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五月初五,端午宫宴。
      这是国朝旧例。去五毒,朝中上下共同祈福,与民同庆。彼时正殿会摆大宴,待朝中重臣与命妇随帝后等在太庙祭祀过后回宫开宴。东宫也会摆小宴,侯门望族未婚子女共聚,实则也是心照不宣的各家联姻相看的好所在。
      除了少数赴任或随父兄赴任的离京以及回京的,年年实在也就是这些人。今年略有些不同的,是早两个月就进京的淑宁郡主和沐安郡主,以及近两日刚随父进京的楚王世子端木玄。
      依礼藩王外封后世袭罔替,藩王及其后代都非诏不得离开封地。如今的楚王是今上异母弟,但也是由今上生母即已故太后抚养长大,兄弟感情深厚。今年今上特招楚王及其家眷回京团聚。
      前些日子闻得这消息,师冉月便打趣师吟月:“这又来了个好选择。到时候回慕州楚王府,天高皇帝远。”
      师吟月叹道:“勾结藩王——”又话锋一转:“况且你不是和那楚王世子还有联系?你那玉佩不还是他的。”
      师冉月一顿,眼神飘忽了一瞬又立即紧张地看向姐姐,随即也笑了,道:“你也说了都过去了。”又很刻意道:“他都订了侧室夫人,我早就说我还是喜欢一生一世一双人。”
      “你还是少看些画本子罢。”
      “画本子里也是有好东西的。比方说我前日还看了一遍‘狸猫换太子’,你不是也喜欢听这个编的戏?”
      “那是原先。我如今喜欢前些日子茶楼说书先生讲的那出‘铡美案’。”
      “不过说实在的,我倒总觉得那些出戏演的都不真切,好像都不是真人似的。”师冉月边想边说道,“就好比说那主角,总是要生父是个抛妻弃子或是宠妾灭妻的,生母呢要不然就是缠绵病榻——甚至早早逝去,要么呢就是子女事事都要插手,好比焦仲卿那个母亲......这还不够,再遇上个伴偶始乱终弃、子女不孝的,官府判了冤案也遭在这人身上。可说实在的,事实上有几个人这般不幸,大多数人这日子不就是一半好一般坏么,不必爱极了谁,也不必恨极了谁。”
      她说这话的光景绘声绘色,甚至不自觉手舞足蹈的,师吟月在旁边瞧着也忍不住笑出了声,道:“那原本就是为了上戏台子上演的。寻常的日子连点波澜都没有,放到戏台子上又有谁会看呢?”
      “哎,像我们这样的人,合该就是配角罢?若是主角,大抵此时就该奋力反抗那什么......家族安排的姻缘,与身份低微的心上人私奔。又或者,等我们做了讨人厌的长辈时,专去拆散儿女的姻缘去。”
      “瞎说些什么。”师吟月撇嘴无奈。
      “那些人不就喜欢看这些吗?”师冉月托着腮道,“我也喜欢看。那般专做恶人,或者礼义廉耻家族亲人全不顾了,只顾着自己爽快,不比做个善人容易多了。前些日子和言还与我说她在外头听见的话,叫什么......那一生作恶之人,只消临了了做了一件善事,那就叫‘浪子回头金不换’,可一生与人为善的,但凡做了一点错事,那别人就要说他从前也都是伪善罢了。”
      师吟月叹道:“善恶哪里在旁人的唇齿间呢。”又笑着点了点妹妹的额头,“你啊哪里需要操心这些,不如回去张罗张罗小厨房今日做什么点心。”
      师冉月听出姐姐话中促狭取笑的意思来,不服着要还嘴。两姐妹笑闹着,话便也离了题。
      不过论起相貌,那端木玄的确是身姿卓然,一双星眼眉目俊朗,像极了前任楚王妃辛阮英。前日与三皇子陇西郡王端木齐、六皇子闽中郡王端木阳还有师霖一同游览京城街市,被传比起被誉为“京城第一美男子”的师霖也毫不逊色——就是比起师霖一双桃花眼到处留情,端木玄的冷脸看上去不太好接近。
      今日能在东宫坐着的侯门望族的小姐自然不会是常去街市闲逛的,不过传闻的确也在今日得到了证实。
      “看,我们这远道而来的楚王世子爷可是成了新的香饽饽。”端木萌笑道。
      端木齐严肃道:“云和,怎么跟堂兄说话呢。”
      端木阳比端木萌还小一岁,笑道:“二哥莫吓五姐了,何况堂哥就是不爱笑不爱说话而已,也没多吓人啊。”
      端木玄闻言也笑着举杯,敬了众人一杯,“我远道而来,在京时还要多叨扰各位了。”
      师冉月眯眼,轻声对师吟月道:“真是假惺惺啊。”
      师吟月正发愣,话听了一半,皱眉道:“什么?”
