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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星海无边, ...

  •   这日清晨,符玄踏进神策府书房时,脚步顿在了门口。
      案头三日份的公文,一夜之间批阅一空。朱批工整,条理分明,连她预备好要与将军争执半个时辰的那份边防条陈,都已批得妥妥帖帖,无懈可击。
      而始作俑者本人,正立在窗前试一件月白的常服袖口,闻声回头,神清气爽:"符卿来得正好。本将军偶感风寒,心悸气短,需告假半日,闭门静养。"
      符玄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位面色红润、眼含春光、七百年来从未病过一日的"病人",沉默三息,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文书:"病假档,我已录好了。"
      "哦?"景元挑眉,"符卿神机妙算,竟连本将军何时染恙都算得到?"
      "不必算。"符玄转身便走,声音从门外飘进来,凉凉的,"今日是旬末。将军的'风寒',每旬发作一次,比穷观阵还准。"

      流云渡的晨市刚散,重华堂前已排起了短短一列候诊的队伍。
      队尾立着一位斗篷客,肩上背着一只半人高的药篓,安分守己,随着队伍一步一挪。有相熟的老病患回头看了他一眼,总觉得这身量气度有些眼熟,那人却微微垂首,将斗篷檐压低了半分。
      轮到他时,日已近午。
      "下一位——"堂中的女医头也未抬,笔尖蘸墨,"贵姓?何处不适?"
      "姓景。"斗篷客在诊案前坐下,声音压得低而缓,字字清晰,"心疾。"
      执笔的手一顿。
      "具体说说。"女医依旧垂着眼,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心悸。"他将手腕搁上脉枕,好整以暇,"每见某位大夫,便发作一次。脉如擂鼓,神思恍惚。入夜尤甚——思念成疾,辗转难眠。"
      重华深吸一口气,三指搭上他的腕子,努力板着脸:"……脉象平稳有力,好得很。病人莫要谎报病情,耽误堂中问诊。"
      "大夫误诊了。"景元不慌不忙,反手轻轻扣住她的指尖,隔着诊案俯身,凑近了些,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听见,"此疾不在脉上,在心上。已病了七百年,近三年尤重。"
      "……"重华败下阵来,抽回手,提笔在医案上疾书,笔尖都在发颤——是憋笑憋的。
      医案上落了八个字:"相思入骨,无药可医。"
      "有药。"他瞥了一眼,笃定道。
      "哦?什么方子?"
      "以身相许,日服一剂。"他慢条斯理地补充,"须得大夫亲自煎。"
      "噗——"重华的笔一抖,一滴浓墨端端正正砸在"无药可医"四个字上。她耳根通红地站起身,扬声朝外道:"今日义诊到此为止!这位病人病情疑难——需留院观察!"

      后院的门一关,药篓里先探出一颗毛茸茸的白脑袋。
      一只雪白的幼狮扑腾着跳出来,落地一个趔趄,抖抖满身绒毛,径直朝重华冲去,亲昵地用脑袋去蹭她的裙角,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响。
      "雪团!"重华又惊又喜,蹲下身把幼狮抱个满怀,"你把它装在药篓里背了一路?"
      "它自己钻进去的。"景元褪下斗篷,往廊下的软榻上一倚,姿态瞬间懒散下来,"三日前就蹲在我的行装边不肯走。神策府上下都瞧出来了——它想师娘,想得比某人还不加掩饰。"
      "'某人'是谁?"
      "唔,"将军阖眼,睫毛都不动一下,"军机,恕难奉告。"
      午后的日光暖融融的。重华在院中晒药,竹匾一字排开,满院药香。雪团先是绕着竹匾巡视一圈,继而按捺不住,一头栽进晒到一半的菊花堆里打了个滚,顶着满头花瓣得意洋洋。重华拎着它后颈提出来,数落两句,一回头——
      某位告了病假的将军,不知何时已挽了袖子,正有模有样地学她翻晒药材。只是那双执掌千军的手,翻起娇嫩的花草来未免太过郑重,一片一片,像在排布星阵。
      "不是这样。"她走过去,从身后握住他的手腕,带着他的手轻轻一抖一扬,花瓣簌簌散开,匀匀铺了满匾,"要这样,借风的力,不是使劲。"
      他任由她握着,半晌,忽然低笑:"夫人这一课,受教了。只是——"他反手将人一带,她整个人便跌坐进他怀里,连人带着满手药香,"为夫故意学错的,夫人竟才发现?"
      "景元!"她又羞又恼地去捶他,"光天化日——"
      "光天化日,自家院里,抱自家夫人。"他收拢手臂,下颌搁在她发顶,理直气壮,"天经地义。"

      日头偏西,她替他梳头。
      他坐在廊下的小杌子上,由着她拆去发冠。七百年的长发披散下来,雪白胜霜,重华用她最好的一把桃木梳,自发顶缓缓梳到发尾,一下,又一下。
      "你的头发,"她轻声说,"像月光。"
      "是么。"他阖着眼,喉间逸出一声近乎慵懒的叹息,像一头晒足了太阳的大猫,"那夫人日日枕着月光入眠——岂不奢侈。"
      梳罢,他不肯就此罢休,执意要"礼尚往来"。于是换她坐下,他站在身后,学着她方才的样子,一梳一梳,梳得倒是似模似样;待到绾髻,却露了怯——神策将军布得千军星阵,一个寻常的圆髻,绾了三次,歪了三次。
      "罢了罢了,"重华笑得肩膀直抖,"唤个侍女来吧。"
      "不必。"他固执得很,重新拆开,凝神再绾,末了,自匣中取出那支凤首玉簪,端端正正插入髻中——依旧,歪了一分。
      "景家宗妇的簪,"他端详着那一分歪斜,面不改色地宣布,"只能为夫来插。歪,也是为夫的歪。"
      重华对镜看着那个微微倾斜的发髻,和髻上流光的东珠,笑着笑着,眼眶忽然就热了。她仰起头,在他下颌上轻轻碰了一下:
      "好。那我今日,就歪着见人。"

