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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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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卿州的日子也是飞快。
师冉月白日里便陪着师吟月四处转悠或者闲话,甚至一开始她晚上都想与师吟月一起睡,然而师吟月却说孩子夜里总是哭闹,将她赶回了自己的住处。日子长了,师吟月白日里也有些倦怠,招架不住妹妹精力充沛,便也将她赶出去同师骁一起与卿州或是周边的世交子弟应酬。
“快进屋里来,瞧瞧你,脸都冻红了。”师吟月站在门口亲自帮忙将师冉月的披风解下来递给音儿,师冉月推着她往里走,带进来些微的寒气:“你不能吹风,怎么大晚上的在门口站着。”织云接过音儿手中的灯笼递给小丫鬟去挂到檐下,笑道:
“夫人自然是担心姑娘啊。”
“我不是叫人递了话今日晚饭不回来了?”
“我晓得,不过你们今日去见的那王家,参与了漕帮的生意,都是五大三粗的人。他家还有个公子前些天和太守的小妾纠缠不清,差点闹出人命。四哥也真是的,什么人家都带你去。他也就罢了,你个还未议亲的小姑娘——倒也是胆大!”师吟月将手在炉火上烤热了,捂在师冉月脸上,又道:“四哥呢,他可回来了?”
“回来了,不过有些醉了,应该已经回房中歇下了。”师冉月也把手放在炉火上烤,又暧昧笑道:“不过今日四哥遇见了王家的亲家张家的一个姑娘,似乎有点意思。”
吟月也来了兴致,拿来织雨剥好的一碗栗子递给冉月,又自己取了一个用细竹子编成的小篮子,另拿了一小堆未剥开的栗子,自己放在手里慢慢剥着,听师冉月讲:“张家的那个姑娘,好似舅家便是漕帮的,父亲也是个小校尉,不过却养出个温温柔柔的女儿——比你感觉还要温柔些,人长得也挺好看,圆脸盘,眼睛很好看,不过跟我们互相行了个礼,四哥直接就愣住了,还是我拽了他一下子他才想起来给那姑娘和她兄弟回礼。不过他们好似也是来走亲戚的,后来在席间就也没有碰上,不过四哥已经开始同王家的几个公子打探张家的情况了。”
“漕帮,倒是个好选择。”吟月默默道。冉月喂到她嘴边一个栗子,道:“你莫要老盯着这些,这些哥哥嫂子们自然就看了。四哥要是真娶了张家这姑娘,她可就是你亲嫂子了,又有亲戚在卿州,以后你们也少不了来往呢。”
师吟月又听她碎嘴捋着这些家的人物关系,终于还是拿织云刚拿来的红豆粥堵住她的嘴,笑骂:“真是,就你自小就喜欢研究这些关系,当初我被母亲逼着记还烦得要死,你倒是津津有味。这嘴啊,简直比你外甥夜里闹人的时候还吵。”
师冉月吃了两口红豆粥,又道:“这红豆粥还得是吃京里头崔记那家的。不过我尝你这栗子挺好的,可以试试做栗子粥。”说着,又开始催织云织雨琢磨着做了,两个侍女笑着讨饶,连屋里碳炉的火星子似乎都蹦得欢快了些。
正闹着要织云去亲自下厨了,端木菡身边的侍女却突然闯进来,直直跪在师吟月身前,道:“二夫人,侯爷和二老爷走了,夫人请您——”
“你说什么?”师冉月直愣愣问。师吟月已然是愣怔着不发一言,却是织云先反应过来拉住那侍女的手:“红亭姐姐,这是哪里来的消息?”
红亭喉咙里带着哭腔,道:“是今上身边的近卫副统领齐疏大人亲自带着慰问的诏书和侯爷与二老爷的遗物来的。齐疏大人说战场被一把火烧了,所以,所以没有尸首......”
