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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医者有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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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浮这一场春雨,断断续续下了七日。
流云渡湿冷入骨,风寒时疫便趁势抬头。重华堂的门槛几乎被踏平,重华从卯时忙到掌灯,义诊的队伍还排在雨棚下望不到头。她夜里研药到三更,清晨照旧开馆,嗓子哑了便含一枚薄荷丸,指尖凉了便拢一拢袖子——医者的通病:眼里只有病人,唯独看不见自己。
旬末这日,雨歇了,队伍却更长。
队尾照旧立着那位背药篓的斗篷客。他今日到得早,前头却排着一位锦衣公子——那公子是来送谢礼的,捧着一匣上好的雪参,隔着诊案对云大夫殷勤致意,说什么"家母痊愈,全赖大夫妙手""改日还想请大夫过府一叙"。
斗篷客垂着眼,慢条斯理地数着廊下的雨珠。
数到第七颗,一道雪白的影子闪电般蹿过——雪团精准地跃上诊案,一口叼走了匣上的锦缎结子,拖着满地跑。锦衣公子手忙脚乱去追,队伍笑作一团,谢礼的下文,便不了了之。
斗篷客继续数雨珠,唇角微微向上弯了一分。
神策将军用兵,讲究不动声色,借力打力。
终于轮到他。他在诊案前坐下,照例将手腕搁上脉枕,正要开口报那句说了无数遍的"心疾"——
却见对面的女医抬起头来,冲他一笑。
那一笑,笑得他心口蓦地一沉。
脸色比平日白了两分,眼下淡淡的青影,是脂粉盖不住的;唇色浅了,呼吸间带着极轻微的滞涩,搭上他腕子的三指,微微发烫。
她还想照旧接他的招,压着哑意开口:"病人何处不——"
话音未落,腕子一翻。
原本安分躺在脉枕上的那只手,倏地反客为主,两指精准地扣上了她的寸关尺。
诊堂里安静了一瞬。
"脉浮而数,"斗篷客垂眸凝神,声音低缓,却字字如钉,"风寒袭表,兼有郁热。咽喉肿痛,至少三日;夜咳,低热,强撑着未曾断诊——"他抬起眼,金瞳里的笑意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下沉沉的、令她心虚的东西,"云大夫,医者难自医。这一句,你教过多少病人?"
"我……小毛病,不碍——"
"重华堂,"他起身,转向满堂候诊的病患,斗篷客的嗓音陡然换了一种调子——那是能让三军肃立的、不容置喙的沉稳,"大夫染恙,即刻起闭馆三日。轻症者,药方留于门房照抓;重症者,转丹鼎司分诊,一应诊金,在下承担。"
满堂病患面面相觑,却不知怎么,竟无一人质疑,乖乖起身道谢散去。
重华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诊堂被人三言两语接管,直到最后一位病人出门,那人反手落了门闩,回身摘下风帽,银发流泻——
"至于你,"神策将军抱臂倚在门边,居高临下地宣布,"该留院观察的,从来是大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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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重华被按在了床上——盖着两床被子,手边一盏温水,床头贴着一张墨迹未干的字纸。
字是极漂亮的行楷,通篇却写得像一道军令:
《养病条陈》
一、卯时汤药,辰时米粥,午时安睡,酉时复诊,亥时熄灯。时辰由本将军督办,违者严处。
二、病中不得碰药碾、医案、针包。重华堂方圆十步,即日起为"禁地"。
三、不得下床。如厕除外——须报备。
四、不得皱眉。
五、违反上述任意一条者,罚——
罚字后面,空着。
"罚什么?"重华裹着被子,哭笑不得。
"军机。"某人在床边的小几上摆开药炉,头也不回,"违了,便知道了。"
"景元,我是大夫——"
"病中,你是病人。"他打断她,回过头来,笑吟吟的,不容商量,"而本将军治过七百年的军,还从未有一个'病人'能在我眼皮底下抗令。"
她瞪他。他不为所动,反而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上她拧起的眉心,往两边一抹:
"第四条。"
重华原以为,让一位将军来煎药,是灾难的开始。
事实证明,她低估了"神策"二字。
他竟背得她的方子——不止这一张,是她惯用的所有方子。荆芥后下,薄荷分两次,先武火一刻,再文火三刻,火候掐得比丹鼎司的沙漏还准。药香袅袅升起来时,重华撑着下巴看他守在炉边的侧影,忽然没忍住:
"你几时背的?"
