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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待师冉月悠悠转醒,已是掌灯时分。简单梳洗一番,便准备往留容轩去,一则试衣裳,二则也是该用晚膳的时候了。
      水杏在西厢收拾着绣样,只留音儿帮冉月绾着头发。她轻轻用栀子花的头油顺着头发,一面轻轻道:“那边又来信了。” 师冉月闻言,抬眼看了眼妆匣,末了转手拿了朵海棠珠花戴在头上,道:“且等晚上回来罢。你晓得如今是什么时候,千万小心。”
      “姑娘放心。”
      师冉月又懒了神色,换上条新裙子,便往母亲处去。

      师道旷平日里是极少在后院用膳的,于是留容轩的桌上照例还是唐烨坐在上首,右手边是萧晨和吟月,下头立着丫鬟婆子。师家没有叫媳妇伺候的规矩,因此内院女眷一般都依长幼同桌用膳。岳诗韫很少有兴致与众人一同用膳,今日倒是来了,就坐在唐烨左手边。
      师冉月向唐夫人、岳夫人还有大嫂见了礼,边坐下边笑问:“娘,我那衣裳呢?”
      “着什么急。待会吃完了饭再去试。我已又检查了一遍,大概是没有问题的,只看你试试身量细节。”
      岳夫人也道:“花样子也都是好的。不过你一向喜欢栀子,怎么这回叫人绣了蔷薇和海棠?”
      “倒也没有别的,只是那日大嫂拿绣样叫我敲定时,我正瞧着院子里新开的海棠和蔷薇,觉着亮眼,便用了。姐姐不是原本喜欢梅花,去年及笄时衣裳上也是月季的花样?”
      “我那花样定时是绵姐姐在旁,说梅花绣在衣服上不好看,给我定了月季。”吟月笑道,“不过也无妨,你若反悔了还想用栀子,就快些成亲,到时候在婚服上绣栀子,正好还是个好兆头呢。”
      几人说笑着用完饭,赵老夫人身边的嬷嬷送来了消食的茶。冉月很无心用茶,只催着萧晨陪她试衣裳。萧晨叫人将衣裳取来,一边笑点着冉月的鼻尖:“及笄了就是大姑娘了,可不能还像以前这样活蹦乱跳的没个正形——你学学你姐姐。”
      “姐姐打小也是一样的性子,哪是因为及笄才变的。”
      唐夫人道:“我倒不盼着你能有吟姐儿那般稳重,只是别给我闹出罗乱。”
      “一定一定,您放心——”冉月一边笑着说着,一边已同丫鬟转到屏风里去换衣裳了。外面唐夫人却正了神色,向岳夫人道:“昨日楚王府那边有消息来,有意小六。”
      岳夫人愣了愣:“先前有那样的传闻,楚王府又一直留心京中,不该没打听过。”
      “这倒是后话。只是我听得的消息,是世子自己的主张,似乎楚王那边还没有意向。毕竟过些日子就要先迎个侧夫人回府,按理应该不着急在这个关头要订正室。”
      “既然不是楚王,那么世子只要没过明路,一切就还不急。我听说过几日几个郡王妃就要下诏赐婚了,也许今上会一并把太子妃定下来。之后无论怎样就好说了。”岳夫人缓了神色,银盘一般的面容恢复了平静。
      唐夫人只叹了口气:“也罢,小六的婚事,总是不归咱们家自己做主的。”又转头看向师吟月:“端午也过了,你可瞧见合适的?若没有,逢州景家今年刚有一子入仕,景家与我们世交,我前些日子问过你父亲,此子相貌品行都不错,可以做个人选。”
      岳夫人罕见开口道:“其实你若如今当真没有心上人,嫁到唐家也是好的。”
      师吟月犹豫道:“母亲,娘,若我还——”
      岳夫人冷声打断:“你难道非那人不可?他如今已是新宁公主的驸马,难道你想去与她共侍一夫吗?”