师冉月猛地惊醒,忙扶住师吟月。师吟月慢慢低下头,脸上的血色迅速退去,突然爆发惊人的力气,挣开了妹妹的手向外跑去。师冉月等人连忙追上,好容易才趁着师吟月卸力追上她,给她裹上厚披风。吟月低着头,慢慢弯下腰,整个身体隐没在黑暗里,与藏青色的披风一同划向漫无边际的黑夜。良久,她似是从鼻腔里喘出一口气来,随之响起连续不断的微弱抽泣声,混在夜风催动的树叶声里。
师冉月揪着心,却只敢叫她自己先发泄情绪,只轻轻来回抚摸着她瘦的能一根一根数清骨头的脊背。
织云、织雨还有音儿都默默立在二人身后,直到师吟月的身体像小山崩塌一样骤然滑落在地,师冉月已经黏腻的嗓子里爆发出一声不成调的可怖惊呼。
师骁将师吟月抱到端木菡屋中暖房的榻上,紧跟着郎中便进了来。郎中诊了脉,又探了探师吟月的额头,转身行礼道:“二夫人是骤然惊惧伤心过度,以致发热昏迷,原本只要醒过来就好了,然而二夫人体内有生子后一直未散的寒气,和这肺里的热气冲撞到一起,恐怕这病就难好了。”
师骁和师冉月都正要说什么,端木菡却先出声道:“多谢您,请您开药罢。”而后便叫人请郎中下去休息。师冉月道:“我姐姐尚未醒,不如还是请郎中守着——”
“二姑娘,这里不是京城。郎中已经有了结论,倒不如先叫他开药来。”端木菡仍然是古水无波的神情,眼睑微微垂着,叫人看不清情绪。她又看了一眼昏睡的师吟月,便转身向外走,却是七岁的端木菡的长女李安宁抓住师冉月的手小声道:“师姨母莫要急,婶婶会醒来的。我娘只是太伤心了。”说罢便领着小一岁的弟弟李安楠追着母亲跑走了。
师冉月骤然蹲下身,把头埋在臂弯里,忍不住啜泣出声。师骁也蹲下身来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好了,莫要慌。你这个样子,等会儿吟儿醒了更难过了。”看她慢慢缓过气来,又将她拉到暖房外,肃然道:“你可晓得这次牺牲的消息一同传回来的不只有李既和李泊,还有岳炳。”
师冉月惊道:“定陶公主的驸马?”
师骁点头:“他是谁的驸马已经不重要了,李既还是今上‘最爱的’平卿贵妃的女儿的驸马,不也是一样的结局。不过屏南侯李氏在卿州,实际上动不了太多朝廷上的格局,然而如今这把刀已经插到岳氏了。”
师冉月自嘲般笑笑:“不是早就已经插到咱们家了么。”她看着烛台上即将滴落的蜡油,混着金箔的蜡勾引着缥缈的光,一点一点冷却,滑向废弃的蜡底。“不知底细的人现在看我们家大概就是再看空中楼阁罢,看似还没有分崩离析,但也岌岌可危。就像外面那两副带血的盔甲。尸首找不到了,盔甲又从何而来呢?”
师骁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唇,慢慢道:“新宁公主还在这里。”
“她若是还心存侥幸,就不会选择嫁到卿州了。哪怕是平卿贵妃,也抵不过她姓‘官’。何况帝王的宠爱和他的权力相比本就脆弱的不值一提。”说及此,她又看向师骁:“说来你们兄弟几人在外表现得那么无所谓,难道不怕那人起疑?”
师骁道:“你还是不够了解咱们这位圣上。他好权,却也自大,他比所有人都在乎他那至高无上的地位,所以也更喜欢别人对他臣服。所以我们要让他觉得师家任他摆弄,而又不敢对他的旨意有任何不满。让他满意,我们才好更多的顾全我们自己。”
师冉月默默看着他,也想起其余三个哥哥,突然想到这局面走到这一步的原因,原是师家人并未真正想要夺权谋反,才能让坐在上头那位愉快的把玩他那块石头,唱着自娱自乐的独角戏。
只是师家人不想做的事,不一定旁人也不会做。
她放松般叹了口气,又道:“家里那边大概也已经收到消息了。我一会儿去给大嫂写封信,不如我们就在卿州陪着姐姐一同过年吧。”
师吟月转醒时,已是次日中午。
前一日晚间,将郎中开的药熬好了便已是夜半,师冉月亲自一点点用小勺将药给师吟月灌进去后,因着还要写信,便也先回了师吟月的院子去。而此处到底是端木菡的院落,师骁也不好久留,更何况他也要写信给师晟,便也先走了,留着织云织雨守夜。
次日一早,师冉月便又匆匆赶来,脸上趴在案上压出的印子都还未消,惹得音儿拿了浸了热水的细棉帕子追在她身后给她净脸。还是端木菡看不下去,硬拉着她到自己房中用了早膳。
师冉月前夜睡得不好,喝完一碗银耳百合粥,勉强让胃里暖和过来,才觉得恢复了些精神。李安宁和李安楠也一同吃着早饭,两个小孩子大概是夜里哭过,眼睛都很红肿,如今却都安静地自己吃着饭,只时不时悄悄抬头看一看母亲。
端木菡吃饭速度很快,也不需要别人伺候,只是用帕子擦了擦嘴,身后的下人便立刻上前撤走了她面前的餐具。
师冉月余光看见,忙也利索地将自己剩下的半个红豆饼塞进嘴里,也用帕子净了口。她看向端木菡,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因她看起来并不怎么悲伤,连一丝泪痕或是一点眼睛里的红血丝都看不到。可到底席间太过安静,两个小孩子仍在自顾自认真吃着饭,如同不谙世事的野兽幼崽被母亲舔干净了粘上血的毛发,藏在温暖的肚皮下安静地享用食物。她于是轻声问道:“公主过些日子会回京城吗?”