"你碾药的时候,念过。"他拨了拨炭,语气稀松平常,"你有个习惯,配一味,便低声念一味。为夫旁听了三年——"他回头,冲她一挑眉,"耳鬓厮磨,总得有点长进。"
药煎好了,滚烫浓黑的一碗。她素来给病人灌药时理直气壮,轮到自己,捧着碗便开始磨蹭。
"苦。"她小声控诉。
"良药。"某人端坐床边,铁面无私。
"太烫。"
"为夫吹过了。"
"……喝一半行不行?"
"条陈第一条。"他慢条斯理地伸出手,晃了晃指尖捏着的一枚蜜渍青梅,"喝完,有赏。"
重华认命,屏息,一口气灌了下去,苦得五官都皱成一团——皱完才惊觉,慌忙去看他。
"第四条,"将军果然逮个正着,俯身过来,却没提"严处",只将那枚蜜梅渡到她唇边,指腹顺势擦过她沾了药渍的唇角,声音放得又低又软,"——这一次,记账。"
蜜梅的甜混着药的苦,在舌尖化开。重华含着梅子,耳根比发着低热的额头还烫。
入夜,她的热度反复。
半梦半醒间,重华觉得额上一阵一阵的清凉——是绞得半干的帕子,换了一遍,又一遍。有人坐在床边,一整夜,姿势几乎未变。烛火调到最暗,他就着那一点光批公文,笔尖悬在纸上,一半的心神却始终拴在她的呼吸上,她翻个身,他便搁笔;她咳一声,他便探一探她的额头。
后半夜,她烧得迷糊,无意识地往外伸手,含混地唤:"景元……"
一只温热的大手立刻覆上来,十指相握,握得又稳又紧。
"在。"
黑暗里,那个声音低低的,像檐下最沉的一根梁:
"哪儿也不去。为夫守着你。"
她安心地蜷回被子里,握着那只手,一觉睡到了天光大亮。
晨光透窗时,重华醒了。
热退了,浑身清爽,喉咙也松快了大半。她动了动,才发现右手还被人握着——
景元趴在床沿睡着了。公文摊在膝头,朱笔滚落在地,银发散了满肩,长睫安静地垂着,眼下有一层淡淡的倦色。七百年浅眠如纸的神策将军,守了她一夜,此刻睡得毫无防备,呼吸绵长,握着她的那只手,即便在睡梦里,也没松开分毫。
重华看了很久很久。
而后,她轻轻抽出手,反过来,三指搭上了他的腕脉。
"唔……"他几乎立刻醒了,睁眼,嗓音带着浓浓的睡意,"热退了?"
"退了。"她收回手,板起脸,学着他昨日的腔调,一字一顿,"病人景元,听诊断——脉象弦细,操劳过度,忧思过甚,彻夜未眠。医嘱:即刻卧床,静养一日。"
"哦?"他撑着床沿坐直,眼底睡意未散,唇角已经先弯了,"重华堂十步禁地,大夫这是要抗自己的令?"
"大夫另有新令。"她掀开被角,拍了拍身侧,耳根微红,眼神却亮得坦荡,"此病人病情特殊,须——贴身看护,不得离开病人视线。"
景元朗声笑了。
他踢掉靴子,连人带着一身药香和倦意,滚进了那方被她焐得暖融融的被窝,长臂一伸,将人整个捞进怀里,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喟叹一声,是全然卸了甲的松弛:
"遵医嘱。"
雪团不知何时溜了进来,轻车熟路地跳上床,在两人脚边拱了拱,蜷成一团雪白。
春光透过窗纸,把满室照得暖洋洋的。一张床,两个人,一只狮子,谁也没再说话,呼吸渐渐匀长,交缠在一处,再分不出彼此。
三日后,重华堂重新开馆。病患们惊喜地发现,云大夫气色红润,眉眼舒展,比病前还要神采奕奕。
同一日,神策府。符玄面无表情地收下了将军连告三日的"风寒"假条,取出那份越来越厚的病假档,提笔补录:
"将军之疾,已具传染性。建议:隔离。"
笔锋一顿,又添一行:
"——与特定人员,一同隔离。"
世人皆道云大夫妙手回春,医得好流云渡的沉疴痼疾。
却无人知晓,这位大夫自己的风寒,是被一纸荒唐的《养病条陈》、一枚蜜渍青梅、一双彻夜未松的手——
一条一条,焐好的。
医者渡人,他渡医者。
这世上最好的药,从来不在方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