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观文公主薨时,师冉月还未及笄。

      这并非她第一次参加京中贵人的葬礼。因着阳曲侯师道旷师太傅嫡女的身份,早在她还被抱在乳母怀中,只觉得满院白纷纷新奇时,就已经知道要对那某个屋中哭得眼睛通红的夫人小姐们说节哀了。
      不过这倒是她第一次参加同辈人的葬礼。
      观文公主的身份很尴尬。今上共六子五女,除却二皇子、四皇子、五皇子和三公主早夭,余下的皇子公主生母皆出身官宦人家,唯有公主中排行第四的观文公主端木荷只是宫女所出。而这可怜的宫女又难产而亡,只被追封了个才人就草草下葬,留下四公主在太妃宫中养大。相较端庄聪颖的大公主定陶公主端木葭和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五公主云和公主端木萌这两位嫡出公主,以及今上早逝的宠妃平卿贵妃官氏留下的独女二公主新宁公主端木菡,她这个公主实在是太微不足道。
      于是甫才及笄,她就被以抚恤旧故的理由,下降给了崇义县主之子,如今不过一载多便难产而亡。
      国朝公主出降后,只仍保留食邑尊号,其余一切与寻常妇人无异,既不另立公主府,孝顺舅姑也要按夫家的规矩。甚至如果驸马在朝中地位显赫,应酬来往之时,旁人或许会称其为某某夫人,而非公主。
      不过明面上,到底是公主,又是崇义县主的儿媳,因此在京官宦家眷也一一到场做个样子,与主持操办葬礼的那位将被扶正的侧室夫人寒暄一二。
      师冉月觉得甚是无趣。满院白纷纷,连着天也是阴的,压得人不爽快;看那崇义县主和驸马的侧室假惺惺地抹着泪,更是叫人厌烦。
      她觉得胃里有些不舒服,太阳穴也有点发痛。
      师吟月却像是很乐此不疲的样子,永远挂着像刻在脸上一样的微笑,带着妹妹与一众夫人小姐交谈。
      不过今日的交谈没有持续很久。因为云和公主下了请帖,派人来吊唁观文公主的同时,将师家这二姐妹叫进了宫中。
      马车放下鸦青的帷帘,吟月才显露出疲态,手撑着脸,一度假寐。冉月无聊地靠着姐姐的肩编着扇穗,直到一不小心扇穗散开,轻轻打到吟月的手背,她才睁开眼,淡淡开口道:“方才官夫人说,明日和言便回京了,到时候你只管找她闹去,可少来烦我。”
      官夫人即是平卿贵妃官月舟的弟媳,她的女儿官和言是贵妃唯一的嫡亲侄女。因官氏与师家交好,两家儿女也常往来。论起岁数,官和言比冉月还小上半岁,却自幼喜欢些工匠的活计,十岁上就随父兄往各地赴任,跟着兄长几乎踏遍黄河中游两岸,对兴修水利、筑堤修城甚是感兴趣。
      师冉月笑道:“你哪是嫌我烦了。要我说,你就放宽心,婚事自有娘和二娘给你考量。你才及笄一年,何必如此着急呢。”
      师吟月却叹:“我娘只整日闷在屋中读书弹琴,若指望她,倒不如我一会子直接去求皇后娘娘赐我一桩婚事。母亲想必怕我娘多心,也只叫我留心喜欢的人家,想来也不会太多插手。”
      师冉月哽住,一时也不知道再说什么。毕竟实在是师家特殊得很,要说身份尴尬,师吟月也难逃。
      师道旷,字继宗,乃是前任阳曲侯师虑的独子,其母赵太夫人是原刑部尚书之女,因而其少时也是京中贵女心中数一数二的夫婿人选。又眉目俊朗,擅写诗文,也是一代风流,自然也傲气非常,却几试不中,因此潜心闭关,终于在二十六岁中举随后便娶了小他十一岁的楚州唐氏之女唐烨为妻。然而十年后,今上将册太子,急于拉拢师家,竟有意与师道旷做连襟,将当时的皇子妃、如今的岳皇后的胞妹嫁与师道旷。岳氏是颍川侯、颍川节度使岳义的嫡女,原本若是做师道旷的正妻也是门当户对,然而唐氏更是楚州的名门望族,书香门第,世人敬仰,唐烨又端庄贤淑,彼时其长子师晟业已七岁,实在无理由和离。最后今上从中调节做媒,终将妻妹岳诗韫嫁与师道旷做平妻。
      兴许是唐夫人实在和善大度,而岳夫人实在淡泊避世,外加后来进门温柔小意的妾室崔姨娘,如今师家内宅倒很是祥和。
      唐烨共有三子一女,分别是长子师晟,次子师穆,三子师霖和女儿师冉月,而岳夫人所出一子一女,即师家第四子师骁和长女师吟月。
      虽说已经到了师家这种身份地位,本不在乎嫡庶,且娶了师吟月,也相当于与皇后和太子搭上关系。然而师吟月自己却诸多考量,犹豫不决。
      “我们家被架在这个位置上,父亲母亲把选择权给了我,可我选择了谁并不是要看父母能否满意和我是否喜欢,而是他的家族与师家结亲,陛下是否会喜欢。”遥遥望到不远处的宫门,吟月放下车帘,似是又思量了些什么,细长的眉尾仿佛拖曳着湿漉的水痕,叫人想起深秋枯草叶上摇摇欲坠的露水。她轻叹道:“也许我还是远嫁好些。”