端木菡淡淡道:“不会。尝下这茶吧,提神养生。”
师冉月接过下人端上来的茶,喝了两口,只觉得有些淡淡的药的涩味,不完全是茶的味道。
端木菡又接着道:“我会一直住在屏南侯府,等安楠成为下一任屏南侯,等他们两个都成家立业。容琇若是想留在这里也罢,带着孩子回逢州也好。”
“您若是回京,来日成了长公主,安楠可能可以受封郡公,在京建府。”
“回京?”端木菡嗤笑一声,“长公主或是什么郡公,难道有什么值得当的吗?我和你姐姐费尽心思离开京城,你竟不明白吗?何况纵然我们远嫁岭南,他都没有放过。留在卿州,我们孤儿寡母,他还不至于赶尽杀绝,回京,那就是我亲手将自己和孩子变成皮影戏,将牵引的丝线交到他手中罢了。”
她冷眼看着似乎不大以为然的师冉月,又道:“你们师家是有些资本,可师太傅不还是死了。你说是必然的牺牲也好,未料到的差错也罢,我如今只剩这两个孩子,一点意外都不容发生。”
话音落下,屋子里又恢复最初的沉寂。檀香袅袅地飘着,散漫地上升、盘旋,仿若无人的庙宇。直到侯府管事踏进来说灵堂已经设好,端木菡应声离开,两个孩子也跟着小步跑了出去,师冉月才像血液忽然回流般慢慢站了起身。
音儿犹豫着上前,轻轻拍了拍师冉月的手,道:“姑娘,不如去看看大姑奶奶怎么样了。”
师冉月僵硬地笑了笑,像抓着救命稻草般抓住音儿的手,又忽地松开,嘴里嗫嚅着什么似的,转而又恢复了正常的神态,去了师吟月休息的暖房。
很快是除夕。
李家并没有什么旁的亲戚了。李既和李泊幼年丧父,前些年母亲又去世,兄弟二人相依为命又各自成家,再到如今双双丧生,灵堂都寂静的很。除了端木菡和师吟月,便是安宁和安楠,还有还被抱在奶娘怀里的由端木菡起名的安允。卿州世族中想来祭拜的,全被端木菡以李既不存在的遗嘱委婉拒绝。整个丧礼就简非常,从遗物送回来不过七日,伴着南国罕见的一点点飘雪,卿州城外的李家祖坟就新添了两个衣冠冢。
除夕自然也没什么好热闹的。倒是师冉月陪着两个小孩子放了两支小烟花。一行人又一同吃了饺子,年便算过完了。
十几天前师骁就寄信回逢州说明了情况,答应陪师吟月过完年再回去,却直到如今都还未收到回信。
“咱们家自己的人送信,不该回信还没有送到。”
“想是本来年关就忙,今年又是头一年回逢州,少不了人情来往,必然是忙上加忙,这才没抽出空来罢。”
“不该。”师骁沉着脸,“我给大哥也写了信,哪怕再没有时间,大哥都会回个‘已知晓’之类的,断不会这么久没有消息。我今日便再写封信回去。”
三人吃着午饭,时不时闲聊一二句,不太热闹,却也没太寂寞,到底也是个生活着的样子。纵然师吟月这些日子的脸色比起他们刚来时还要苍白几分,简直像是为缺雪的卿州下的一场雪,恒久失温。
“等过完年,你便同我们回逢州罢。”师骁突然对师吟月道。
师吟月却只自顾自夹了口菜,放在嘴里反复咀嚼,没有回话。
师冉月无奈叹气:“说实在的,姐姐,又不是回京城。何况新宁公主也不需要你帮她什么,你如今这身子也帮不了她。倒不如回去我们一家人在一块。安允是姓李,可也是我们师家的外孙,有我们这些舅舅姑姑,怎么也比呆在这你们二人守着三个孩子强。”
师吟月却苦笑了一下,“我都知道。只是这些日子,我总想起来李既。屏南侯府到底还有些他生活过的样子,就好像我离他没有那么远,没有一错过就是一辈子。”
师冉月讶然她突然的坦诚,尽管当日她说要嫁给李泊,她就隐隐有了猜测。突然的打击与身体的衰弱好像也剥去了从前那个师家大姑娘殚精竭虑筑起来的坚固外壳,剥落出来了少女留存的青涩与脆弱。
“我不想再为谁做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