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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 你怕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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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眼是纯白的天花板,消毒水的气味刺入鼻腔,稍稍转头,晕眩感扑面而来。
陈墨动了动手指,陡然惊醒了睡在床边的罗雀。
“陈墨!你醒了!”罗雀立马攥住他手,“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陈墨刚想摇头,晕眩感再度袭来,眉头下意识蹙成“川”字,吓得罗雀按住他肩膀:“别乱动,有什么需要跟我说。”
陈墨缓了缓,目光扫过罗雀青黑的眼圈和干裂的唇,半开玩笑:“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陈墨,我真的很担心你。”罗雀声音有些哑。
记忆停留在昏迷前的夜晚,混乱,失控,狼狈。
换作七年前的他,根本不会把秦来这种人放在眼里。
陈墨反转掌心,覆在罗雀手背轻拍,“我没事”三个字刚出口,余光忽然注意到她身后静置的轮椅。
晦暗的金属光泽刺痛了眼底。
陈墨脸色一变,还在输液的右手立马向下去探。针头移动刺破了血管,血珠迅速渗出。
罗雀视线紧随他动作而变化。
右腿下是空的。
感受到他紧绷的身体骤然失去力气,罗雀心中五味杂陈,想说什么,却被恰好进来检查的医护打断。
“罗雀。”
棉被掀开的前一刻,陈墨抬起眼皮,黑眸黯淡无光,语气冰冷地说:
“出去。”
*
罗雀独自坐在走廊里,耳边一声声响起李越的话。
“陈总七年前出了很严重的车祸,右腿没有保住。”
“他走路一直很辛苦,需要依靠假肢和肘拐,偶尔坚持不住的时候才会用轮椅。”
“罗小姐,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我知道,陈总很在意你的想法。”
七年前。
罗雀提出分手,陈墨疯了一样在电话里怒吼。街道两旁的圣诞装饰还没来得及撤下,雨和雪交错飘落。
耳畔传来引擎轰鸣。
她记得,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罗雀,你要走,除非我死。”
医护陆续离开,罗雀强行抽离了回忆,整理好心情,重新回到病房。
“饿了吧?想吃点什么?”罗雀自顾自翻开病历本,各项指标看起来都很正常,“我听医生说恢复的不错,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说完,放下病历本,低头看向病床上的人。
“罗雀。”陈墨面色沉静,睁眼眺望天花板,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平淡,“你走吧。”
走?
罗雀笑了。
一个人曾经用死威胁她的人,现在居然要赶她走?
“为什么?就因为你少了一条腿?”这笑声轻柔,听起来却无比刺耳,“还是你觉得这么说能让我心甘情愿留下来?”
陈墨抿唇,五指深深嵌进棉被里。
“我不会因为你少一条腿就可怜你。”
罗雀缓步走近床边,俯身扣住陈墨的下巴。
四目相对,陈墨微微仰头,滚动的喉结跟随呼吸蹭过罗雀指节,又烫又痒。
“那你会怕吗?”
怕他残破的身体和扭曲的灵魂。
罗雀脸上的笑容由明转暗,一字一顿,戳破了他最后的伪装:“陈墨,害怕的人自始至终都是你。”
*
十年前,余杭。
“罗雀!你怎么才回来啊!”罗雀只是出去了一会儿功夫,庄嘉已经喝得脚步虚浮,“快来!我们又想出来一个新玩法!”
罗雀上前扶住庄嘉手臂,“时间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去。”
庄嘉摆手,“我才不回去!这才哪儿到哪儿啊!”余光掠过罗雀,眼里忽地露出一丝疑惑,“欸,这个、这个弟弟看着有点眼熟啊!好像在哪里见过!”
罗雀白她一眼,转身指使陈墨,“你先下去拦辆车。”
她和陈墨一左一右,将庄嘉塞进了出租车后座,上车向司机报了自家地址。
庄嘉父母虽然经商,平时对她疏于管教,但是要知道她大晚上在外面点了一群小男生鬼混,回去肯定免不了一顿责骂。
罗雀只能先把她带回自己家。
说完,又问陈墨:“你住哪儿?”
