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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 困兽。 ...


  •   晚饭准备了快两个小时。

      不仅有罗雀最爱的红烧排骨,还清蒸了一条鲈鱼和整盘的红虾,搭配两个素菜,一个热炒,一个凉拌。

      陈墨摘下围裙,走到酒柜旁,打开柜门挑了一瓶红酒。倒进高脚杯里醒了醒,递到罗雀面前。

      罗雀抿了一小口,轻微的酸涩,后调回甘。陈墨拉开长凳,坐下问:“好喝吗?”

      罗雀舔了舔唇角。

      酒精给唇色增添了两分别样的红,想到傍晚那个草莓味的吻,她故意盯着陈墨的眼睛,说:“你尝尝不就知道了。”

      对于一个酒精过敏的人来说,这句话无异于饮鸩止渴。

      忽然间,手机铃响。

      罗雀自以为扳回了一局,眼底盛满了得意的笑。没想到下一秒,就被陈墨以另一种方式变本加厉地讨了回去。

      碗筷“哗啦”倾倒,香醇的红酒味萦绕在舌尖。

      “唔……”罗雀气急败坏地躲开脸,捂住唇角骂陈墨,“你越来越像个疯子了。”

      陈墨不置可否,接通了一直在响的电话。

      对面的人似乎说了很长一段话,陈墨脸上的笑容逐渐变淡,末了,只回了一句:

      “赵姨,我不会回去的。”

      “谁的电话?”罗雀夹了一小块鱼,放进了陈墨盘子里。

      陈墨的声音有些冷:“……赵兰蕙。”

      陈墨的母亲,准确而言,是他亲生父亲的第三个老婆。

      罗雀见过她。

      这些天,很多事情罗雀都来不及细想,但她不想,不代表那些人和事就都不存在。

      罗雀抿住唇,尽量让声调保持平和自然:“今天是除夕夜,你确实应该回去看看。”

      “回去?”陈墨嗤笑了一声,“回去让他们看笑话吗?”

      罗雀目光随即沉下来,问:“谁会笑话你?笑话你什么?”

      当初陈向东费尽心思要让陈墨认祖归宗,就是因为子孙缘浅,找不出第二个继承人,他回到陈家,好处总比坏处多。

      至少罗雀是这么想的。

      可她不知道的事太多了,陈墨咬住牙,指着自己的右腿,说:“这!”
      他接连指了几次,“就因为这断了!”

      这是陈墨第一次在罗雀面前情绪失控。

      罗雀不清楚其中的缘由,只能用力拉住陈墨的手。

      掌心相连,罗雀感受到陈墨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罗雀,我不该回去的,是我,都是因为我,我妈才会走的……”

      走?

      罗雀的心像是被这一个字网住,话到嘴边,却迟迟不敢问出口:“阿姨她……走了……?”

      *

      十年前,余杭。

      第二次被罗雀领回家,陈墨主动走进浴室冲了个冷水澡。

      出来时身上穿着她准备的短袖短裤,手捏住裤角往下拽了拽,表情有些为难,“小了。”

      罗雀端着面碗走进客厅,视线不经意地往他身上瞥了一眼,确实有点委屈。

      没办法,谁让罗扬刚上高中,身高体重都跟他差一码,条件有限,找不出更宽松的了。

      “换下来的衣服都在那儿。”

      罗雀耸了耸肩,看向小院里卖力干活的滚筒洗衣机。

      一顺手的事,洗前真没想那么多。

      陈墨抿唇不语,松开裤角又走了两步,勉为其难接受了现实。

      期间罗雀一直忍着笑意,被他发现后,象征性地做了一下表情管理。

      “路上听你肚子一直叫,煮了碗面,凑合吃。”罗雀指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陶瓷碗。

      一把细面,两三片青菜,四五节葱花段,清淡但莫名地让人有食欲。

      余杭六月,暑气渐长。

      还没吃完,陈墨额头已经冒出一层薄薄的细汗。

      罗雀随手拿起桌上的蒲扇,一左一右轻轻摇晃,空气无声流动,飘来浅淡的清香。

      眼看热汤逐渐见底,罗雀收手切入了正题:“你最近着急用钱?”