      师冉月侧过身躺在姐姐腿上,玩笑般道:“哎,也不知何时轮上我纠结这些事。”
      师吟月却不置可否,拿扇柄轻轻敲着冉月的额头,道:“你呀——根本没有那个心,用不着纠结。我打赌假使明日爹娘就给你安排了一桩婚事,你也能二话不说答应,也不觉得委屈。”
      师冉月撇了撇嘴,没有搭话。
      车帘洇上水汽,鼻息间也漫上青苔和泥土的味道。师冉月凑到另一边,卷起帘幕,淅淅沥沥的雨水已经阴湿了青石路板。古老的石墙也被淋湿,泥渍像未染好的布。
      马车已进了宫门。

      云和公主的亲信亲自赶着马车,一路到东宫才停下。
      如今太子端木昀白日里都在勤政殿参与处理国事,他嫡亲的妹妹云和公主端木萌便成日里借东宫的地方胡闹。作为如今唯一还未出降的公主,简直是满宫里的小祖宗,除了今上和皇后无人能管。
      太子未娶正妃,如今东宫的一应事务都是太子贵嫔和缨在管。毕竟不算端木萌的正经嫂子,倒像是她伺候着端木萌胡来。吟月与冉月跟和缨见了礼,三人进了内殿,边见端木萌已放空了一个白玉酒壶。和缨皱眉道:“公主还是少饮些酒罢,到底是——”
      “好嫂子,你不用担心,我酒量好得很,母后看不出来。”早在和缨还是东宫中的一名舞女时,端木萌就看准端木昀的心意,开始私下里叫和缨嫂子。和缨推拒好久,然而端木昀总是笑着默认,端木萌总也没在长辈外人跟前叫过,便也不再管。
      “皇后娘娘便是知道了也不会怪罪我,只是喝酒伤身。”和缨摇头,叫人把酒撤走,又让上了醒酒茶,另给吟月和冉月上了茶来。
      师吟月笑道:“公主莫不是竟因观文公主的事犯了愁。”师冉月闻言皱了下眉。
      端木萌扯起嘴角:“你如今倒也什么都敢说出来了。”
      师吟月仍淡淡笑着,甚至那笑意中似是有些许嘲讽,只道:“你且放宽心,我三哥知根知底,必不叫你日后难过。”
      端木萌与师霖早在承祐四年就被赐婚,而如今是承祐十年,端木萌及笄一年。早在去年年尾,礼部和司天监就已经着手选了黄道吉日,开始准备云和公主下降。前些日子师霖荫职翰林编修,大概再过几日,待过了观文公主新丧,就该下诏成婚了。
      师冉月倒好奇端木萌的态度。师霖少时伴学太子住在东宫,后来端木萌常遛出宫玩,亦常来师家。二人青梅竹马,又都是远近闻名的混世魔王,甚至也都表露过爱意,按理端木萌不至于被她一直小觑的观文公主之事影响,竟对婚事从满心欢喜到如今都要借酒消愁。
      端木萌被她盯得直笑,朝她的方向轻轻掷了个琉璃酒杯,酒杯摔在绵软的地毯上发出闷响,师冉月才骤然惊醒似的,笑了笑收回眼神。端木萌却紧追着问:“六妹妹是想与我说什么。”
      这倒还有一桩典故:师家本来男女分别排行,然早年师吟月与师冉月扮男装随兄长们入学读书,人称“五女公子”和“六女公子”,后来相熟的人便也按这个排行浑叫了。
      “只是想来日公主不过就是换个地方胡闹,如今闹和娘娘,日后闹我大嫂。”师冉月只笑道。
      “你这两年话倒是少了好些,怎么,跟着你家太夫人念经,话都和佛像说完了?”
      正谈笑,岳皇后身边的女官来传话,叫云和公主回宫,也嘱咐和缨过两日楚王之女淑宁郡主和沐安郡主将要进京,早做准备。
      端木萌向外看了看,笑道:“雨停了,看来天不留我。”
      师冉月与师吟月便也出宫回家。马车悠悠出了宫门,吟月才道:“你白日里话未说完。”
      师冉月道:“我是想说,过两个月端午宫宴,在外官员和有爵位者都要进京,你便有机会相看了。”她顿了顿,看了看师吟月的脸色,才道:“不过到时候大概新宁公主也要回京吧?”
      师吟月知道,她想说的是新宁公主驸马屏南侯李既。早在她还没有把婚姻当回事的年纪,曾偷偷动了心、只在某个夜晚和偷跑来和她一起睡的妹妹透露过的人。
      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的动心其实根本没掩饰好,也不明白新宁公主出降前跟她说的“这个机会先给我了”是什么意思。
      “都过去了,没什么大不了。”
      师冉月觉得她可没表面上那么“大不了”,眼珠一转,拿手帕遮着半张脸,身子也提前躲远,故作深沉道,“臣女祝新宁公主与驸马姻缘美满——”引得师吟月笑骂。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