      师吟月张口还要辩驳什么,师冉月却突然笑着从屏风后跑出来,在众人面前轻转了转身,水蓝色的裙摆如同荡起的水波,划出一道清澈的弧;深紫绣线的蔷薇与淡藕荷色的海棠夹在其中,如暮春落花,恰似师冉月出生月份的景象,花开荼蘼却依旧明媚。
      “好看吗好看吗。”她一叠声道。
      “自然好看,你穿什么都是好看的,何况这衣裳确实是绣娘用了心。”师吟月软了神色,轻轻笑着说。萧晨伸手帮她理了理衣襟,也笑着说:“六妹妹如今越发好看了。这花样选的也好。我原还担心水蓝的底子,蔷薇和海棠绣上去会融不进去,如今看来倒是极好的。”
      师冉月还对着丫鬟捧来的大穿衣镜摆弄着裙摆,又笑着说:“在姐姐面前我可不敢说好看。姐姐如今可还是茶坊里说书先生讲的‘京城第一美人’呢。”
      师吟月笑道:“那些穷酸的世子文人乱评的罢了。各人都有各人的长相,自然就有各人的美处,这哪里是能用来比较的呢?”
      这事说来有趣,茶坊酒楼里历朝历代都同样肩负着八卦中心的使命,而本朝人们常常喜好效仿宫中贵人的的审美喜好,因而所谓的“美人”的长相往往由皇后、宠妃的长相决定。本朝岳皇后与已逝的平卿贵妃都是白净的似银盘样的脸,远山眉水杏眼,柔和至极的长相,因而与嫡亲的姨母长相相似八九成的吟月自然而然就成了“京城第一美人”。吟月有时也颇大逆不道地想,倘若太子登基,依如今太子宠幸的和贵嫔的长相——一双桃花眼明艳动人,那恐怕这第一美人的称号就要落到同样有一双桃花眼的冉月头上了。
      被师冉月这么一打岔,先前关于师吟月婚事的讨论也就暂时作罢。姐妹二人伴着师冉月的新衣裳一同离开留容轩,留下唐夫人、岳夫人与萧晨也许仍在继续商量些什么。快走到留容轩院外,师冉月仍笑着说:“对了,三哥就要成婚了,那他那‘第一公子’的名号可就要让贤了。你说下一个‘第一公子’会不会是和言的二哥?”
      师吟月有些疲惫:“是谁都与我们没什么关系。今日如此晚了,你还是快些歇息吧。你方才才回来就昏头大睡,还没给祖母请安。明日别忘了早些起来。”

      留华轩。
      师冉月匆匆略过院里的木兰、月季、栀子和玉兰,还有新漆的秋千,眼里却全然不是方才与姐姐说笑时的神色。匆匆洗漱后吹了灯,待只留音儿一个人在套间守夜时,她才又悄声起身,在妆匣里找到信,借着音儿方才留在帐子里的小灯读了起来。
      不到半个时辰,音儿起身探看,帐子里的灯已经熄了,便也放心小憩。

      五月二十七是师冉月的及笄礼,六月初一便是司天监算出来的云和公主出降的好日子,师家上下连着两个月都忙得不可开交,临到了日子更是紧张。
      师冉月对自己的及笄礼倒很无所谓,尤其是在看过去年师吟月和端木萌的及笄礼后,她越发觉得自己的及笄礼不如叫师家女儿的及笄礼,与自己倒没确切的几分关系,不过是走个过场。至于像母亲和大嫂所言的“成长”、“转变”,哪里是一个及笄礼就能划分的了的。
      不过对于师霖和端木萌的婚事她却要处处参与参与。
      一是依习俗,未出嫁的姐妹要为新娘添妆增喜,而端木萌已经没有未出嫁的亲姐妹,于是这桩事就被岳皇后交给了端木萌的表妹师吟月和曾经的伴读师冉月和官和言。二则虽说兄长成亲,没有未出嫁的妹妹跟着闹洞房吃酒席的说法,但等次日新妇见礼,做小姑的当然要在场。由于长兄师晟成亲时年纪还太小只能听说而不能亲见的热闹这下子可算被师冉月逮着了,自然不能轻易放过。
      六月初一一早,惠风和畅。
      前一日师吟月、师冉月与官和言三人就入了宫,如今一早被宫里的嬷嬷叫起来,天幕还带着未尽的青黑色,呼吸间也尽是露水的清凉气息。师冉月是不怕早起的,起得越早她越兴奋,不带一点倦意。师吟月成日里早起侍弄花草,或听岳夫人读诗书,或陪祖母念经书,更是习惯。唯有官和言,在外虽父兄于各地赴任时,毫无拘束,回京后其母曾想板一板规矩,赖不住女儿撒娇,终也作罢,如今非但要早起,还是在宫里宫外命妇贵人眼前,不敢有一点马虎,只能趁着岳皇后未关注她们时靠着师吟月或师冉月小憩。
