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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裂缝的初现 ...

  •   询问室里弥漫着旧木头和灰尘的气味。墙壁是淡绿色油漆,如今已斑驳褪色。一扇高高的铁窗嵌在墙面上方,阴天的光从那里渗进来,落在陈河身上,将他一半的脸庞埋进灰暗里。

      王远山坐在他对面,隔着一张掉漆的木桌,叶洵坐在旁边,书记员则坐在侧后方。

      “陈河,现在继续对你进行讯问,”王远山说到。

      叶洵先解开外套扣子,动作从容,然后打量陈河——不是警察看嫌疑犯的那种审视,而是专家进行全面评估前的观察。

      陈河坐在硬木椅子上,背脊微弓,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手腕上有一圈清晰的、比周围皮肤浅的印记。他盯着桌面的一处划痕,眼珠许久不动。叶洵没有立刻示意开始录音,也没有翻开案卷。他先从内袋里掏出一包红塔山,烟盒已经有些软塌,是经常揣在怀里的痕迹。他熟练地抖出两跟烟,一支衔在自己唇间,另一支则用手指夹着,向前递了递:“来一根吗?”

      陈河缓缓抬起头目光垂着,只在烟上停留了一瞬,喉结极轻地滚了滚。然后,他摇了摇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叶洵收回手,把那支烟塞回烟盒,自顾自点上。他吸了一口,让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散开。

      至少可以排除一种情况——他并非完全失去判断能力。拒绝本身意味着理解,也意味着选择。至于那短暂的停留,更像是在权衡,而不是空白。

      至于这是不是防御,叶洵还没有急着下结论。

      “听说案发那天你的脚崴了,现在好点了吗?”

      陈河没有回话。

      王远山伸手,打开了录音笔。

      “陈河,”王远山照着程序念,“25岁,家住青岩村3组5号,以务农为生,自幼丧父,两年前一直和母亲同住。以上情况是否属实?”

      陈河依旧没有说话,目光呆滞看着桌上的烟盒。

      王远山继续说:“两年前,也就是1997年,你和母亲救下了失足坠崖的肖玉。”他缓缓吐出一口烟,“巧合的是两年前坠崖的地点,和命案发生的地点,都是在老鹰崖。而且因为失忆,她除了自己的名字,什么都不记得了。”

      叶洵觉察到,当“肖玉”这个名字被说起时,陈河交握在膝盖上的双手,指关节骤然收紧,凸出发白,但随即又强迫般地松开了一点点,仿佛在对抗某种生理性的痉挛。

      “村里人都说,你们母子好心,几次三番想帮她回家。”王远山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神却锐利如钩,“可她自己反倒不情愿。最后,是你们收留了她。今年8月2号,你们办了酒。她的户籍,还是老村长特事特办,给你们补上的。”

      叶洵再次注意到,陈河的头部产生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向左下方的侧偏,幅度小到几乎只是颈侧肌肉的一次抽动,仿佛想躲避迎面而来的无形之物,他的呼吸声原本很轻,现在却开始变沉。

      叶洵盯着陈河流露出的微表情,心中默想:回避视线,呼吸紊乱,肌肉紧绷与微小的回避动作,这些防御性行为意味着他的内心或许试图掩饰和抗拒着什么,也不能排除是创伤性记忆导致。

      叶洵侧身轻声对王远山耳语着:“你这么问他……”

      “陈河,”短暂的沉默后,王远山再次开口,声音平稳温和,“我不问那天下午发生了什么。也不问你和肖玉之前说了什么。我们只聊一个瞬间。一个不需要你回忆过程,只需要你感受的瞬间。”

      他停顿了五秒、十秒,空气里充满了静默。陈河依旧静静坐着,面部表情几乎没有波动,呼吸平稳而细微。叶洵注意到,他低垂的视线缓缓抬起,角度极小,却让眼神显得疏离而冷静。每一次呼吸的起伏都像被拉长,仿佛时间在他身上变慢。

      “肖玉最后看你的眼神,你的感受是什么样的?”

