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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一夜听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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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入夜后落下来的。
先是檐铃乱了几声,继而豆大的雨点砸在瓦上,密密连成一片。重华堂早早闭了门,重华在灯下碾药,碾着碾着,手上的动作慢了——今日旬末。这样的雨,他该不会来了。
念头未落,后院的门轻响了一声。
她提灯出去,灯焰照亮的那一瞬,呼吸蓦地一窒。
景元立在廊下,斗篷早不知去向,雨水顺着他的发尾滴滴答答淌下来。七百年的银发湿透了,一绺一绺贴着颈侧,没入湿了大半的月白中衣里。衣料被雨水浸得半透,松松贴着肩线,勾出蓄在薄衫之下的、清瘦却惊人的力量轮廓。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一眨,水光便顺着眼尾滑下去,像一滴迟迟不肯坠落的星子。
“雨来得急。”他弯了弯唇角,声音被雨气浸得低哑,“星槎停在三条街外——为夫是跑着来的。”
七百岁的神策将军,冒着大雨,跑着来赴一个旬末之约。
重华喉间发紧,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进来。淋成这样,仔细着凉。”
“大夫在此,”他跨进门槛,俯身凑近,湿凉的发梢扫过她的手背,激起一层细栗,“为夫有恃无恐。”
炭盆拨旺了。她翻出他上回留下的干净寝衣丢给他,自己转过身去烧水,耳根却烫得厉害——身后窸窣的衣料声,混着雨声,一声一声,全落在她心尖上。
待她端着姜汤回来,人已经换好了衣裳,散着发坐在炭盆边的软榻上。宽大的寝衣领口松松敞着,露出一段线条利落的锁骨,火光在那片肌肤上跳动,衬得比玉阙的雪还要莹白三分。
重华的脚步钉在原地。
分明已是老夫老妻。分明他的每一寸轮廓她都熟悉。可这人只是散着头发坐在那里,微微垂眸拨弄炭火,湿发未干,水汽氤氲——她的心跳便不受控制地擂起鼓来。
“……蛊惑人心的魅魔。”她在心底咬牙切齿地叹。
“夫人站在那里做什么?”魅魔本魔头也不抬,声音懒洋洋的,“姜汤要凉了。”
她定了定神走过去,将汤盏塞进他手里,自己绕到他身后的榻沿坐下,取过干布巾,替他擦发。
银发湿沉,绞在指间凉丝丝的。她一缕一缕地擦,从发根到发尾,动作放得极轻。炭火哔剥,雨声连绵,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这两种声音,和布巾拂过发丝的、细微的沙沙。
擦着擦着,她的动作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指尖穿过那片湿凉的月光,鬼使神差地,往下一寸,落在了他的后颈上。
掌下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重华。”他的声音低了八度,像是警告,又像是别的什么,“再往下,为夫可就不当这是擦头发了。”
“那——”她俯下身,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后颈,嗓音轻得自己都在抖,却带着一点豁出去的莽勇,“不当是,又如何?”
姜汤盏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极稳地搁在了案上。
下一瞬,天旋地转。她只觉腰上一紧,整个人已被他捞进怀里,四目相对——那双惯常慵懒含笑的金瞳,此刻近在咫尺,笑意褪尽了,只剩下一片幽深的、灼灼燃烧的东西,像烛火落进了深潭。
“夫人今日,”他一字一字地说,湿凉的发梢扫过她滚烫的脸颊,“格外大胆。”
“因为将军今日——”她仰起脸,指尖轻轻抚上他锁骨那道利落的线条,感受到那片肌肤在她指下瞬间绷紧,“格外惹人心动。”
他低笑出声,笑声未落,便被她堵了回去。
那片刻的亲近起初是她主动的,带着姜汤的微辛与药草的清苦,笨拙又认真。可不过三息,主动权便易了主。他的亲近绵长,专注,不容退让,像他布过的每一场必胜之局。清冽的木质香混着雨水的气息将她笼的严严实实。
不知过了多久,景元稍稍退开半寸,额头抵着她的,彼此的呼吸都乱了章法。
“方才...”他的嗓音哑得厉害,“算是偷袭。”
“将军若觉得吃亏,”她眼睫湿漉漉地掀起来,望着他,唇角弯出一点狡黠的、又坦荡至极的笑,“大可讨回来。”
金瞳里的火光,倏地涨了一涨。
“夫人金口。”他低声道,臂弯收紧,打横将人抱了起来,起身时衣袂带起的风,掠得烛火一阵摇曳,“军中规矩——有债,必偿。”
“且要连本,带利。”
烛台立在案上,火苗晃了晃。
一只修长的手覆过来,指尖一拢。
满室光华,应声而灭。
窗外,雨还在落,檐铃叮咚,紫藤的湿香顺着窗缝丝丝缕缕地渗进来。满城的灯火次第熄了,唯有雨声不歇,温柔又固执地,替这一夜守着更。
翌日清晨,雨霁天青。
重华是在一片熹微的晨光里醒来的。身侧的人还睡着——这是极罕见的事。七百年戎马生涯,景元的觉浅得像纸,从来都是他看着她醒。
她不敢动,只侧着头,贪婪地看。
晨光落在他脸上,长睫垂覆,眉宇舒展,惯常挂着三分算计三分慵懒的眉眼,此刻毫无防备,竟透出一点近乎少年的干净。银发散了满枕,有一缕缠在她的发间,黑白交绕,解都解不开。
她看着看着,忽然生出一个孩子气的念头,屏住呼吸,极轻极轻地,开始数他的睫毛。
一根,两根,三根……
“数到多少了?”
睫毛的主人眼也未睁,声音里含着显而易见的、餍足的笑意。
重华僵住,恼羞成怒地去捂他的眼睛:“你装睡!”
“没有。”他握住她作乱的手,拉到唇边印了一下,这才掀开眼,晨光尽数落进那双金瞳里,潋滟生辉,“为夫只是舍不得醒。”
“——醒了,这一夜就算过完了。”
窗外,雪团在院里追着落花打滚,远处传来流云渡早市的第一声吆喝。新的一日,人间照旧。
重华望着他,忽然凑过去,在他眉心轻轻一吻,像盖下一枚私章:
“过完了,还有下一夜。”
“往后每一夜,每一日——”
“都赖给你了。”
景元怔了一瞬,而后,他笑起来,伸臂将人整个揽回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是雨后初晴般的、不加掩饰的欢喜:
“好。”
“此债,为夫认领。”
“——永不清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