      女官为她们梳完妆后,只教她们在偏殿等候。按着时辰端木萌也是正该梳妆,师冉月闲不住,偷溜到正殿,看着皇后宫里的黄掌宫把端木萌的头发一点点绾起来梳作妇人样式,戴上繁复璀璨的头冠,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慌。
      端木萌看到她,笑:“你怎么溜过来了,快来快来,我在这坐了一早上了,脖子都僵了。”
      师冉月到她身旁,坐在宫女搬来的圆凳上,悄悄拉起端木萌的手。端木萌给她看自己的指甲:“我在丹蔻里掺了些金粉,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前年乞巧节的时候我这么染过一次,被母后看见了就不许我再染指甲了,但是你三哥说好看。”她脸上浮起娇俏的笑意,似乎脸颊上的红并非是胭脂染的。师冉月于是咽下想说的话,也笑道:“你怎么还有空与我在这扯闲。”
      “为我开面的越兴长郡主还在母后那里,所以得一点闲。你手上怎么出汗了——成亲的又不是你。”
      “你不紧张吗?”
      “紧张啊。我昨晚想了一夜,只怕行礼时有哪个环节出错。”
      “这哪里会出错。何况你是公主,就是出错了也是公主的规矩、天子的规矩,谁能怪你呢?”
      端木萌的眼神却有些放空。她低头绞着手里绣了鸳鸯纹样的帕子,心里头也一阵阵地揪紧又放松。末了,她抬起头来,笑中有些哀伤:“许是这些年同你一道看话本子看的太多了,我总还是希望,我的婚姻,不会最后落得和母后那样,或者像唐夫人、像你大嫂——相敬如宾,甚至貌合神离。”
      师冉月有些讶异。她自己也许也总是抱着一点这样的期许,但总归早就知道自己的婚姻并不由自己掌握——哪怕真的嫁到东宫,那也还算是嫁给自己从小就认识的人,就怕最后兴许新婚夜才是与郎婿相见的第一面。可是她未曾想过这话会从端木萌口中说出来。师霖与端木萌的姻缘,即使是她们姐妹间私下里也觉得是天作之合,虽说表面上总是政治的外壳,然而他们青梅竹马,甚至明面上“打情骂俏”,互相也都承认了对对方的喜欢和爱慕——却不想她也有这样的担忧。
      端木萌看着她半晌僵着不动,像是猜到了她在想什么,破开笑容道:“怎么,你三哥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他那什么‘第一公子’的名号还不是在花楼里传出来的。还不许我担心了?”
      师冉月忙笑道:“哪里就不许了。”

      年少时把宫里宫外闹得鸡飞狗跳的纨绔公子和跋扈公主的婚礼顺利得叫人觉得有些恍惚。御制的正红色婚服厚重至极,衬得人端庄得体。
      公主出降,百里红妆,师家娶府,开宴七日,全京同喜。
      “世子该在宫中。”京中最有名的茶坊也挂着红绸,喜庆的颜色伴着说书先生的惊堂木使得人声更加鼎沸。师冉月坐在对面小酒楼的窗前,耳边是若有若无的说书先生讲的云和公主与驸马两小无猜的故事,脸上还是早上宫里嬷嬷画的妆。
      “没有该不该的事。太子殿下已知晓我出宫。”对面的人嘴角衔着笑道。
      “这不是你的人擅自带走我的理由。”
      “但师二姑娘也没有我想象中的惊慌。”
      师冉月叹气,只觉得烦躁。“你想要什么?”看这样子就算是知道了那件事,他也不像是找她灭口的。
      “我的人可以趁乱将你带出宫,但不能将你带出京。”对面的人转了转酒盅,道。
      “慕州到京城方圆几百公里,没有什么消息是楚王府不知道的。”师冉月冷笑。
      端木玄眸子里翻涌着的东西,直白里掺着假,叫人看不真切。师冉月只觉得棘手。也许这种时候师吟月能在旁边就好了——她们能发现自己不在吗——或者,“如果你想得到更多,找我也并没有什么用,你该找的人现在在接亲和宴请宾客。”
      师晟、师穆、师霖、师骁。
      端木玄不以为然:“我即使找他们,交易的内容也会有你。”
      师冉月挑眉,没有想过端木玄会说的如此直白。除了当今太子端木昀,谁娶到师冉月都是说不清的好处,只不过比起常人所理解的金钱与岳夫舅兄的权势人脉,像端木玄,自然晓得更吸引人的绝非仅此。
      “何况——”端木玄话锋一转,“他们应该不如你更清楚吧?”