      陈河依旧没有明显动作,只有眼角略微闪过一丝光,但很快消失。他的身体几乎一动不动,手指自然地搭在桌面上,肩膀没有紧张的痉挛。

      叶洵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黑色软皮笔记本和一支钢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几个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内容:面部表情变化微弱,动作迟缓;视线移动缓慢,低垂到轻抬,方向与刺激同步;呼吸几乎不可察觉的节奏变化;手指、肩膀自然放置,无明显紧张痕迹;整体反应异常稳定,但行为意义未明。

      叶洵知道今天不会得到更多了,他侧身向王远山交代了两句。

      “今天先到这里。”王远山伸出手,关掉了录音笔。叶洵合上公文包,动作利落。王远山和书记员吩咐了两句,随后跟着叶洵一起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叶洵停下,没有完全转身,只是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审讯室内凝固在椅子上的陈河。

      “老叶,怎么样?看出什么眉目没有?”

      叶洵没立刻接话,他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比进去前疲惫了一些。

      王远山把手里半截的烟掐掉,没有再继续问。

      叶洵重新戴上眼镜,微微颔首。他翻开随身携带的黑色笔记本,就着走廊昏暗的光线快速写下几行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接触记录(10.27 上午):当事人在涉及关键情境的问题中,持续保持低反应状态。沉默表现稳定,对提问节奏、语境变化及情绪性刺激未出现明显波动。目前尚无法判断该反应是否为情境性反应,或其一贯的表达方式。

      注:当前信息不足以区分其沉默的功能属性,需结合后续接触及行为背景进一步观察。

      小陈端着个搪瓷盆从水房那边过来,盆里是几个洗好的苹果,水珠还挂在表皮上。

      他凑近些,递过三个:“叶老师,王队,老周,给……里头有动静没?”

      “还那样,”王远山接过苹果,在手心里掂了掂,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到饭点了,先吃饭吧。”

      “那下午……”小陈看向王远山,又瞥了一眼还在书写的叶洵。王远山没回答,也看向叶洵。

      叶洵在这时合上了笔记本,发出“啪”一声轻响。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两人,投向走廊尽头那扇透着灰白光线的窗户。窗外是县城低矮的屋顶和更远处青灰色的山脊线。

      叶洵扶了扶眼睛:“去现场,去老鹰崖。”

      老鹰崖的山路在深秋的午后显出一种粗粝的质感。叶洵走得很慢,目光扫过路旁的灌木丛与裸露的岩块。有些地方的石头上附着新鲜的青苔擦痕,像是有人近期滑倒时手忙脚乱中留下的。

      “本来想多留两天,但村长那边有意见了。”王远山走在前头,喘着粗气,抹了把额头的汗,“他说封路影响村里人上山,还容易引发闲话……你也知道,这种案子,时间一长,各种说法就多。”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前方的陡坡,“就这条山路,走起来本身就够费力。陈河那天崴了脚,要想顺利跑下去,几乎不可能,除非他直接滚下去。”

      叶洵没应声,蹲下身,用目光仔细观察路边枯草覆盖的泥土。王远山手持镊子拨开几丛枯草,展示下面的鞋印给叶洵看。泥土上印着半个模糊的解放鞋印,纹路磨损得厉害,鞋码与陈河的相符。叶洵抬头看向前方更陡的坡——那里脚印更杂乱了,深浅不一,方向却都朝着崖顶。

      “这些脚印,我能看一下照片吗?”叶洵转向王远山。

      王远山点了点头,让技术员从勘查箱里拿出相册递到叶洵面前。叶洵翻到足迹特写页,在湿冷的山风里一页页比对。照片上,在平台中央有些凌乱的原地回转痕迹,然后延伸向边缘,并在那里留下了几处特别深陷的、带着拖擦边缘的印子——那像是有人曾在这里猛地跪下或重心急坠。

      “陈河崴脚的地方,就是这儿?”叶洵指着照片上最深的那处印痕。

      “对,技术员判断是这里。”王远山凑过来。叶洵没接话,起身走到那个位置。脚下的岩石坚硬,但表层浮土很薄,确实容易打滑。他模拟着身体重心突然失控的姿态,左脚下意识地一歪——几乎立刻就能感觉到脚踝韧带的幻痛。以这种状态,别说跑,正常走完那条湿滑陡峭的下山路都极为困难。

      不是选择不逃,是客观上无法离开现场。这个认知让叶洵心中某种轮廓更清晰:一个知道自己无法离开现场的人,更可能选择“静止”和“沉默”作为应对方式。

      他走到悬崖最边缘,风立刻猛烈起来,卷着他的衣摆。“我需要再看一次尸体原始位置照片,尸检报告。”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小陈递过来。叶洵先看照片:肖玉仰面躺在乱石间,四肢舒展得近乎怪异,头颅偏向一侧,长发散开像黑色的水藻。他凝视了几秒,翻到报告文本部分,指尖划过一行行铅字:

