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
-
正月初七。
师冉月白日里仍窝在吟月房里,做些女工或者与织云研究些新鲜的糕点吃食。卿州这些日子湿冷湿冷的,在外头待着并不好受,倒是屋子里炭火烧足后舒适宜人。
正无聊着,师骁身边的侍女甘采掀开帘子进来,行了一礼便递上一张信纸,看起来已经是被打开过的样子了。
“这是什么,四哥怎么没亲自过来?”
甘采低着头像是在隐藏些什么,低声道:“是逢州来的回信,公子看过了,叫姑奶奶和二姑娘亲自看。”
师冉月迟疑着打开信纸,却在看见信首前几个字时骤然浑身一僵:“母亲病逝,速归。”她只觉卿州屋外湿冷的空气霎时间如鬼手般将她浑身拖拽住,似是浓雾笼罩的森冷竹林,或是阴云覆压着的海面上升不起来的太阳。她好像有些发颤——是错觉吗——
师吟月眼见师冉月骤然冷硬的样子,不觉打了个寒颤,上前拿过信纸来,浑身战栗着反复读了好几遍,张了张嘴,嗓音干涩而奇怪:“真是......逢州寄来的?”
甘采仍低着头:“是大公子的亲笔书信。送信的人说,唐夫人是四天前走的。唐夫人的身子离开京城后一直不太好,二姑娘也是知道的,只是前些日子听了京里传来的消息又受了打击,便卧床不起。那时二公子本想写信叫四公子和二姑娘回去,但先收到了二姑娘寄回去的信,说姑奶奶很不好,便先瞒着这边没说,谁想到......”
师吟月闻言已是瞳孔有些上翻,织云和织雨反应过来,忙扶住她顺气喂药。师冉月只是仍保持着信纸被抽走的姿势,僵直着一动不动,眼泪却已汩汩落下。音儿被她吓坏,忙扶着她来回拍着她的背和脸,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一下子吸了一口气,身子如被扔进沸水里的虾般骤然拱起又伸直,却仍是张着嘴流泪,喉咙里却只能发出抽丝般的喘气声。音儿也骤然急出泪来,哭喊着叫人帮忙。甘采忙又回去叫师骁来。屋外的人听着声音都涌进来,却又插不上手,一时间乱作一团。
还是端木菡最先跑了进来,见二人的情况,先叫织云织雨把师吟月扶到榻上躺平,又亲自抱着师冉月来回用力抚着背顺气,大声在她耳边叫她呼吸。
师骁赶过来时,师冉月的呼吸已算正常,只是呆坐在椅子上流泪。师吟月睡了过去。织云织雨还有音儿都守着各自的主子默默垂泪。师骁也是红着眼眶,嗓音沙哑向端木菡鞠躬道谢。端木菡方才也弄清了原因,此情此景,也忍不住轻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回逢州前有什么要帮忙的便叫人告诉我罢。”
师骁再次行礼。端木菡便也离开了。于是师骁轻咳了两声,瞧上去冷静了几分,迅速走到屋外安排师家的仆从上下收拾行李准备回逢州。
回去的路上师骁已收拾好情绪,一路骑着马跟在两个妹妹的马车旁。安允由奶娘抱着,另坐一辆马车。
师冉月似乎在卿州那一日一夜已经哭干了眼泪,一路上大多只是木着眼睛沉默着。音儿每日拿了滚水烫鸡蛋敷着她的眼睛,却好像一直没有什么效果。
师吟月一直没有什么精神,常常昏睡着,醒来又被马车颠簸的恶心,吃不下什么东西。再加上挂记着孩子,可把孩子抱到怀里又没什么力气,若是恰好孩子哭了,又被闹得头疼。
好在卿州到逢州一路都有官道,路上都还算平稳。虽然不能太快赶路,总也不到十二天便到了。
师晟已向朝中递了辞呈,回了逢州,只等着他们三人到了便要开始准备下葬事宜。
马车才在院门口停下,师冉月仿若积蓄了力气,也未管其他人,径自冲下了马车,直奔停灵的院子。端木萌叫她不及,只好赶紧也追上去。萧晨和端木婉看顾着师吟月和安允,一直把他们安置到新收拾出来的小院里。这处院落的屋子里地板下用铜炉做了地暖,纵然是冬日也暖和的很。
端木婉与师吟月还是第一次见,又因为师吟月状况实在不好,只撑着力气与她们寒暄了几句,就开始忍不住难受得皱眉。萧晨便把自己身边的管事婆子留了一个帮织云织雨打理,便拉着端木婉先行离开。
“你莫要多心。吟月是好性子,与外人总隔着心,但是与咱们自己家人最是一条心的。只不过她如今身子太弱了。”
“我晓得。我与她说这两句话,倒感觉她和我的性子大概还挺投缘的。”端木婉点点头,又叹道:“何况我们都是生过孩子的人,哪里能不理解她呢?我那天听郎中说了,你如今夜里总睡不安稳,月事也总不好,不也是有了焕哥儿之后的毛病。”
萧晨也不住地叹气,“可不是,其实我也还好,但瞧着你有了二姑娘和三姑娘之后,身子也越来越弱了。只有云姝原先身子骨就好,如今倒看不出什么大的损伤。”又加快了脚步往灵堂去,“先别说这些了,小六不知道要哭成什么样子。”