      师冉月默默叹了口气,道:“如果你能做到,我可以奉陪。”
      毕竟说实在的,按习俗女子十岁上下就可以开始议亲了,京中权贵为了家族权势打算,甚至要更早开始斟酌。而之所以这么些年没有人向师冉月提亲,说到底还是因为她幼时那个“师氏出贵女”、“皇后之命”之类的说法,众人担心皇族忌惮,因此竟叫她无人敢娶。
      转而她又挑眉道:“不过如今看来奉陪对我可没有什么好处。”
      “马上你就可以知道了。”端木玄似乎已经达到了目的,眉间神色松弛了些许,“明日今上会下诏,王瓷为陇西郡王妃,荆栖为闽中郡王妃,宋滢为闽中郡王侧妃——”他顿了顿,笑得有些轻佻:“安王妹平承郡主端木婉,赐婚阳曲侯二子师穆。”

      师家众人接旨时,端木萌正随师霖在留容轩给师道旷和唐烨奉茶。
      这是她第一次作为师家的三儿媳接旨,跪在她前面的是赵老夫人、师道旷、唐烨、岳诗韫、崔姨娘、师晟与萧晨,还有师穆,而身后还有师骁、师吟月和师冉月,而身旁是师霖......端木萌想得聚精会神,有种仿若作为宫中唯一未出嫁的嫡公主的日子已经隔世得感慨油然而生,于是完全不理解似乎来宣旨的太监已经念完旨意后,为何师霖似乎是安慰一般地暗中捏了捏她的手,直到她恍惚着跟着众人起身,看见捧着明黄诏书的人是师穆。
      唐烨命人奉茶,并着人去拿赏钱,师道旷与师晟等又亲自将来宣旨的一队人马送出府门才回来,只是整个留容轩又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师霖不知在琢磨什么,于是端木萌只好看向吟月和冉月,却发现吟月也在忧心忡忡,而冉月却似乎了如指掌一般淡定,轻声道:“没什么,就是今上给二哥赐婚了。是平承郡主。”
      端木萌一惊,然而赵老夫人与师道旷等都未发话,她也不好先说什么。
      没有必要,或者说不应该,让一个刚尚了公主的人家再娶一个郡主。
      师道旷坐在主位,捧起了刚刚才喝了的新妇茶,又放下,眉间一直未曾舒展。终是赵老夫人一脸淡然道:“选在今日,就是笃定你与子成皆未去上朝。继宗,已到了这一步,你便撤不下来了,不必犹豫,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唐烨闻言,面上漏出几十年精心打造的瓷器突然皲裂一般的破绽,却又很快修复好,捧起茶盏又饮了一口,又褪下腕上的一个镯子递给端木萌,拉着她的手微笑道:“子持自幼好玩,顽劣惯了,日后你只管管教他,我必不多言。”萧晨立刻接话道:“是了,公主与三弟昨日刚成亲,母亲且留他们二人与兄弟姊妹玩去罢。”
      师霖、师骁、吟月、冉月应声,随即便行礼退了出去。端木萌未曾回头看仍留在原地的几人神色,踏出院门,遥见天色阴沉欲雨。
      司天监选的昨日,还真是初夏罕见的好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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