      陈墨愣了一下,头低下去,说:“……我妈病倒了,手术需要很多钱。”

      “所以……”罗雀顿了顿,“你打算出卖身体赚钱?”

      不知道是被罗雀话里的哪个词刺了一下,陈墨身体一僵,放下碗筷,接连否定——
      “不是。”
      “我没有。”
      “一次都没有。”

      “你相信我……”话到最后,肯定变成了不自信的疑问,“……吗?”

      罗雀回答的很干脆:“我信。”

      她对他的信任向来盲目,没有任何道理可言。

      第一次是这样,每一次都是这样。

      “我记得你之前说,你是在余大读书,对吧?”罗雀忽然问。

      陈墨说:“……是。”

      余大是余杭数一数二的大学,这所学校的学生混迹夜场挣钱,说出来只会让人低看一眼。

      只有罗雀,从第一次见面就跟其他人完全不同。

      罗雀想了想,说:“那正好,我有个事,要麻烦你帮忙。”

      次日下午,罗扬从学校回来。罗雀给他报的是寄宿制学校,每两周放一个半天的假。

      罗雀照例将他带回来的脏衣服丢进洗衣机,刚开始放水,就听见罗扬喊:

      “姐,你又进我房间了?”

      罗雀“嗯”了声,擦干净手上的水渍,转身去厨房盛饭,“前两天有朋友过来借住了一个晚上。”

      “以后别往家里领人了行吗?”罗扬说,“领也不要领进我的房间。”

      罗雀无奈应了声,“也不知道你这洁癖的毛病随了谁。”

      罗雀饭量小,饭菜大部分都进了罗扬肚子。

      饭吃得差不多时,罗雀跟罗扬提了一嘴,“我给你找了个家教,晚上过来给你补习数理化。”

      罗扬“啊”了一声,饭呛进气管里,边咳边说:“……不……不要,姐,我可以自己学,你不要白花钱。”

      奶奶去世以后,家里所有的开支都是罗雀一个人承担,罗扬不想给她添麻烦,更何况也没这个必要。

      罗雀起身去厨房给他倒了半杯凉水,出来说:“你们班主任给我打过电话了,说你月考成绩连续下滑了两次,马上你也要放暑假了,趁这个假期好好补一补。”

      “姐,我真不用。”

      罗雀坚持说:“钱我已经付过了,你不学也退不了。”

      “什么?”罗扬又咳了两声,“姐,你不会是遇到骗子了吧?”

      家教都是按课付费,又不是去超市办卡充值,哪有预付的道理。

      但不论怎么说,这事都是板上钉钉,没得商量。

      有了前面一番铺垫,傍晚陈墨来敲门时,罗扬理所当然地没给他什么好脸色。

      “你是来给我补习的老师?”

      陈墨礼貌点头,视线掠过罗扬的脸,落在正站在他身后的罗雀身上。

      “问你话呢。”罗扬往前跨了一步,正好挡在两人中间。

      “罗扬。”罗雀批评他,“要对老师有礼貌。”

      “什么老师啊,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罗扬撂下一句就走,气冲冲关上了卧室门。

      补习持续了两个小时。

      期间罗扬十分不配合地溜出去上了好几次厕所,前后加起来能有半小时之久。

      罗雀发现后,干脆堵在门口警告罗扬:“再往厕所跑,我就拔了你的网线。”

      罗扬没办法,只好认命似的听完了后半节课。

      补习结束时,陈墨放在兜里的手机“叮”了一下,是罗雀刚打给他的补课费。

      陈墨不好意思收:“今天是试讲课,你不用付我钱,而且……”

      他瞥了眼第一位数字后的一串零。

      “也不用一次付这么多。”