后者垂头沉默不语,气得罗雀开口骂:“你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啊?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陈墨这才抬头,看一眼车窗外快速倒退的霓虹灯牌,说:“学校有门禁。”
一句话堵得罗雀哑口无言。
本来以为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没想到拔完刀还得管吃住。
车一路开到巷口,庄嘉已经睡熟了,陈墨自告奋勇,背着她跟在罗雀身后。
五月天,夜晚依稀能听见虫鸣。小巷里少有灯光,罗雀凭记忆挑了一条最平整的路,尽管如此,陈墨脚底还是接连打滑了好几次。
“小心点,摔下去受伤的可不止你一个。”话虽这么说,罗雀却放慢了脚步,从一前一后开始并肩而行。
回到家,罗雀指挥陈墨将庄嘉放进自己睡的房间,又从铁盒里找出一把铜钥匙,打开了另一扇房门。
“床单被罩都是新的,你暂时就睡这吧。”
陈墨点头。
“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
借助头顶光线,罗雀第一次看清男生青涩的脸,黑曜石一样的眼睛,高挺的鼻梁,下颌线条瘦削,左脸颊上还留着一个明显的巴掌印。
“陈墨。”
罗雀注意到他手臂上的圆形伤口,撇撇嘴:“确实挺沉默的。”
“这是碘伏,自己拿着处理一下。”说完指了指他身后的小屋,“卫生间在那边,洗澡只有冷水,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我先睡了。”
后来回想,罗雀也不知道她到底哪儿来这么大的胆子,敢随随便便留一个陌生人住下。
也许是因为他长了一张不会骗人的脸。
第二天上午,庄嘉从床上爬起来,迷迷糊糊往卫生间走,一不留神撞上陈墨后背,定睛后惊呼:“你、你是谁啊!”
恰好罗雀买完早饭回来,简单跟她讲了一遍来龙去脉。
“什么?你说你捡了一个大活人带回家?”庄嘉一脸不可置信,“罗雀!你胆子也太大了吧!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一个青春,靓丽,单身且独居的女性!”
罗雀耸耸肩:“他有学生证。”
正儿八经的大学生。
庄嘉:“那也不行!一个总想走捷径的人,能安什么好心思!”
“听见没?”罗雀借这话提醒陈墨,“吃完早饭赶紧回学校,你跟他们不是一路人。”
……
时隔半月,再次见到陈墨,仍然是那家商K,罗雀从门口经过,从姹紫嫣红的缝隙里捕捉到那一点盎然的绿。
他学得很快,纯真的脸上已经有了真假难辨的笑意。
罗雀想放任不管,眼前却一直浮现出初见那晚的场景。
最后情感战胜了理智。
调转脚步,拾级而上,大把的红色钞票捏在手里,继而甩在那张神色晦暗不明的脸上。
“包你一夜需要多少钱?这么多?”
她不断比划着。
“这么多?”
数字由一到十。
“还是这么多?”
红灯从头顶倾泻而下,罩住她失望的脸。
突然间,大脑像是短路了一样,无数道声音混杂在耳边,嗡嗡作响。
听不清说话声。
只能凭唇型猜测。
“陈墨,你还有没有点自尊?”
陈墨怔在原地,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深夜,陈墨浑浑噩噩结束一天的工作,正思考该去哪个网吧呆到黎明时,余光被转角处的纤细身影吸引。
视线自下而上,扫过修长的双腿,白皙的手臂,肩前的长发和那张一直朝思暮想却还是不够清晰的脸。
他突然停住脚步。
心里没由来地生出一种名为害怕的情绪。
想要逃离,双腿却不听使唤地钉在原地。
路灯下,罗雀一步步向他走近,不再是质问,不再是羞辱,她踮起脚尖敲了敲他脑门,语气如记忆中的那样轻快。
“我又不是洪水猛兽,你怕什么?”
是啊。
陈墨反复问自己。
他到底在怕什么呢?
*
陈墨在医院昏睡了一天一夜,期间除过去了一次警局,其余时间罗雀一直都守在床边。
陈墨醒后不久,李越过来接班,罗雀终于有时间回去换身衣服,好好睡一觉。
第二天上午,罗雀在家特意煲了鸡汤,装进饭盒带去医院。
一进门,就跟刚从卫生间里出来的陈墨打了个照面。
陈墨一身病号服,独自坐在轮椅上,左腿踩地,右膝下空空如也。
罗雀愣了两秒,神色自若地上前展示成果:“我煲了鸡汤,尝尝跟你做的有什么区别。”
说完,径直走向窗边。
陈墨住的是单人间,活动空间大,靠窗一侧摆放着整套的茶几和沙发。
轮椅滚动发出“骨碌碌”的摩擦声。
罗雀依次取出饭盒,香味立马蔓延开,转身将鸡汤递给陈墨,嘴里不忘叮嘱:“小心烫。”
喝了两口,陈墨忽然放下汤匙,罗雀挑眉,“虽然比不上你做的,但也不至于喝不下去吧……”
“罗雀。”从她进门起就一直保持沉默的人终于开口,看着她的眼睛说:“搬来跟我一起住。”
话音落下,罗雀略有些茫然。
这个提议陈墨想了很久,“秦来很快就会放出来,你住在那里不安全,而且——”
他顿了顿,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苦笑:“我上去不太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