      ……尸体呈仰卧位。双手呈半握拳状,指甲缝内提取到微量灰白色纤维(非衣着常见材质)及土壤颗粒,未见明显皮肤碎屑或衣物纤维。体表未见约束、捂压所致损伤,死者衣物无滑擦伤…

      他合上报告,四处张望。悬崖边缘附近的地表被风雨反复侵蚀,土层松散,夹杂着细碎的石子和枯根。他蹲下仔细观察,这附近的区域只能看出踩踏过的痕迹,却难以分辨出清晰的轮廓。

      这样的地面,无法提供明确的受力方向,也无法还原出任何连续的动作轨迹。

      “远山,”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如果是你,和另一个人在这里争执,情急之下从后面推了她一把——她掉下去,应该是什么姿势?”

      王远山愣了下,比划着:“从后面推……那肯定是脸朝下趴着摔下去啊。所以…当时应该是从正面推下去的?”

      “可如果是面对面,推搡中失手的话,就会有一个地方说不通。”

      “你是指?”

      “人在将要坠落的时候,慌乱中会抓住身边能抓住的一切,”叶洵重新翻开报告,指向那一行,“可报告说,指甲缝里没有皮肤碎屑,没有衣物纤维。一个在悬崖边与丈夫发生推搡、命悬一线的女人,会不去抓挠眼前唯一能抓住的人吗?”

      “那要是……她原本是从背面被推下去,在空中翻过来了呢?”王远山盯着照片。

      “这里到坠落点不到二十米,在不碰触到岩壁的情况下,完成一次180°的翻转可能性基本可以排除,”叶洵翻开尸检报告,指尖点在一行字上,“损伤高度一致性,无中间撞击痕迹。法医确认,所有致命伤都来自与谷底岩石的一次性垂直撞击。如果中途有翻滚,会在崖壁留下碰撞痕迹,身体也会出现多方向损伤。”

      他合上报告,看向悬崖下方:“她的伤,就像是从这个位置,笔直地落下去,仰面砸在石头上——她掉下去的时候,背就已经朝着地面了。”

      王远山沉默了,脸上露出困惑。

      “远山,换个思路。”他的声音沉静而清晰,“如果凶手不是通过激烈的推搡,而是通过某种方式,迫使她主动地、一步步地向后退呢?”

      他缓缓向后挪步,步伐平稳却带着一种被逼迫的僵硬感。

      “她不敢反抗,甚至不敢转身逃跑,只能退。她的眼睛必须死死盯着前方——盯着那个让她感到致命威胁的东西。直到最后一步,踏空。”

      王远山看着叶洵倒退的轨迹,又看了看照片中死者仰面朝天的姿势,猛然一惊:“你是说……凶手当时手里有能让她不敢抓挠、只能后退的东西?”

      叶洵点了点头:“一个正面面对、足够致命、让她确信抓挠反抗毫无胜算的威胁。这解释了为什么她指甲缝里没有搏斗痕迹——那不是一场搏斗,而是胁迫。”

      “那现场应该……”王远山呼吸一促。

      “嗯,“叶洵的目光如梳子般扫过平台边缘的碎石与土壤,”如果是那样一件凶器,用它完成胁迫后,凶手大概率不会带在身上。”

      “把金属探测仪拿来。”

      王远山低声吩咐身旁的小李。

      金属探测仪被送上山时,天色已经沉得像个浸透了水的铅灰色布袋。叶洵再次抬头看向天空,云层低垂,压着远处青黑色的山脊线翻滚。

      叶洵:“必须在第一滴雨落下来之前,找到它。”

      王远山:“嗯。”

      叶洵后退了几步,目光像测绘仪一样扫过整个平台边缘。

      如果有一把刀确实被用过,那么接下来面对的,就不是“该不该丢”的问题,而是“怎么处理”的问题。

      在这种地形里,大多数人都会有同样的几种选择:抛远、丢下悬崖,或者随手扔进碎石坡。可这些选择都有一个共同的问题——不可控。物件会反弹、会滚落,会停在任何一个无法预测、也可能被人注意到的位置。真正想让一件东西消失的人,往往会选一个“不需要抛掷”的方向。

      他的视线从那些需要借助抛物线的远处收回来,缓缓滑向近侧,最终停在平台西北角。那里,一片荆棘紧贴着岩壁疯长,枝桠扭曲盘结,几步之遥,伸手可及。如果有什么东西要“放下”,那里反而最省力,也最不显眼。