师冉月却并没如萧晨以为的那般嚎啕大哭,实在是似乎半辈子的眼泪已经在前些日子流尽了,如今眼里满是干涩生疼,却没有泪水。她看着躺在棺木中的母亲的面容呆愣着,一声不吭,连眼睛都不太眨,吓得端木萌快要上前叫醒她,却被音儿劝住。
过了不晓得多久,久到已经对她的状态习以为常的师骁已经在灵前上完了香磕过了头,久到外面响起萧晨和端木婉急匆匆的脚步声,到其余人也聚到了灵堂,到师吟月缓过劲儿来慢慢过来磕头上香,师冉月才动了动,待师吟月起身后,自己慢悠悠挪过去,慢慢跪下,上香,磕头,动作平静而流畅,仿佛只是又在参加旁人丧仪。
还是岳诗韫叹了口气,上前从身后扶住师冉月的肩,把她抱在怀里。师冉月终于慢慢啜泣起来,慢慢转头把自己埋在岳诗韫的臂弯中,沉溺在潮湿里。
师晟、师穆和师霖都默默立着。萧晨低首不语。同样是师家的媳妇,与端木婉和端木萌是前两年才过门的不同,她已经做了快十年。当年太夫人赵霞云已经基本不再过问家中事务,岳夫人又整日躲起来伺候花草、品鉴诗书,家里的重担完全压在唐烨身上。然而她过门后,唐烨既没有给她立规矩,也没有急于要她分担,反而是叫她跟着一步一步熟悉师家上下,带着她参与京中夫人们的宴会,直到两年后才开始慢慢让她接手一些事务。起初她以为嫁到师家,上有太婆母和两位难以把握分寸的婆母,下有一堆小叔小姑,为此担忧不已,然而唐烨却让她仿若还是在家中有母亲亲自教导庇护。
她的去世并没有很突然。早在离京的一路上萧晨就觉得不对劲,到了逢州安顿下来,找了郎中,每次问诊过后郎中私下里告诉她的结论似乎都预示着这个结果的到来,甚至越来越快。也许她的病原不是因为师道旷的离开——这只是一个诱因,早在她开始慢慢松懈下来,觉得儿女都已长大成人,觉得媳妇已经可以独立持家,原先紧绷着的弦开始松动,也同时,开始了老化。
萧晨在心中长叹,转身示意师骁随他出去,到了院中,道:“母亲走之前收到了小六寄回来的信,特地找人打听了张家那个姑娘,请人画了画像来看了,又找人算了八字,都是好的。礼单母亲已经替你准备好了,她要你莫要担忧守孝什么的事,咱们家一向没有那么多规矩,你若确定了,过三个月就有合适的好日子,便把事办了。岳夫人那边也看过了,只听你的。”
师骁也低下头,再抬头时眼眶仍红着,只道:“母亲走了,我娘一向不管这些事,我全听大嫂作主。”
萧晨点点头,“那么,等葬礼的事都完了,我便着人去准备了。”又一顿,还是忍不住轻叹道:“岳夫人也并非不管你们的事,她只是向来身不由己,不想自己也被束缚住罢了。”
师骁苦笑道:“大嫂放心,我们都晓得。”
唐烨与师道旷合葬在了逢州师家祖坟。
仅仅半月过后,祖坟旁又多了一处小坟头,是发热夭折的安允。
师冉月代笔写信告知了端木菡,将信交给人送出去,回过头看着靠在窗边发呆的师吟月,想说师骁的婚期快到了,又说不出口。前些日子师骁怕师吟月难过,向萧晨说要将婚期再往后调一调,却被师吟月知道了,只说:“不必顾忌我。何况你成婚了,我也终于能有件开心的事。”这才仍如期有条不紊地提亲送礼了。
师冉月在门边踌躇着,早春的凉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师吟月回过头,“你前几天才着了凉,别站在风口。”看着师冉月不自在,又扯唇笑了笑,“别成日里守着我了。逢州这么大,你还没出去怎么逛过吧。”
“我等你过些日子病好了,咱们两个好一同出去啊。”
师吟月却只道:“我待在这屋里也挺有意思的。你看那迎春花,三天前我娘刚叫人种在这,如今就有花苞了。”说着,又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手撑着窗前的小几坐起身来,看向师冉月道:“四哥的婚事如今也有着落了,倒是你,如今也没太多好顾忌的了,你可碰上心仪的人没?”又开玩笑道:“虽然你如今不是‘阳曲侯师太傅的嫡女’了,不过大哥新任了逢州太守,无论上边那位究竟是怎么想的,你如今在逢州城里找门亲事也是不难的。”
“逢州城——虽安稳,可我自小与这边的人也没有什么来往,各家也都不大熟悉。”师冉月摆弄着案上的插花,来回调整着一支长枝的角度,不甚在意的样子。
“京城是熟,可也不能留在虎狼窝里头啊。”师吟月叹道。
师冉月撇了撇嘴,“从前你们总想着我也许会是太子妃,也不敢给我另找婚事,我自己也没注意过。最近这么多事,我又哪里能有心思呢?”