      “嘘——”
      陈墨刚说完,罗雀忙不迭竖起食指,拉着陈墨快步走到了门外。

      她下午才骗罗扬说钱已经付过了,哪能让他这么快知道真相。

      晚风轻轻流经小巷,两道身影面对面站在石阶下。

      罗雀松了口气,仰头对陈墨说:“拿着吧,先给阿姨看病。”

      陈墨沉默又固执地摇头。正如他的名字一样。

      罗雀似乎忘了自己还拉着陈墨的手。

      她的手掌很小,指节柔软而纤细,掌心温度传递,被包裹的地方悄然绷紧出汗。

      邻居家的狸花猫从房顶路过,瓦片松动掉落,发出一声清脆的碎响。

      罗雀吓了一跳,下意识松手躲进了陈墨怀里。额头抵在少年宽厚的胸膛上,耳畔“扑通扑通”的心跳声逐渐放大。

      陈墨的手僵在身体两侧,像一具沉默的雕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是猫。”

      “胖仔真该减肥了!”

      罗雀边说边在心里琢磨着,明天得去市场买一块新瓦补上。

      “罗雀。”

      正想着,陈墨突然叫她。

      单从年龄来看,陈墨应该跟罗扬一样,叫她姐才对,但罗雀一直没纠正,随他去了。

      “嗯……?”罗雀退了一步,掀起眼皮去看陈墨的脸。

      淡淡的红色从耳廓一直延伸到衣领下。

      罗雀以为自己看错了,定睛细看了一会,发现红色的面积还在扩大。

      “你是不是对什么东西过敏了啊?”

      陈墨摇了摇头,接着刚才没说完的话:“这笔钱我不能收。”

      *

      陈墨的母亲病逝于六年前的春天。

      那段时间,陈墨刚结束了第三次清创手术,躺在病床上,像一株枯草,毫无希望可言。

      “对不起。”

      这是罗雀第一次后悔和陈墨分手的决定。

      如果她能再晚一点离开。
      如果她能再多陪他一段时间,陪他熬过那个漫长又痛苦的春天。

      “罗雀……”陈墨盯着地面说,“那个时候……你为什么要走?”

      空气安静片刻。

      罗雀抱住了他的背,“因为我不爱你了。”

      陈墨身体震了一下。

      那么多可以搪塞他的理由,随便她说哪一个。

      “你当我是什么?”

      陈墨眼底忽地翻出了火焰。

      可她偏偏选中了最痛的那个。

      吮吸、啃食、撕咬,腥甜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困兽。

      罗雀脑子里平白生出了两个字。

      陈墨是,她也是。他们都被困在了时间里。

      呼出的气息像刀片一样,割破了气管和肺,每一次换气,都让罗雀浑身颤栗。

      这次,她将自己全部交给了陈墨。

      他们的身上都有汗,浓烈的情感相互纠缠。不是爱,是恨。

      陈墨恨她。

      她能感受的到。

      “对不起。”罗雀一遍遍地重复,破碎的音节逐个蹦进陈墨的身体,“陈墨,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陈墨低低地俯在罗雀耳边喘息,“说我爱你。”

      罗雀咬着陈墨的肩。

      “说啊。”陈墨低头忍耐着。

      这件事上,陈墨从来都是顺着她。唯独今天,他想让她明白痛的感觉。

      “说啊。”陈墨红着眼,“为什么不说。”

      罗雀后脊弓着,十指牢牢嵌进了陈墨的背。

      这一次的感觉和上一次完全不同。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温柔可言。

      “……对不起。”罗雀的声线在发抖,听起来就像哭了一样。

      陈墨有些站不稳。翘起的断肢磕在桌角上,很痛,就像等不到一句假意说爱的心。

      “可我还是爱你。”陈墨搂紧了罗雀的腰。不管她说过什么,不管她做过什么,他都爱她。

      一瞬间的疼痛,一瞬间被填满的空缺。

      罗雀忍不住低哼了一声,眼角滑落一滴晶莹的泪。

      自始至终她说的,只有那句——

      “陈墨,对不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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