      “建议重点扫这里,”叶洵向王远山朝荆棘丛指了指,“根部,岩石缝里。”

      探测仪的尖啸证实了他的推测。一边水果刀被取出,斜卡在枝杈间,处在一个岩石凹槽投下的阴影里。位置隐蔽得恰到好处。

      王远山示意技术员将刀装入物证袋。叶洵凑近,凝视着刀被发现的那个点,又顺着一条低矮的、贴近地面的想象轨迹,望向陈河崴脚倒下的地方。

      如果不是刻意丢下来,而只是意外滑脱,顺着这里滚落,被荆棘拦住……

      一个简单、直接、毫无戏剧性的画面在他脑中成形。它太合理了,合理到几乎带着一种质朴的说服力。
      叶洵突然想到审讯室里陈河那张脸——那凝固的、将一切都封锁在内的静止——毫无缘由地撞进脑海。与之相伴的,是一瞬极其短暂的心悸,冰冷,熟悉,带着陈年灰尘的气味。快得像错觉,仿佛在很久以前的某个黄昏,他也曾站在另一片同样厚重、同样将他隔绝在外的寂静面前,束手无策。

      一个更冷的念头骤然刺入:如果连这把刀的“意外”,都是被计算好的呢?

      雨水恰在此时落下,第一滴冰凉的触感打在叶洵后颈,将他从思绪深处拉回。他攥紧了手中的物证袋,塑料膜在湿气中沙沙轻响。他不再看那荆棘丛,转身走向雨中。

      “这个位置保存得还算完整。”叶洵低声说道,“运气好的话,应该还能提取到指纹。”

      王远山点了点头:“带回去。”

      技术员应声,将证物袋小心放入内部干燥的勘查箱。

      叶洵望着灰蒙蒙的雨帘,仿佛能穿透它,看到县局实验室的灯光。那把刀将在实验室的强光下被审视,而它的发现者,已带着一个近乎确凿的疑问,踏上归途。

      叶洵回到卧室,昏黄的台灯下,雨水还在窗外打着节奏,像暗示着某种无声的压力。

      他很清楚,县局只能做指纹提取,而真正的对比要送省里,而这需要时间。他不愿意继续等待,因为每延迟一刻,意味着更多不可控变量可能再次出现,时间会站在正确的那一边,却未必能站在案件的那一边。

      他点燃一根烟,却没有着急抽。他脑海里一边想象着刚刚看到过的指纹照片,一边复盘着白天的全部现场信息:

      案发现场的照片里只有两组脚印。老鹰崖的土质在连日无雨后变得紧实而稳定,在这种地表条件下,行走会留下清晰而持久的痕迹。结合植被和地表扰动情况,可以较为保守地判断:案发两周内第三者踏足的概率非常小。

      从指纹照片来看,整体清晰度高。纹线完整,没有明显风化、覆盖和二次污染的痕迹,若刀具在更早时间遗失或弃置,指纹早已破坏或覆盖。所以,刀也极不可能是案发两周以前留下的。

      警方自24号案发接到报案人电话后迅速封锁现场,直到26号撤离。我27号下午抵达,勘查现场。假设有人在这之间丢下刀,时间窗口只有半天多一点。在一个刚刚发生命案的地方冒着风险、携刀上山、选择极隐蔽的位置……这个假设本身,缺乏现实动机和行为合理性。

      下午当我到达现场的时候,仔细比对过现场脚印和案发后警方完成勘察、撤离后留下的地表照片,没有明显的新形成的覆盖、破坏、再压痕。说明在足迹可保存的时间内,没有新的、非警方行为的扰动。

      刀也不可能是肖玉丢的。根据现场的照片,女士脚印的步幅和重心变化稳定,没有抛掷所需要急停和后撤;而且距离刀的落点较远,根据现场模拟刀的轨迹呈下落姿态,与远距离抛掷的随机弹跳不符。

      逻辑逐条堆叠:脚印、封锁、时间窗口、排除掉死者持刀的可能性,

      所有线索最终只收束到一个结论。

      叶洵终于抽了一口烟,烟雾在台灯下缓缓散开。他没有继续往下推演,也没有主动替这个结论附加动机假设。

      至少在这一刻,他只允许自己确认一件事——这不是一把“来源不明的
      刀”。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什么,随后,伸手关灯。

      屋子重新归于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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