师吟月却杳然提起:“那你觉得楚王世子如何?在京的时候你不是私下里还见过他。他的侧夫人是枝芳,虽然我听说已经有了庶长子,但也不会欺负了你,也是个好选择。”枝芳是林绵的字。许久没有她的消息,听到这个名字,师冉月只想起自己与她雨中茶楼那一叙。当初自己还胸有成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如今想来却恍若隔世,真是世事无常。她笑了笑:“原来绵姐姐也有孩子了吗?”
“是呀,”师吟月苦笑,“我们都到了这个年纪了,如今只你还是未出阁的小姑娘。不过过两个月你就十八岁了,再不定下婚事,往后可是真越来越难了。”
师冉月打岔:“放心,我怎么会嫁不出去。”却又思量着慢慢问道:“姐姐,你说......这个孩子是绵姐姐所求吗?”
师吟月被问得有些讶然,道:“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来了。”想了想,又道:“有了这个孩子,想来总比她孤身一人在王府好些。到底是世子长子的生母,就算将来正室夫人过门后兴许会不受人重视,也不会被太过轻视慢待。”
“可是......为何,为何她要靠这个孩子才能不受人慢待呢?”师冉月茫然而着急道,“嫂子们生产时都那般凶险辛苦,你这身子也是生产后越来越弱的,绵姐姐便只有经历这样的苦楚才能活得自在些吗?”
师吟月不言,看着窗外两只鸟雀飞到树杈上,在树枝间来回蹦跶着穿梭,想了许久,才叹道:“这是古往今来默认的事。就算我们自己不情愿,有了这些所谓‘离经叛道’的想法,可我们身边的其他人没有不默认这些的,我们更没办法不被这些人制约束缚——除非你剪了头发做姑子去。有些人可能想到了这些后便要蓄力改变,争个头破血流,可是有时候,接受这些,适应这些,也许也是个过得更好的法子罢。”
她说着,看着妹妹的荧光翩然的眼睛,仿佛有什么像夏末将要死在沼泽中的萤火虫一样,一点一点黯淡下去了。师冉月好似只是没有听见符合自己心意的答复,微微侧低下头回避开了姐姐的视线。
师吟月轻轻咳了几声,又道:“或者你想怎么做呢?”
“我也不晓得。或许,其实从我心底,便是换我到了绵姐姐的境遇和位置,我也会自然而然地做同样的打算,只是我突然想不通我们会这样做的原因罢了。”
“你自小生在这样的家里,周围也都是相似的人,不这样想、这样做,倒是一件怪事。”师吟月勾唇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别为此伤神了,是非对错自在人心,凡事也并不是都需要理由,你只管一直随着你的心意做就好了。但凡能让我们明日过得更舒坦的事,即使今日稍微多付出一些,也未必不值得。”
正巧织雨卷了门帘进来,往案上放了一瓶新剪的迎春花枝,又道:“大夫人说昌留郡王家的女眷要到了,叫二姑娘去迎客呢,还问大姑娘有没有兴致。”
师吟月闻言,顿时敛了神色,倦倦地随意拿了本书,对师冉月道:“我可没有。你且快去罢。”
师冉月听着“大夫人”的称呼还有些恍惚。唐烨去世后也不知道何时开始的,大家便开始不约而同,叫岳诗韫为岳太夫人,而称萧晨为大夫人,端木婉为二夫人,端木萌为三夫人。师晟还未正式受封承袭爵位,所以大家也只称老爷作罢。不过织雨也正好打断了她原先乱麻一样的思绪。音儿却不等她发愣,已拽着她回房更衣到正院迎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