      “我说......这番兄友弟恭。”
      吟月没有再搭话。
      “进退有度,话不多。至少如今来看。”官和言眯着眼,低声与一旁的冉月道。冉月笑着轻推她一把:“怎么,你动心了?”
      “我可没。何况场上还有个他那未过门的侧室夫人呢。”
      说起“侧室夫人”,原是指林绵。林绵之父本是驻扎在慕州的武将,她是外室所出,而颍川侯岳义的侄女岳道茂嫁给林父后多年无所出,便将林绵接回去亲自抚养。前几年林父病逝,岳道茂回京寡居,也把林绵带了回来。但林绵与端木玄的婚事是早在慕州就订好的,这次楚王一家进京,也是要在京让林绵进门。
      官和言又盯着看了一会,突然抓住师冉月的手小声激动道:“他怎么没戴那玉佩?”
      师冉月忙拽走她:“和娘娘说在偏殿小厨房有西域的师傅做烤肉,我们快先去看看。”
      那边师吟月与林绵一同坐着,看见冉月拽着和言溜了出去,林绵笑道:“六妹妹还是这么顽皮。”吟月只道:“你就不操心楚王世子?如今好多人赶着要做世子夫人了。”
      林绵却只看笑话似的,一一拿帕子指着道:“她们不过如今玩玩罢了。那边王家的大姑娘已定了陇西郡王妃,宋相的女儿宋滢定了闽中郡王,大概是侧妃,这都是过几日就该下诏赐婚的,彼此也都有数了。今日在场能配得上做楚王世子夫人的,大多都有了婚约了。再者,就是你们两个。”
      “是了,要么不能,要么不敢。”吟月笑道。
      “此不敢非彼不敢啊。”

      京中藩王府。
      闹了一日,又陪楚王与楚王妃说笑半晌,端木玄只觉头疼。
      烟水亲自捧上一碗梨汤,屏退众侍从,道:“世子觉得如何?”
      “师氏,或者官氏。”
      “官氏的小姐性子不适合做世子夫人。”烟水道。继而顿了顿,又道,“官氏近两年与师氏关系紧密,唯师氏马首是瞻。选官氏,不如直接选师氏。何况师氏有官氏没有的东西,世子应该清楚。”
      端木玄揉了揉太阳穴,喝掉了梨汤,沉声道:“那就师氏罢。”
      “师家大小姐心思缜密,为人持重,世子要早做准备——”
      “为何不能是二小姐?”
      烟水抬头看向端木玄,自就任以来第一次觉得舌头不太听使唤,终还是先道:“京中早年有‘师氏出贵女’一说,有意指师家二小姐有皇后之命。太子不定正妃,无人敢娶师家二小姐。”
      端木玄抬头,深得快和窗外夜色融为一体的眸子盯着烟水的眼睛,直到烟水低下头,他才嗤笑一声收回视线,将碗扔回她手中的托盘上。烟水迅速跪下。
      “有事瞒着我。”
      烟水虽是卑微到极致的姿态,面上却仍然平静的像在地底封存了几十年的冰冷的泉水,抬头看着端木玄:“师家二小姐认识‘您’。”
      端木玄瞳孔骤然紧缩。

      端午宫宴闹了一整日,又被端木萌留在宫里陪她整理嫁妆,直到五月十二师冉月才终于回了家。
      阳曲侯府这宅子托师家老太爷的福,在与京城中南北中轴的京华道不过一道之隔的这么块寸土寸金的地方占了堪比王府大的一块地建宅,几经翻新修缮,传到师虑这一代,便直接挂上了阳曲侯府的牌匾。又因师家祖籍逢州,位处江南,头几代家主思念故土,将宅院修的颇有园林之风。
      进了府门正对着叫近忠堂,原是有客前来拜会时歇息的地方;往西是明崇堂,后身的西前院用来备放车马,西前院更往西是纯善院,有纯善居,乃府中管事所居;往东是汇贤堂,后身的东前院被辟作一个小型的练武场,供家中习武子弟用。再往东是一大片骑射场,周植杨柏,又建观射台,其东临院墙更有一排老柳,虽是垂柳,但树龄也有近百年,春夏郁郁葱葱,带来一片浓阴。
      近忠堂后一进是前正院,中有一池,经某位家主赐名“与贤”,上有廊桥,其西南密生了一片芦苇荡,东南有两棵垂柳,上有廊桥,白玉石雕,布景甚是雅致,遂在其北修两层高的小楼,取名“望潮阁”,平日待客会友,或逢年节家人相聚,往往在此处。若逢月夜于小楼上凭栏吹风,也是别有一番情调。然而早几年师冉月刚明白望潮的意思,曾随着她三哥师霖一道对此不屑一顾:“一个小破池子,死水动都不动,哪来的潮?”