      入夜前,两人对坐下了一盘星阵棋。
      第十手,重华搁子,抬眼:"景元。"
      "嗯?"
      "你让棋。"
      "……何以见得?"
      "你落子太快。"她点着棋枰,一本正经,"白露说过,你下棋从来'手谈如手术',步步剜心。方才那三手,是递到我嘴边的。我不要让的。重来。"
      景元凝视她片刻,忽而笑了,俯身,拱手,姿态是对弈者之间最郑重的那种:"是重华教训得是。——请。"
      重新开局。这一次,神策将军的棋锋毕露,二十手不到,她的星子已被绞杀过半。她却不恼,凝眉苦思,忽然抬手,将一枚孤子落在了角落一个刁钻至极的位置——正是上月他随口教过她的一记后手。
      景元执子的手顿住了。
      他盯着那一子看了很久,久到重华都有些心虚,才听他低低笑出声来,笑声里有毫不掩饰的、发亮的东西:
      "好子。青出于蓝。"
      "可我还是输了呀。"终局,她的星子所剩无几。
      "棋上,你输了。"他一颗颗替她收着棋子,动作轻缓,"可方才那一子落下时,你眼里的光——"他抬眼看她,认认真真,"为夫拿这满盘的胜势,换不来。"
      ---
      晚膳是两人一起做的。
      确切地说,是重华掌勺,将军司刀工。七百年的阵刀今日大材小用:笋丝切得细可穿针,姜片薄得透光,连雪团都蹲在灶边看呆了,忘了偷吃。
      ——好吧,没忘。一条鱼尾刚出锅,便被某只白毛小贼叼着窜出了厨房。夫妻二人一齐追出去,追到药圃边,看那小东西护食护得龇牙咧嘴,又一齐笑倒在紫藤架下。
      夜里,她枕着他的膝,躺在廊下的软榻上看星星。
      他摇着一柄团扇,替她驱着初夏的蚊虫,另一只手指向星河深处,声音低缓,像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那一片,是玉阙的方向。再往西,有一片琉璃色的星海,潮汐涨落时,整片天都是碎光——"
      "你去过?"
      "打过仗。"他顿了顿,扇子摇得慢了,"那时只顾看敌阵,不曾看潮。"
      "那——"
      "改日带你去看。"他接得极快,低头望她,认真得不像玩笑,"琉璃海的潮汐,朱明砂海的日落,还有一颗整年落雪的白矮星……为夫记了一份单子。你不在的那三年记的。当时想,若有来日——如今,有来日了。"
      重华没说话。她伸出手,轻轻贴上他的心口——隔着薄薄的衣料,那枚玉坠温热地熨着她的掌心,随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
      "它比我诚实。"景元覆手上来,将她的手连同玉坠,一并按在心口,声音很轻,"你不在的那些年,它有多冷;你回来之后,它便有多暖。"
      夜风穿廊,紫藤簌簌。雪团蜷在榻脚,睡成了一团月光。

      翌日天未亮,他要走了。
      重华睡眼惺忪地替他系好大氅,一路送到院门口。晨雾未散,长街寂寂,门里门外,是两个世界。
      门槛之内,他俯身,在她额上印下一个绵长的、带着药草清香的吻:"初七,家宴。旬末,复诊。——我很快回来。"
      "嗯。"她踮脚,替他把风帽拢好,"路上当心。"
      而后,他跨出门槛。
      一步之隔,斗篷客直起身,退后半步,朝堂中女医端端正正拱手,声音疏离有礼:
      "云大夫,叨扰了。尊驾医术高明,在下的心疾,大有起色。"
      "将军言重。"女医立在门内,福身还礼,眉眼低垂,唇角却怎么也压不平,"病去如抽丝,还请按时复诊。"
      "一定。"
      晨雾里,那道身影渐行渐远。走出很远,他到底没忍住,回头望了一眼——门前灯下,她还立在那里,冲他挥了挥手,发髻微微,歪着一分。

      是日午后,符玄呈上例行文书时,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病愈"归来的将军:面色红润,神完气足,批起公文来一目十行,连唇角都噙着一点没收干净的笑意。
      太卜大人沉默地取过那份病假档,提笔,在末尾补录了一行小字:
      "疗效显著。建议:每旬一疗程,长期服用,不可断药。"
      后来,罗浮的史官在将军起居注里留下过一句语焉不详的记载,说神策将军戎马七百年,平生用兵,以"不偷袭"闻名——唯独偷过一样东西。
      偷的是浮生半日闲。
      而知情人都晓得,那半日,他从不觉得是偷来的。
      那是他七百年的戎马、三年的永夜,一寸一寸,挣回来的。
      星海无边,不及檐下一盏灯;功业千秋,不抵耳鬓一声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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