      实际上师家宅子里这几个池子的换水清理,可谓是负责洒扫的仆从们每月最大的工程。
      望潮阁西有一小片梅林,其西叫子规廊,也是观景的一大好去处。子规廊西便是西院,西院北是颁岂轩,东藏炭火,夏储冰。西名绣实阁,存放绣线和衣料。绣实阁西有一小院,名长青院,是府中厨子所居。
      望潮阁东紧邻集德堂,历来是家主书房。再东邻甫田居,乃是外客休息处。甫田居北的甫雨居,供师家家眷在前院时休息方便之用。望潮阁北是胜吴楼。胜吴楼西有一木棉树。木棉本生长在极南之地,在京中本是活不成的。这树也是据说先前某位家主为自己宠妾解思乡之苦所栽,特意请了花匠,筑了暖房。近些年疏于管理,那树便也半死不活起来。隔着木棉便是花房,花房西则是长春院,有东厨房和西厨房。
      胜吴楼北是后正院,正北是家祠。师家虽祖籍逢州,祖坟、祖祠也都在那边,然而近来几代家主多朝中近臣重臣,每逢年节多侍宴宫中,不能回逢州祭祀,为表孝心,也正家风,便请了家谱与祖宗牌位在京中。家祠西是忠义堂,供奉家法;东乃德茂阁,存放祭品。后正院东有一安居堂,地处清幽,平日里少有人造访,前些年便是师晟备考科举苦读之所。安居堂后有几棵枫香树,虽不成什么规模,但每到秋季染上红霜,也别是一番景致。安居堂东一院名晏清院,取“海晏河清”之意,用作家塾,其自西向东居所分别题名与风、玉临、德清、礼晏、闻书。关于这一些列名字的来源,当年读书时,兄妹几人也曾认真探讨过,最终也没有个所以然。
      家祠后便是主院。主院正中有师道旷祖父亲手种下的一排杨树,被隐隐算作内外院的划分。内院的布局更像是一处处井然有序的小三合院的排布。正对主院的是留容轩,为当家主君、主母所居,其后东西分别设采薇阁与蒹葭馆。主院东、西分别是留岁轩和留禹轩,留容轩西是留辰轩,正与留禹轩相对。留容轩东即东侧院,有念栀堂和锦心阁,供女眷们玩闲。留容轩北便是后院,有一比与贤池大两倍不止的池子,名水沁池,中有一小石头的拱桥,左右两侧分别种白莲和红莲,池子另一侧另有特意养的浮萍与芦苇。池北还有一凉亭,八角飞檐,小巧精致。池在后院东,后院西有一容尘阁,乃是茶房。阁前一大丛满堂红。
      后院西乃留源轩,东乃留华轩,北乃留瑞轩。留瑞轩东又有留润轩。西则岁苍斋,如今是赵老夫人吃斋念佛的居所,正对西后院和西北角门。每每师冉月想偷溜出门,便常借去看老太太的缘故。岁苍斋与留瑞轩间还有一小夜池,也植芦苇,其南有老桐树,北则有一扇形回廊,名芦花馆。
      再往北有雨关院,即是仆人下房。更往北却还有一溜场地,简直是历代家主自行发挥的园艺场。最西有一竹雨园,杂植湘妃竹、慈竹还有木兰花,中有一涌泉池,池西养睡莲,岸上养垂丝海棠,东有一座三曲石桥,桥东隔水造假山,仿逢州城郊西山的样式,被师霖评:“几块石头往一起一堆,便可叫山——逼厌。”山后有梧桐树,旁边有一侍馨馆,顾名思义,乃是负责照顾这些花花草草的仆从的居所。不过内里布置的及其洁净清爽,全拜师家历代爱花草之人所改造。侍馨馆周有竹林、迎春、玉兰,再往东就是赏梅亭,每到冬季,其四周白梅、洒金红、小玉蝶、南京春、江南朱砂、骨里红、绿萼、宫粉等,竞相开放,各自娉婷,若是下了雪,更是画上都比不了的景致,因而这一片便也就叫作“梅园”了。
      如今师道旷与唐烨自是住在留容轩,岳诗韫居留禹轩。师晟与其妻萧晨居留瑞轩。师穆与师骁皆习武,又未娶妻,过了随母居住的年纪,就住在东前院上德堂。师霖因着将要尚公主,如今便收拾出了留润轩给他。留华轩本是给吟月和冉月住的,然而吟月常陪岳夫人住在留禹轩东厢,冉月又常跑去岁苍斋与祖母住,倒是算闲置下来。
      不过师冉月这趟在宫里折腾好几日,只觉浑身疲惫,便径直回了留华轩,打算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睡个天昏地暗。然而她才坐下歇脚,一口茶水未饮完,侍女音儿就进来道:“姑娘,夫人那边传话来,叫你去试及笄礼的衣裳呢。”侍女水杏接过茶盏,拿帕子擦了擦冉月脸上沾的茶水,道:“姑娘不是一直盼着那衣裳,如今终于做好了。”
      师冉月心里虽也盼着,确实在困乏,只管叫小丫鬟传话,待她小睡一会儿再去留容轩找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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